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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事姑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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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荑诚惶诚恐,沉默许久,想着他是主子,他要下人怎么样,她除了照做还能如何?遂轻轻叹息,硬着头皮唱道:“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歌声是她的母亲教的,教的却是小凉的母亲当年唱遍京城的《扬州慢》,小凉生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是父亲念着与小凉生父的主仆情意,把小凉带入家中收养。母亲告诉小凉,小凉的母亲乃是在扬州遇见骑马领兵的小凉之父,后来不顾娇柔薄弱之躯追随他来到京城……小凉的母亲如何地重情重义,风华绝代……
  
  母亲教她们唱这首歌,可惜母亲与她远没有小凉唱得好,小凉传承其母之嗓音、舞姿、美貌,唱过的歌旁人再唱,便是杂音乱耳了。因此穆荑只唱了几句,便不敢再唱,其实方才她也只唱了几句而已。
  
  她跪在地上,等着晋王回应,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他说话。穆荑稍稍抬头,便见晋王坐在台阶上,一手抵着膝盖大掌扶撑脸面,深深埋头,久久不语。风在此时拂过,姚黄笑靥如花,香气四溢,令她想念那无忧无虑的梦境。
  
  晋王此时终于说话,声音却是沉又沉,难掩痛苦和沙哑:“你唱得很好……”
  
  穆荑不敢应承,又跪了许久,听晋王压抑地道:“小芍,过来陪我坐一会儿吧,无主仆身份,无晋王与掌事姑姑,只是阿鱼哥和小芍,可否?”
  
  他的声音如拿一把刀凌迟在心头,让人疼痛又难受,可再疼痛再难受也难以掩盖强烈的信念,仿佛只要还有一丝丝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穆荑不知晋王为何如此压抑和痛苦,也许他也在感伤小凉,今夜的他和她都为小凉而感受着。小凉死了,三个玩伴只剩了两个,此后在长达四年的时光里她与他皆是如此痛苦和纠结着。
  
  穆荑忽然有点同情晋王,她和他何尝不是天涯沦落人?遂规矩地应了一声,慢慢走上去,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晋王仍保持方才的动作,很久之后才似好了一些,放下手,怅然叹息。
  
  “小时候在水家村……穆叔叔未归,我与你和小凉坐在家门口等着,从日落等到月出,等到月悬中天,终于等到他披星戴月回来,你总是第一个发现,第一个奔上去呼喊阿爹,我们才反应过来跟着追上去,穆叔叔笑呵呵地抚摸我们的头,举起满载而归的猎物,我们高兴,又有几日不愁吃食了!真怀念那段日子……”晋王描述此事,语气很淡,带着无限追思。他转头望着穆荑,却发现穆荑闭着眼,搭在地上的手用力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穆荑无法像晋王那般淡定地哀思,那是她的父亲,那个总是笑呵呵,憨厚面对他们的父亲,即便只打来一只兔子也会先把最大最肥美的肉分给晋王,才轮到自己的女儿和小凉。他不识字,没受过礼教,但深知忠君守节,为了完成先帝遗命,他誓死保护三皇子,不惜牺牲了母亲和整个族人,终于完成任务,可是为了成全晋王及左丞相对薄太后的退让,又甘愿背负谋逆之罪死在宫廷上。
  
  她没法忘记父亲流着血躺在自己面前,她一遍遍地呼喊:“阿鱼哥,求求你救他,他可是幼时保护你的叔叔……”晋王摆出冷漠的脸,父亲拉着她的手虚弱地安抚:“静女,爹爹乃为名节而死,不可为难晋王……”
  
  名节,谋逆之罪至今未得平反,甚至害得自己女儿锒铛入狱,真的是他所谓的名节?这样的父亲,穆荑有时候恨他的自私,可又为他的博爱和忠诚而折服。
  
  月光从亭外洒入,照亮穆荑的侧脸,即便她的身子颤抖她的面容仍是沉静得无一丝波纹,犹如一潭死水。她是一个娴静美好的女子,正如她的名字——静女其姝,她的品质如野芍药般坚硬顽强,即便经受风雨也向世人展示最美的花朵。这样的穆荑,有时候真让人心疼,心疼得想把她揽在怀里。
  
  晋王微微抬手,可在触及她手背前一刻又停了下来,看着月光洒入投映他微曲的五指,影子正好覆到穆荑手上,宛如他正抓着她的手。他静静地望着那一片斜影,想象着他触及她的手背温度,即便小时候他无数次握住那一双手,可如今,连影子的触碰他都觉得奢侈!
  
  晋王最终收回了手,搁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板,一寸之遥,却犹如隔着汪洋大海,他深知他与她隔着不是那一寸的距离,而是心间的隔阂。
  
  “小芍……”他低声唤。
  
  穆荑睁开了眼,那颤抖的手也终于停止颤抖,她面无表情道:“王爷应当学会遗忘过去,只有忘了过去才不会想念、便不会纠结和痛苦!”
  
  “你忘了过去的事了么?”晋王幽幽地问。
  
  穆荑冷静且坚定回答:“奴婢忘了,无爱无恨,无欲无求,心如止水。”
  
  晋王有一瞬间的怔愣,望着她,看她平静无波的脸,却是再也说不出话。
  
  她也许是忘了,忘记了仇恨和灾难,做到心如止水,也变成了另一个陌生而冷漠的人。
  
  难道只有他在纠结那些事?小凉死了,小芍忘了,唯有他孤独地记着,他不甘地想要抓住那一丝回忆,却只抓住了虚无缥缈的风。
  
  “小芍……”晋王沙哑地唤,忍不住抬手靠近她的脸,然而穆荑忽然转过头,晋王便停住了手。四目相对,月光照亮彼此的脸,他们看到彼此面目的苍白,透明如薄雾,也许只是在梦里。
  
  晋王忽然改为摘下她头顶上的姚黄。穆荑大惊,便步下台阶下跪:“奴婢该死!奴婢不是刻意学着凉夫人,请王爷恕罪!”
  
  晋王拈着姚黄,那香气肆意鼻尖,伴随着她头发的香味儿……可是,她终究不是记忆中那个人。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奴颜婢膝的人还是当初乡野间灵动单纯、一心一意只为着自己伙伴着想的穆荑?眼前循规蹈矩、冷静处事的掌事姑姑真的还是当初热情善良、天真好奇的小芍?她忘了,他亦忘记了,有时候他已分不清楚,她苟且偏安于王府是为了幼时三人的情意,还是她只是想要躲避追杀安稳地活下去而已。
  
  她变得太陌生,然而是他让她变得如此,还是她的心太冷漠?
  
  晋王咬牙切齿:“有时候本王真的十分痛恨你!”
  
  穆荑又诚惶诚恐地低头求饶,晋王已经厌倦了眼前之人奴颜婢膝的模样,漠然起身离去。他们三人之中,唯有小凉幸运地保留本色,虽然她早已撒手人寰,但不必惦记日后的痛苦,甚至可以令后人无限心痛地怀念她,也许小凉,真的是幸福的!
  
  穆荑看着他离去,心中叹息,他走了,她亦会离开,离开这座王府,阿鱼哥早已在七年前,死在她的心里!
  
  …… ……
  
  大颖北方有少数民族国家,名叫契柯,时常进犯中原,先帝驾崩薄太后掌权期间,立幼主为帝,两位深得民心的皇子出逃,朝臣不和、社稷不稳,契柯趁机掠夺我北方燕云三州。今上登基后曾数次派出大将夺城,直至淳熙七年,即半年前才收复失地。北安军王大将军立下战功,昨日受召返京,大军入城当日,皇帝亲登朱雀门迎接,全城百姓夹道庆贺,北安军便于百丈宽的朱雀大街上列阵排兵,接受陛下检阅及封赏。当日获封不下百名,王大将军荣封郡公爵,食邑五千户。这是今上登基,迄今为止最为振奋和盛大的一场活动了,以至于受封朝会之后全京城百姓还津津乐道。
  
  晋王为今上胞弟,受旨在宫中接待了北安军将领两日,第三日回归时却带上了右裨将沈择青。
  
  右裨将即将入府,男宾宴席由前院苏公公张罗,穆荑倒不必管,只是府中不知哪里来的传言,传说那右将军天资不凡、仪表俊美,丰神秀逸,年仅二十五已官至北安军右将军,虽是寒门草芥出身,论功行赏当日锋芒却盖过了许多荫庇子弟,当真是永安城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为众多女儿期盼,众多“岳父”青眼相向,即便是深闺寂寞的晋王府夫人也蠢蠢欲动,想欲借同宴之机窥那沈将军一眼。
  
  晋王无王妃,宴请男宾之时偶尔会带上一两个舞艺超群的美妾陪伴左右,她们争的便是晋王身边的那个席位,为此还大打出手了。真是一群想男人想疯了的女人!穆荑为此十分头疼,论晋王府后院的美人儿,环肥燕瘦,才艺超群,各式各样的美人太多了根本挑不过来,晋王大宠的良夫人又上不了台面,只能从那些勾心斗角,使劲浑身解数的夫人中挑选,为了给晋王挑选合心意的美人儿又使得众美人儿心服口服她可快去半条命了,心里祈祷着这一波波不平事赶快过去,令她顺利离开王府!
  
  此时穆荑已经定下茗夫人和澜夫人,那两位夫人已陪王爷去前院了,可是后院中还有一群不甘心前来找她哭诉的人是怎么回事?她尽心尽力做思想工作,前方苏公公却来唤:“穆荑姑姑,王爷有请!”
  
  穆荑只得撇开几位夫人,告辞离去,然而心中百般疑惑,晋王为何传她一个奴才出去?
  
  苏公公眼尖发现,不赞同地瞄了穆荑一眼,低声道:“姑姑,你与那位沈将军可是旧识?”
  
  穆荑怔愣,想半天不明白,皱眉头:“苏公公,沈将军如此青年才俊人物,奴婢身居后院中怎么认得?”
  
  “是呢,咱家也十分疑惑,可是那沈将军开口闭口询问姑姑的动静,说要见姑姑一面,弄得王爷十分不快!待会儿姑姑可要仔细说话些,王爷的情绪已是十分难以捉摸了。”
  
  穆荑心惊,谨慎地道了句:“是……”只是还是不明白,沈择青跟她有何关系?

6、第六章 偷尝禁果
  穆荑行至前院两仪楼,见晋王坐于上首位,旁边揽着一名美妾,正是茗夫人,下方两排筵席,宾客皆屈腿正坐,偶尔交头接耳,捋髭须言笑晏晏,正欣赏着场中央澜夫人的歌舞表演。
  
  澜夫人舞姿婀娜,歌声婉约动人,如柔媚的水草,又似一缕清风吹得场中之人皆要酥软了心。男宾场合女人只是点缀,歌舞只是助兴,本不必要当真,可因着今夜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沈将军,澜夫人偏使出浑身解数,非要把歌舞表演演到极致,还时不时偷偷向那沈将军抛去媚眼儿。
  
  一曲舞罢,澜夫人请求晋王给沈将军敬酒。晋王倒是不介意,爽朗抬手准了。澜夫人便捧着酒杯莲步轻移至沈将军身前,曲腿一福,“沈将军,奴家敬你一杯!”
  
  那位沈将军起身,微微一笑与澜夫人敬酒,而后一饮而尽,拱手道:“多谢夫人!”
  
  澜夫人暗自抛媚眼,娇滴滴掩嘴轻笑离去了。
  
  晋王道:“沈将军,这歌舞表演如何?”
  
  “王爷的两位夫人姿容出众,歌舞非凡,宛如天人之姿,神仙乐曲,此舞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晋王哈哈大笑,满意地令沈将军坐下。沈将军便掠起袍角跪坐,仪态还是十分端正,嘴角勾着很淡的笑,可眼波平静无波,并未因方才的歌舞表演而迷乱了眼,反而,还悄悄巡视四周似乎在期待什么,略有些心不在焉。
  
  穆荑在殿角瞧见那位沈将军身着铠甲,头盔摆在左手边,身材挺拔,器宇轩昂,的确是一位姿容出众的男子,尤其是那一双眼:斜飞的剑眉,浓墨深邃的眼眸,竟比晋王的还要明亮出众、灿夺星辰。可能因为长期行军打仗的关系,皮肤略黑,可也不掩姿容,与在场中的一众文官、熊腰虎背的将军相比,委实鹤立鸡群令人眼前一亮。
  
  穆荑也是第一次瞧见这位沈将军才知外头传闻不假,如此姿容如此风度,的确当得起“众岳父心中最佳女婿,众女儿期盼嫁与的美男”的称号。
  
  不知道是不是穆荑呆得久了,还是那位沈将军巡视发现,忽然与穆荑目光相碰,他怔愣了一下,目光霎时在穆荑身上胶着住了。
  
  穆荑也有一瞬间怔愣,这位沈将军令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她真与他认识么,可她实在想不起来!
  
  许久之后发现晋王正冷眼盯着她,眼眸暗含怒意,穆荑才心惊地走上去跪拜请安。
  
  沈将军见穆荑下跪,整个人皆不好了,仿若神色变了变,皱眉不解。
  
  晋王只扫视着两人,故作淡然道:“穆姑姑,来见过沈将军。”
  
  穆荑起身,只能朝那位沈将军欲行大礼。
  
  她已经习惯了跪拜伏首等行礼动作,习惯了奴颜婢膝,习惯了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早早忘记了自己的大小姐身份,忘记了曾经在田间无忧无虑,不需向任何人行礼的日子。她以为她这个习惯保持了七年,已经理所当然地适应,她也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不会再起任何波澜。可偏偏,有人还记着,记着她以前的模样,再对比今日,才发觉反差如此之大以至无法接受!
  
  沈将军不顾众人诧异,忽然离席扶起穆荑:“大小姐,你不必行礼!”因为他的动作过急,以至无意间直接握住穆荑的手。
  
  眼前之人是他贫寒落魄时给予他施舍的恩人;是他意志溃散迷失方向时给予他指点迷津,鼓励他参军的导师;更是他这七年来原本应该忠心跟随,誓死保护她的大小姐!他仍记得七年前她天真活泼的模样,为何七年后竟变成这样?沈择青有些无法接受。
  
  穆荑心惊抬头,撞上一双明澈似墨玉的眼,这一双眼睛深邃好看令人怦然心动,正如七年前她初见这双眼时那般心悸。
  
  七年前,领着三皇子回京后,父亲继续官拜左金吾卫大将军,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将军府小姐。一日她与父亲、小凉上山给母亲进香,却看到街头有一名乞丐遭人毒打,她在轿子中无意瞥见,便撞见这么一双眼,那会儿这双眼睛迸发出凌厉的气势,仿若蛟龙落草。她心想如此眼神岂是池中之物,不忍看到英雄落魄,让侍卫营救,而后给了乞丐几锭银子。
  
  她当时是亲自上前蹲下把银两递到他手中的,并无侮辱之意,可小乞丐奇怪得很,竟然扭头就走了。侍卫训斥他无礼,把他抓起来押到她跟前跪下,他威武不屈,死活不肯跪。后来父亲看见,笑说此人有骨气,虽然身子瘦弱但身手灵敏,未必不是参军的好苗子。便收入府中暂且充当她的侍卫。
  
  可小乞丐一身傲骨,从不跟随她身后,为此常遭来仆人毒打,穆荑道他是突逢变故性情才如此吧,心中惜才又同情,也不让仆人教训他,自己不顾身份坐在地上尽心尽力开导。犹记得那日她说了很多,他一直蓬头垢面,懒懒洋洋地耷拉着身子。翌日,穆荑便让父亲把他带去军营了,由此过了三四月她都未再见到那名小乞丐一眼,直至家破人亡,她父亲的兵遭遇重整,许多不服的人皆被杀了,他忽然一身染血、衣衫褴褛地出现在她面前,跪喊:“大小姐!”
  
  她惊奇,不认得他,后来他说他是阿木,她才明白他是当初的小乞丐,他欲誓死跟随她,可她已是罪人之身不需要侍卫了,并告诉他父亲当初有意栽培他,不是让他当一名侍卫而已。她鼓励他投奔戍边的王大将军,并告诉他王大将军为人正直、有勇有谋,又惜英雄,且战场杀敌,倘若立功便一飞冲天,足以改变他的际遇,后来又给他她手中唯一的镯子,让他当了当盘缠。他闷声不吭地给她磕了几个响头,含泪离去了,从此一别经年,她竟忘了此事。
  
  谁又想到,当初随意搭救的乞丐,多年后竟长成参天大树,以北安军右将军的光荣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并且仍记恩情地呼唤她一声大小姐。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心插柳柳成荫,善恶回报,也许只是不经意的须臾之间。
  
  “大小姐,我是阿木,当时未告知您本名,我的本名是沈择青!”沈择青犹自握着她的手,不忍地道。他不忍心当年高贵如云的大小姐,如今落魄为奴,对任何人低声下气毫无脾气;不忍心她放下一身傲骨,磨平了性子无欲无求。她原本灵气活现的眼已经空了,看待任何事皆只如看着一死画,没有任何感情。
  
  “大小姐……”沈择青心痛,张口欲言,穆荑却先收回了手后退一步,低头道:“沈将军,奴婢知晓了,只是如今你已是右将军,便无需称呼奴婢为大小姐!”
  
  她已经不是大小姐了,不再是,只是一个奴才!
  
  晋王忽然笑言:“沈大将军与穆姑姑是旧识?”
  
  沈择青看了低头的穆荑一眼,忍下心中的酸楚,哑然失笑,“是……穆姑娘对本将军有知遇之恩,却不想多年后,恩人竟在晋王府中为奴,实在不忍。”
  
  晋王眼底锋芒染霜,淡淡地扫视穆荑和沈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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