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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镯记-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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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她们和爱人在一起。且不论能持续多久,此刻总是幸福的。当初她离开巴黎的时候,早已将心里的爱埋葬了。她以为人生在世,忠孝不能两全,家国不能兼顾,这样的道理也要推及个人。她愿意为理想献身,自愿将得不到的情爱,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一笔勾销。
可现在呢?
用过午饭,傅仪恒本来想和王婵月聊聊天,两人都不喜睡中觉。但王婵月却说自己有些乏了,傅仪恒就让她在炕上睡,反正书房这套炕也暖和的很。拿来枕头毯子,这孩子躺下没多久居然就真的睡着了。傅仪恒本想说什么别着急睡万一积食怎么办,可她入睡如此之快,想她是累了,便由她去了。自己还是歪在炕上倚着靠枕看书。看着看着,从书页上露出的余光看见王婵月随着呼吸平静起伏的身体,真像一只养熟了的小猫。
小猫你怎么了?你怎么不开心呢?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忽然发现你对我的情感,就是爱呢?她自己又在心中诘问自己,你又怎么知道了,就开始胡乱揣测小女儿家的心思!
可万一是真的怎么办?她叹了口气。
她想伸手去摸一摸这只小猫瘦弱的背脊,可念及如此,又收了手。
两人就这样在北平这并不起眼的四合院里既不浪掷也不珍惜的消耗着时光。身体靠得咫尺,心反而隔着天涯。四下寂寂,全不知南京已经炸了锅。
时至下午,心里揣着甜蜜又混着酸涩的王婵月独自一人在炕上醒来,四下无人,兀自起身,走到门口才看到老妈妈在守门。老妈妈见她醒了,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事一样说,哎哟王小姐你醒了,怎么样睡得如何,饿不饿渴不渴?王婵月觉她奇怪,倒也懒得搭理,只想要杯茶喝,又问傅仪恒去了哪里。话音未落,傅仪恒反倒从隔壁的耳房出来了。王婵月见她神色犹疑,不知发生了什么,凑上前去问。傅仪恒摆摆手让老妈妈下去备晚饭,正了正神色对王婵月说,西安那边东北军哗变,扣留了蒋中正,要求结束内战,一致抗日,现在一团乱麻,不知道要怎么呢。
王婵月闻言一头雾水,“扣了又能如何?逼着南京政府里的人都答应吗?拿着刀子架在蒋老板脖子上,他就听你的了?要能如此,还有那么多的事?古来这一方诸侯哪有这样容易被人利用的,总得过个三五代人,等继任者不行了才是。”顺手接过了茶,一脸不屑。
傅仪恒哪里料得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见底固然不错,就是从她嘴里出来叫人有些哭笑不得。“是是是,你说的是。”转而一想,组织上此刻只怕也乱了,原先和东北军去媾和说的那些话,未必还能作数。她自己倒是不觉得杀了蒋中正就有用。可先在又要怎么办呢?张汉卿那样的土匪,五毒俱全,吗啡若是没戒,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倒叫人想起曹操来。”她自己嘟囔道,纷纷然一团乱麻,若是换做十年前,她早该急了,一腔热血都要烧起来。可如今是如今,
如今。
她吊丧回来之后,才获知赵一曼的死讯。她却哭不出来,甚至缺乏切实的悲哀。志士为国牺牲,有人赌上一切来争取大势的扭转。可总有些什么事不对的。她想努力挣脱出来,看清源流做些事,结果现在发现大势洪流如此,自己根本身不由己。现在局势如此,连组织上要如何走她也分毫揣度不得。
倒像是她终于如前所愿一般,真正成为别人的棋子。
“罢了,不谈这些。这些大事我们也做不得主,着急也无用,该怎么过日子就过吧。”傅仪恒道,自顾自走了出去。王婵月一个人留在原地想着她这一席话。这难道就是成熟之人才有的气度吗?还是理想终被打败之后的平静?可傅仪恒的理想是什么?
王婵月就这样在傅家住下来,二人反倒好似把震动华夏的事情当作饭后谈资了似的,成日说什么“不知道上海南京都乱成什么样子”“姜家那一众男人得乱成什么样子”一边好吃好喝,除开王婵月幸苦实习简直就是混吃等吃的日子。傅仪恒觉得这样的日子简直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像这样休闲放松犹如度假的日子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她还能闻到当初的花朵香气,只是现在似乎有多了几分爆炸的味道。
嗯,快要爆炸了。她能预感到。
王婵月实习工作,累的半死。每天回到家里,可以和傅仪恒每天共桌吃饭,闲话聊天,而后在她低头的时候,多看她几眼。好像那贪恋情人美貌的少年郎,可惜他的恋人是青楼的头牌。这样日子像是垂危病人的日子似的,去工作就是病发时的疼痛,下班回来就是得了药剂的舒服时光。殊不知因为痛苦太烈,知道来日许是无多,放松无痛的时光就显得分外的美好。
有日她难得一日休假,又是个难得有太阳的冬日。这次换傅仪恒做懒猫,毫无架子的躺在书房炕上睡了。晒着太阳,裹着毛毯,枕着前日王婵月睡过就不曾拿走的那个枕头。王婵月回来,见她睡了,自己也贪恋着热炕头暖阳光的日子,脱了鞋袜爬到炕上,随手拿过旁边的书就开始看。可她又哪里真心想看书,不过片刻,她就如猫儿一般轻手轻脚凑到了傅仪恒身边去。
若要形容傅仪恒的美,最宜用“高贵端庄”四个字,特别在于那个高贵,照英文说,便是elegant。细讲起来,她眼虽长,却不是细长而笑,当说是大小适宜,因为眼神过于璀璨,有时看得叫人忘了去衡量大小;鼻尖之挺,高的让人觉得有些不可一世,加上天生嘴型显得高傲,不笑时让人觉得不可亵玩,怕的要死;一旦笑起来,恰如一树桃花一夜之间尽数开放般妩媚温柔。
她此刻趴在傅仪恒背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傅仪恒的脸。姜希婕是要命的祸国妃子,王霁月是温柔贞静的皇后,傅仪恒是高高在上的女皇。她心里想起姜希婕在来信里跟她说过的教授Kitterlin的故事。她说,婵月,要不退步抽身早,要不就永远不要放手。人这一辈子遇见一个真心恋慕的人不容易。世事变幻不由自主,我们应该以最适宜的方式去爱我们爱的人。
可我,能够爱你吗?想来可笑,我现在岂不是就爱着你,可我该怎么办是远远的逃了,还是就这样守着你是该告诉你,等你对我发下恩赦或判处流徙;还是永远,永远,永远不告诉你?她一时胆大,伸出手去,用指背轻轻抚摸傅仪恒的面颊。起先试探一下,见傅仪恒没有知觉就继续轻薄。
其实傅仪恒醒着,只是刻意装睡。就像她知道王婵月将她的一条手绢私藏了,自己也装糊涂。傅仪恒心想,难道你是真的对我动了真心?不曾料想此生竟然还有。。。
王婵月心想,其实,你不必爱我。毕竟我可以选了爱你,你也可以选不爱。只许我就这样趁人不备在你身边享受独角戏好了。这样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受伤,这样美好的暗恋也永不会结束。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1937年6月,姜希婕亲自把最后的财产转移手续办完,再眼看着自家私财的一大部分上了取道重庆去云南的船运,这才放心的从港口回来。今日报纸上都在传说英王爱德华八世退位了,琢磨他退位这个意思,是要去娶那个辛普森夫人—这样的洋新闻,传到普通人家耳朵里,假如他们也会关注的话,也无非觉得是大英帝国体制奇怪,或者抨击离婚恶劣,不守节便是伤风败俗。照年轻人看来,比如她和王霁月,自然看到了无尽的浪漫。江山有什么好在意的,哪怕是个日不落的帝国,只怕穷极这个日不落的帝国也找不出第二个辛普森夫人给我!
“顺利?”但她先回的家,王霁月却已经在家中餐桌上等她。两件丧事之后,上海这幢房子仿佛突然冷清下来,原来它本身的灵魂有一多半都来自于那个在客厅里吸烟不绝的老爷子。而今,餐桌上的首位要么平时没人坐,要么只留给偶尔回来的大婶。如今大婶为了财产的事,得空就要跑回来看看,美其名曰探望又怀孕的大儿媳妇。“顺利。船在这边我能负责安全,一直到在重庆上岸,进了云南都龙三公子负责{1}。”“好好,还是希婕能干。这种事你那两个哥哥根本就干不了,真是靠不住,”徐氏一边说一边气鼓鼓的放下筷子,抄起手,“就说希泽,这可不是天天在跟前,在上海,饭也不回来吃,人也抓不见,找他办事还不如老子娘亲自出马来的快。再说希耀,那就更没救了,真真和他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死倔驴脾气!”姜希婕没说话,仗着自己包了一嘴的饭菜怕呛着,只是点头表示赞同,然后给王霁月夹菜。哪知道大婶收不到侄女的赞同就开始向两个儿媳争取战略同盟,一会儿说姜希泽不着家混蛋,一会儿说姜希耀就知道打仗打仗,儿子都不要了,最后归结到向儿媳妇们说,要是那两个臭小子对你们俩哪里不好,尽管找我来说,仔细他们两个的皮!那瞪圆了眼的生气样子,一点不是造假。
桌上除了希耀的爱子姜邺,坐的都是女眷,一时纷纷大笑起来。王霁月也忍不住掩嘴轻笑,心想这姜希婕打她弟弟原来是和大婶学的。媳妇们纷纷“劝解”,特别是傅元瑛,“妈也别着急,等希泽回来,我门都不让他进,先得给您赔了罪再说!”还拉上女儿,“是不是啊小颍”
徐氏笑眯眯的看着孙女,而后瞟了一眼侄女和王小姐。眼神意味深长,速度很快,幸而无人察觉。
饭后各自散去,姜希婕与大婶留在餐桌上对账,王霁月跑去和姜邺姜颍玩。玩着闹着又不时从客厅看一眼餐厅,只看得见姜希婕的背。过一会儿又到厨房去给两人倒了茶送过来,本意不过送茶而已,然而两人已经对完。徐氏接过自己钟爱的麦茶,看了一眼王霁月,眼睛都在笑,先对姜希婕道:“辛苦你了,希婕,谢谢啊。”然后抬头看着王霁月:“也谢谢你,王小姐。”
然后就起身走了,也不给小辈还礼的机会。剩下王霁月和姜希婕不明就里的呆在原地。
两人一头雾水回到房内,宽衣沐浴之后便一齐躺在床上看书聊天。姜希婕觉得累了,拿着一本书看的也是心不在焉,转头见王霁月不发一语望着天花板,“怎么了?痴痴呆呆的?心里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北平一天比一天的不安全,我担心婵月。”姜希婕放下书,转过身,用右手手肘支起身体,伸出左手去握着王霁月的手,“现在听说日本军队天天在北平近郊演习,不知道哪天真的会打起来。”“学校里怎么说也不停课什么的”“说学校里学生义愤填膺的很,万一真打仗了且有一群人准备上前线,还有一群人准备跑,婵月发电报来说,有的人都在收拾细软了,攒钱找门路买车票,随时准备逃亡。”“那她呢?她自己怎么打算?”
两人心知肚明,王婵月恐怕会选择和傅仪恒生死与共,毕竟假如换成她们自己也是一样的选择,而且那傅仪恒怎么看也不是凡人的样子,“她跟我说,她要跟着学校走。说她听傅仪恒说,清华的校长已经开始谋划南迁到长沙去复课,她说不知道协和会不会一起走,假如不走,她就跟着清华走。总之死活不会留在日本人的占领下。”“哦。。。”这是个跟着傅仪恒走的意思了,“可是就算如此,学校也不可能带着学生教员一起走,总是各走各的,她一个人怎么能行,浩宁不是在天津吗?让浩宁去接她好了。”王霁月无奈的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浩宁早就和希峻一样了,我看他们在燕大的时候就一起反叛了。去年年底的西安出事,你不比别人,看清了那伙人的做法。只怕打起仗来,浩宁还不知道哪里去呢。指望他去救自己的亲妹妹,我还怕他把婵月带到陕西去。”姜希婕一想,觉得也未必就是坏事,即便她们都不认同那制度,但能让最贫苦的人过上好日子的地方也未必就比外边的坏,“覆巢之下无完卵,去了那边未必不是好事。你还是把事情告诉浩宁,告诉他无论如何必须保护妹妹。”
王霁月点点头,不知为何觉得整个世界都阴惨惨的,外面此刻还当真下起了雨。一转身靠在姜希婕怀里,呼吸打在姜希婕的颈口,“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和你分开。你要到哪里去,一定要告诉我。”姜希婕吻了吻她的额头权作答应,“我哪里也不去,我守着你,保护你。”王霁月想到可能要打仗了,自知上海是不能幸免,当初商务印书馆被轰炸的惨状历历在目,忽觉命如浮萍,只能任由风吹雨打,眼前之人差点错过了,如今紧紧抓住,却又只怕要来更大的风雨,遂伸手抚摸姜希婕的脸颊,心中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姜希婕见她眼泛泪光,也明白她的担忧。但总不能两个人一起期期艾艾,总要有个人坚若磐石,便将她搂得紧了些,道:“别太担心。横竖该来的跑不掉,准备都做下了,来就来吧,有我呢,别害怕。”
别害怕。这话在王霁月的脑海里回荡了几十年。从因为有她的保护所以不害怕,到因为要保护她所以不害怕。这人是你的铠甲还是软肋,本在于自己一念之间。
做姐姐的躺在爱人怀里眼含泪光卿卿我我,做妹妹的此刻又在傅家的炕头上挂着哭肿的眼睛睡着了。傅仪恒坐在一旁喝着药,叹气摇头,哭笑不得。华北局势日紧,除了学校的南迁打算,她也开始谋划起自己的退路来—组织上还没给她确切安排,她并不知道是要去苏区,还是要南下追随南京政府的脚步,还是要留在更危险的占领区,总之可能要先回山西,合族上下一起打点了,在她好活动又安全的地方施展身手。而且她还有自己的一层打算—要是真的打起来,日军一路南下的话,山西也不能免,到时敌寇从热河和河北两面来,山西首当其冲,她愿与家乡父老同生共死。
本一腔热血沸腾起来,不想一滴烫着自己,一个激灵,痛中回魂:王婵月怎么办?真真稀奇事,她怎么开始考虑起王婵月的去向来了?小姑娘说过,协和只怕是不会搬走的,医学院自然不比清华,搬迁没有意义,离开了实操什么都不是,甚至可能被敌军保护起来当作医院继续使用:是故要继续念完毕业,万一北平陷落便要王婵月在敌占区下做人,她只怕万万不愿意。再说王婵月如花似玉,任是落在谁手中她也断不能接受,必须由自己来紧紧的保护。她并没有觉得王婵月是自己的私有宝物,此刻绝无此心,即便她早就看穿王婵月这一年来的古怪举止和心绪起伏,都是因为,她逾越礼教和伦常,在恋慕自己,不可自拔。
不可言说的爱慕使她痛苦,继而也看不到被恋慕的自己也有行为失常之处。傅仪恒对此有所察觉是在王浩蓬婚后,那段时间王婵月的举止开始异常,而她开始有所揣测,而后发现一切都晚了。本来以为可以等到王婵月毕业了工作了不消几年就会被父母接回上海,到时候这份不伦之恋也就自然消除,现在可好,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打上了待定的标签。她有奋不顾身的觉悟,可婵月呢?赴汤蹈火跟自己走了,她杀身成仁的时候叫婵月怎么办?
原来自己对这个痴心追随自己的姑娘也有放不下心。大概她在自己心中也有着无可替代的位置吧。
而且也应该就留在那个无可替代的位置上,分毫不要向前进。
近日北平众人忧心忡忡,王婵月天未亮就在做实验,下午来到傅家的时候便困极,打算睡一觉。傅仪恒也有些想念她,想今日晚饭时分借机向她试探去留之意,便先给她糖吃,让她靠着自己睡了。结果王婵月似乎做了噩梦,睡着睡着哭了起来。先是悄无声息,而后竟然哭出了声,悠悠醒转还是悲从中来不能自已,傅仪恒怎么哄都没用。问她梦见了什么,她也不说,抬头看傅仪恒一眼,哭的更厉害。傅仪恒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心想,合着这只能是梦见我啊。
我又干了什么惹你伤心难过,可你这样恋慕我,不就注定了伤心?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一样会伤心的。
晚饭吃的安静,两人都找不到话说。前阵子傅仪恒收到了侄子元亨从伦敦发来的电报,说正在努力把家里生意往中立国瑞士转移,感觉德国的威胁日甚一日,听说日本在华北也颇不太平,侄子知道姑姑向来有匡扶社稷的志向,只是如今四处危险,若是打起仗来只怕国内更加危险,如果姑姑不愿意留在国内,或有意携族中家小离开国内的话,他在美利坚何处何处留下了财产,可以让家人到那里去。顺便提及问婵月的好,问候她的父母,非常隐晦的表达了想要向王家提亲的念头,他说尚未回禀父母,但觉得大家都是新时代的新人,最重要的还是婵月本人的意思,如若可以,希望姑姑代为婉转问一下。情况允许的话,他会尽快回国。
傅仪恒把这话压下了,不打算告诉婵月。今天这一哭,她更打算继续不说,权当没看见这封电报。
就算婵月会愿意,也不能在我手上做成这件事。这把刀子,我不拿,更不捅。
婵月哭累了睡得早,此刻呼吸均匀沉稳。傅仪恒看了看她,美的压不住的孩子呀,初见她时,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这几年看着她成长,好像秉烛夜游,看着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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