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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镯记-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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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有时间陪床,在昏迷的王婵月的床边静静守候她醒来,甚至分不出时间看一眼王霁月忧愁紧皱的眉头和冰雪一般冰冷的目光。好像王婵月此刻危在旦夕的生命是一条河流,能看一眼是一眼,一旦不看就会断流。
老人说自己被不知名的人士指使,只说要打王医生。接受是为了钱,也没问、更不懂买通他的人是哪一派的。王浩蓬也许能猜到是谁,他也知道小妹妹和傅仪恒的关系,他却怨恨不得,只能怨恨自己。他在系统内早已被边缘化,在斗争中败下阵来,若非是因为有一个大概还可以招降的汉奸父亲和一身本事,他早就被人挤出去了。自从父亲投降后,他就继承了这个所谓的以自身权位保全家人的资格,而如今一发制造水平低下的子弹打穿他小妹妹的左肩,让她生死未卜,这不是他的失败是什么?假如他位高权重无人敢欺,就算傅仪恒被人报复了又怎么样?谁敢对王婵月下手?他愤怒,准备去找姜希泽。
傅仪恒面无表情的陪床,见到王浩蓬夫妇来了,让元娥去家里把自己的几件衣服拿来。言下之意是就在这里呆着,哪里也不去了。夜里姜希婕和王霁月准备一起留下,免得人手不够。手术做的倒是比当时给姜希婕取弹片快多了,情况却是同样的不容乐观—子弹虽品质恶劣,但造成的空腔依然触目惊心,撞击力打碎骨头,带走血肉,空洞洞的可以看穿过去,看到前胸那一侧小小的弹孔。
总是手术易,术后休养愈合难。王霁月看着那明显虚空一块的绷带,自己的心都要碎了。虽说世上之事从无早知一说,但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后悔?即便后悔也无济于事,这些年觉得婵月和傅仪恒在一起也算快乐,毕竟人生在世能和所爱相守就是一种很难得的幸福。但明眼人都能看见,婵月之所以会被袭击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傅仪恒。若说凶手还考虑了他们家出了个大汉奸这样惹人憎恶的因素也未可知—毕竟是过街老鼠一般的污点,但若非傅仪恒的性命被人觊觎了上了黑名单却无非猎取、怎么会有这样不三不四的致命枪口对上王婵月治病救人的白大褂?
假如当年我能阻止你和傅仪恒在一起,我甚至能阻止你们毛细血管一般暗地里相互联系的蔓延的情感,我是否能阻止你所有的伤心痛苦和肉体上永恒的残缺?
想着想着自然哭了起来,姜希婕只有安慰的份儿。她后悔自己之前乌鸦嘴,在心里抽了自己一百零八个大嘴巴子。是夜三人留下守夜,天明时分,王霁月累了睡去了,傅仪恒如同雕塑一般面无表情守着病人,姜希婕见门口出现了个熟悉身影,忙起身过去。
“怎么样?”姜希泽显然是不知道从何处总算完了事赶过来,浑身烟味夹杂着变得不知道什么古怪气味,胡子两天没刮,“还算稳定吧。医生也是她的搭档,过来看了几次,说还算好的。就是以后恢复困难。”姜希泽听完叹了一口气,“说和你一样。结果什么都一样啊。”姜希婕打他一下,“我说,浩蓬都要气死了。是那头干的吗?”“不知道。也许吧。我去打听也不会有什么用。他怎么了?”姜希婕把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描述了一下,姜希泽苦笑一声,“那也没用。他自己也清楚的,警察当然查不出来。查得出来也不敢告诉他。这冷枪挨了也就挨了,”他看一眼里面的傅仪恒,“要有什么,都是这位姑姑自己去报复。她自己清楚。”
傅仪恒耳力很好,当然听的见他们在说什么,她的大脑也可以分析得来,甚至还能在心里对姜希泽说的话做出回应:没错,我清楚。我自会有一番打算。
只是面上她依旧一副漠然样子,定定的注视着王婵月苍白的脸。像是她脸上有一条回忆之河,而她正漫溯其上。
想起自己还在上海的时候,王婵月来见她时穿的衣服,在那家华界的饭店里吃的饭,说的话,她可怜那些苦力的样子,她说的那个故事。想起两个人在北平的时候,她给自己带来的梨膏糖,她们一起看的书,她因为解剖课而恶心的成天想吐,反倒叫隔壁邻居疑心她是害喜。想起月夜她像怯生生的小猫一样观察自己的脸时打在脸上温柔的气息。想起送她上火车时,她明明生着气憋着眼泪走了一路,火车发动时,本来已经离开的自己忍不住回头,也看见她挂着眼泪看着自己。想起在重庆重逢时她的样子,被爆炸冲击波掀倒的背影。
曾经以为看到那背影已是今生最痛,再不能让她接近失去的边缘了。可是如今。
她在重庆对自己是百依百顺的。可能因为自己顺着她的时候多,明面儿上显得自己倒像是弱势的一方,其实很多事情她总是先来询问自己的意见,而后作出决定—正顺着自己想要她去的那个方向,然后再问自己,自然没有不顺的时候。日久天长,她当然能够察觉得到这是一场几乎完全由自己主导的关系,从一切肇始—是自己主动式联系的她,否则她怎么可能一路被自己诱拐到这个地步—到分分合合,都是遵循自己的意志,她傅仪恒觉得王婵月离开此地较为安全,符合应该做的,那就离开;觉得对胸中爱意无法忍耐,罔顾一切,那就相爱。
有一天自己问她,你把我当作什么啊,言听计从的。你对你姐姐也没有这样乖呀。当时是个黄昏,月色好,坐在庭院里能看见,家里人基本都没回来,两个人坐在那里喝酒。她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看了看酒杯里的酒,又抬起头来看自己,笑了一下。
她年岁渐长,人愈发成熟,即便在自己面前偶尔还有那么几分小女儿情态,整个人却是彻彻底底的成为了一个风姿绰约的成熟女性,有自己安身立命乃至于报效国家的职业,有自己为人处世的立场和价值观,有自己所爱之人和幸福与伤痛共存的回忆,有自己如醇酒一般的美丽。因为独一无二的美丽,所以笑起来分外动人。
自己也想过,到底为什么这样爱她呢?难道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她吗还是因为她的美丽抑或是好像当年自己一样的某些特质?怎样想都想不到答案。可能因为没有答案,就是真的爱吧。
她说,我把你当作我的神来着。
她的眼睛曾有五彩斑斓的光,而说这话的时候,又好像变成了期望上帝降临显圣的虔诚的白色光芒。
要不是因为害怕阻碍伤口,她一定会紧紧握着王婵月的手。
我是你的神吗?可是神不但不能保护你不受伤害,终生幸福健康,相反还要你付出了这样残酷的代价。
你会后悔吗?对于这一切?你能原谅我曾经做的、未来可能做的一切吗?这些问题,从来都问不出口。总希望你能快乐一天就是一天,能不面对这些一天就算一天,因为它们来的时候,做什么准备也无济于事。可也许,你也在我无法触及、或者不愿表现给我的哪些地方默默承受着因我而起的痛苦。
也许你才是更成熟的那个,而我的心中总有一部分从来没有长大。为此我们都在不断地付出代价。
假如我是你的信仰,那该是一个多么孱弱而有害的信仰啊。
1937年对于王婵月来说算是颠沛流离的一年,以漫长的枯寂的旅程为主题,以分离的眼泪作为记忆的凭据;而1945年,对于她来说或许也是颠沛流离的一年,以肉体的巨大痛苦为主题,以梦魇一般的恐惧为记忆的凭据。
假如可以抛弃这凭据,多年后的她想,那再好不过。只是因为是连环套锁,不能只扔一个,将心一横,遂全部扔了。可到头来发现,扔出去的,又都回来了。
她此刻虚弱至极,残余的麻醉药还在起着作用,她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她再一次梦见那个躺在烟榻上的憔悴女人。灯光依旧昏黄,她浑然忘记自己是被打了一枪的人,有某种执念般再次撩起珠帘走了进去,想细看女子的脸。没想到却看见病床边还有人,一个是她姐姐,一个是她“姐夫”,房间里烟雾缭绕,似乎散发着甜腻的鸦片的气味。那两人似乎执手相看泪眼的,自己望着她们觉得有点奇怪,鬼使神差绕过她们,推开门去—一心想知道是不是来了大烟馆—外面却是阴云密布,要下雨了似的。
要下雨了?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双臂,怎么这么冷?
霎时间一道霹雳,天地转为黑白。
作者有话要说:
{64}假如不这么设定,那就必死无疑了。纯属主角光环啊!
我并可以150章或以上完结!!!!咩哈哈哈哈哈哈!!!!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王婵月于昏迷两天后醒来,时窗外重庆正下着雨。于是她醒来只看见了两张脸,姜希婕疼,在一边裹着毯子睡觉。
她很疼,感觉到少了一块肉,动也不能动,真是应了姜希婕的乌鸦嘴,一样一样的,什么都一样。当然她的条件稍好些,毕竟物资比最艰难时稍好了些,或者说她那自恨嘴欠的“姐夫”心对外已经冰冷坚硬了,不惜动用高价也好,动用关系也好,威逼利诱也好,活像她今天喂王婵月吃个肘子,明天那块肉就能长出来似的。
在春天霎时消失的时间里,王婵月每天享受着到重庆以来最高规格的家庭待遇。她的姐姐和爱人每天都陪着她,特别是傅仪恒,出乎王婵月预料的不曾离开半步,这样突兀的安全感反而让她生疑,她从报纸上看见战争局势似乎越来越向盟国倾斜,按理这种时候正是傅仪恒这样的人工作的时候,她却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
固然这样的反向揣测只能证明自己这份爱情的病态,她却真的怀疑,可惜问不出口。大概这就是她们的痼疾,她沉溺于她的温柔,宁愿罔顾问题;她刻意回避问题,宁愿自欺欺人。
战争是否即将胜利,姜希婕不很清楚。虽然她每天从兄长和其他有关方面听来的消息都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但日本人破釜沉舟惯了,她总觉得不是那么容易叫他们投降的。“不投降也无所谓,”八月八日,夜里,比日本到地投不投降要真实靠谱得多的闷热的夜晚,她回到家里,和王霁月继续以省水为名义一起洗澡。王霁月今天也是回家休息,她倒是想和傅仪恒换班,奈何傅仪恒根本不休息,她未免忙坏自己再拖累大家,也就乖乖休息了。“苏联已经打进东北,美国人在日本扔了炸弹,不投降就一股脑揍死他们!”王霁月拍她的肩膀,靠进她怀里,“说的这么挥斥方遒的,之前的照顾战败国的人性又到哪里去了?”姜希婕叹一口气道:“唉,恨起来,真是恨极了啊。”
她算是幸运的,未曾在战争中失去任何人,也没失去自己。甚至前阵子还收到了多年未见的弟弟的来信,说和一个村妇结婚了。她们都很相信能够否极泰来,她甚至已经开始思念上海的旧房子,街道上法国梧桐掉下的厚厚的叶子,明知一切可能都已经毁灭,却依旧思念。
王霁月自然也向往着最终的胜利,即便她觉得自己依然可以再等下去,只要有姜希婕,别的没有多大所谓。然而想到战胜就不免想到她父亲。汪兆铭死后,内部争权夺利的卖国政府有没有她父亲想要的一席之地,她不知道。浩修死后她就刻意屏蔽了那方面的消息。如今想到快要战胜,那战胜之后父亲岂不是会成为罪犯?一旦成为罪犯,又要她们如何自处?
“就算是胜了,又怎么样?”两人洗完出来,姜希婕手脚麻利的擦干自己,然后拽过毛巾给王霁月擦拭,虽说“老夫老妻”不再脸红,可照旧是百抓挠心的,“什么怎么样?”姜希婕看她一眼,因为眼神上移因此看到了一对雪峰,只得低下头去兀自咬唇,“你们教育事业理应是巴不得胜利才好,胜利了什么都好说。我才不好办呢,”想想还真是,“你别说,我想辞职。”“战争胜利了也有一段时间是需要你们的啊,美国人还是要给东西的吧?”“就是因为他们给,我才想辞职。”
擦干,王霁月捞起睡衣穿上,转过身来给姜希婕扣扣子,两个人互助的动作好比一个人一般默契,“大伯不是说了吗,正因为有那样的人,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去工作。”“那是战时,我还有理由去硬气,等到仗打完了,我怕那些人是要狮子大开口,我既无力阻止,何必在里面磨心?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让那些自以为长袖善舞的人去操持吧。”王霁月牵着她回到床边一起躺下,面对面躺着聊天—天气太热,全无睡意—“我倒无所谓你辞职不辞职,反正衣食无忧的。不过你个闲不住的操心命,辞职之后准备去哪里?回怡和去吗?”姜希婕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照理,我当然是可以回去。只要怡和还在,接着干也没什么不行的。只是美国那边,总要有人过去。。。”
战争要是真的过去了,她们想,要不然离开吧?可是她们要一起去美国吗?假如真的放心得下一切,去也可以,就是。。。
“先别想那么多,”姜希婕看见王霁月一副深思熟虑颇为纠结的样子,“什么时候打赢还不知道的,别跳越性的考虑太多,人生苦短的。”
人生苦短,夜深还露重,不宜游玩。
第二天,王霁月暑假无课,早早去医院陪床,傅仪恒也难得有空回家洗澡去了。姐妹俩在病房里聊天,王霁月感叹自己连着照顾两个有严重外伤的病人,俨然要成为一个预防感染的专家了。王婵月轻笑,“姐姐就是能。晚上姜姐姐过来吗?”王霁月说应该吧,让她带点好吃的过来。夜里傅仪恒回来之后,四人吃了饭正准备长夜漫漫一起聊天打发,却忽然听见街面上人来人往像是炸开了一样轰然欢呼起来,姜希婕脑袋往外一探,听见街面上的人在互相传说“日本投降了!我们胜利了!”
大众狂热似的狂喜容易互相传染,不时鞭炮都响了起来。王婵月趴在床上,侧着脑袋问傅仪恒,语气有些虚弱,“真的吗?”傅仪恒温柔的笑着拉着她的手,“应该吧,看最近的消息差不离。”她因为照顾王婵月早就把报社的工作也给辞了,不过偶尔应邀写写社论之类,此刻当然无法核实消息。王霁月也走到窗边观看,街面上已经挤满了人,她大概是知道的早了,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人们像是不管不顾一般,哪怕这个消息是假的,他们也要开心这一个晚上,实在是苦得太久太久了。
她问姜希婕,你觉得呢?姜希婕说,“我要等到日本人自己正式承认的那天,才会觉得是真的胜利了。不然,他们毕竟是日本人啊。”
狂欢的气氛持续了几天,第二天报纸登出来的消息依然反复无常,可是胜利演说大概都准备好了,绝大部分的人都相信了胜利即将到来,陪都的人们不分国籍和种族都欢庆了起来,姜希婕眼睁睁在路上看着美国大兵的吉普车被人群保卫走不动路,大兵们遂欢天喜地的下来说着庆祝的吉祥话和听不懂英文的重庆百姓们拥抱庆祝。外来的移民见着重庆本地人就抱着大喊,胜利了!我们要回家了!对方也狂喜的抱着他喊,恭喜恭喜啊!还有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啊!啊!”的喊叫。
胜利了吗?快胜利了吧,终于能够结束这一切了吧,永夜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吧。
而她这个一直在等待日本人的最后官方消息的人却像个古怪的疏离者,与狂热的大众相比,她似乎更关心经济—毕竟那是本业—八月十三号,她在工作间隙看中央社讯的报道,《渝市物价狂跌》{65}:“本市金融方面呈现剧烈波动,11日午后收盘,黄金每两跌至十一万五千元,美钞跌至一千八百五十元,百货更狂跌百分之四十至五十。至于颜料、布匹、香烟等物,价亦惨跌。”她心里盘算自己的钱值还值几个钱,想了想,还是很值,至少比纸币值多了。可是想到街上那么多饭店生意好的都没法了,又有点后悔自己当初选择了关店。
啊呸呸,财迷。
正在天人交战,秘书过来跟她说,明天下午的胜利大会筹备会议,通知她也要去参加。姜希婕愣了一下,呆呆的应了个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去做代表装样子的,还是真的要被人拉去要钱要物的,实在是被人催逼的太久了。
十四号,姜希婕下午开会去了。王霁月在病房里念报纸,傅仪恒在给王婵月擦身子—太热,每天擦十几回都不够的—“‘倭诿故延宕答复,竟诡称四国受降复文迟到,瑞士外交部声明揭穿敌谎言。’又讯:‘伦敦13日广播,英美航舰飞机一千五百架大举攻击东京湾。’又讯:‘苏军南库叶岛登陆激战,六路大军直攻泊尔洼。’”{66}傅仪恒一边听一边摇头,王婵月问她库叶岛在哪里,傅仪恒说北边,特别特别北边,天寒地冻冷死了,“本来是我们的,后来被俄国人和日本人先后占去了。”王婵月道:“要这么说,俄国人也不是好货。如今换了苏联,也未必就如何好吧”说完看着傅仪恒,像是故意要她的答案似的。
傅仪恒小心翼翼放下她的左臂,绕过病床擦右臂,道:“国与国之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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