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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镯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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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耐烦她的性子也是温顺的,不会对旁人撒气,对下人们都很客气,对母亲也很冷淡,唯独对姜希婕有时候会流露她的不快。“每年都花大力气干这些事。”施氏走回去念经之后,王霁月和姜希婕并肩而立,王霁月抱着手肘,语气有些嗔怪。“明天一早不是还要去放生吗?”“是啊,每年这样一搞,卖鲤鱼的价钱都会涨上一涨。”“唉,就是放生而已。只要目的达到了,何必在乎钱的事。”“我不是在乎钱”,王霁月转身看着姜希婕,看的她忽然觉得脊背一凉,“我是觉得,有钱做法事,不如拿这些钱去捐给穷人。这下可好,便宜了这些和尚和黑了心肠的奸商。你说,要是正好遇上今天有穷人家想买条鱼回去炖汤给生病的家里人补补,别说没那个钱,就是买也买不到,这岂不是做了孽?”
姜希婕想笑又不敢笑,回应道:“那要是真的待会儿来了个买鱼的,你怎么办?是把这条鱼送给他吃了,还是给他钱打发他走?”王霁月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一时没了主意。张口结舌之际,又被人叫走了。姜希婕站在原地,一边盯着来来往往繁忙的僧众,一边在心里默念道,
“是我,我就会另外给这个穷人一些别的补物,然而给他的家人请一个郎中。但凡世上的事,少有无法处理的两全其美的。如果有冲突,可能是双方都坚持的太过。与其如此,又何妨各退一步。就像我对你。虽然我退了很多步,你倒也不曾追过来。”
三更天的时候姜希婕把王霁月给叫起来了。四更要去放生,进来不知为何异常倦怠的王霁月晚饭吃饭布置完各种准备事宜就睡了,反倒是姜希婕在守着。用了夜宵,她便和施氏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这次本来是想让姜小姐你来玩玩的,没想到反而麻烦了你,真是抱歉啊。”“伯母客气了。我和霁月也不分彼此,我只是不忍心她太辛苦罢了。她在学校也忙,在家还在管家,挺累的。”施氏的唇角翘了翘,语气轻缓的说道:“说是不分彼此,可是这世上的人啊,终归都是独自来,独自去。到底也是两个人。”
若换做一年前,可能姜希婕会想和施氏温和的犟嘴,但现在她倒是真心相信这码事。于是点头,“您说的对。即便不分彼此,我跟她也是两个人。只是我把我自己的一部分拿出来,放在一旁,等她有需要的时候取用罢了。”“姜小姐心底宽大。这样豁达的姑娘是越来越少了。”“嗨。我从小和两个哥哥一个弟弟浑闹玩大,虽然偶尔也耍小脾气,我也从来不是个要不到就哭哭闹闹的孩子。以前觉得自己很能,比别的女孩都强;现在想想,无非也就是天性如此罢了。可能也是言传身教吧,爸爸和爷爷每天都叫我让着别人一点。久而久之也就这样了。”
“心宽些,不为那些琐碎之事嫉妒他人,自己活得开心,这辈子,知足,常乐。”其实姜希婕一直好奇,王绍勋可是有三房姨太太,成天跟着他在外面风流快活,混迹上流社会,这位正室不生气吗?一直留在木渎乡下,难道真的是如此的不争?虽然看来她的地位丝毫不能动摇—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别人皆无所出。可是这日子和守活寡被遗弃有什么区别?可是她也不敢问。
“我这大半辈子,能养活这一双儿女,照顾婆婆,看着这老宅子。我觉得我的本分就尽到了。有的时候,我很羡慕你啊,姜小姐。”“嗯?”姜希婕一愣,给施氏续上茶。“羡慕你们还年轻,可以去追外面那个崭新的世界。我原来不愿意让霁月去上海,我总担心外面太乱了,对她一个女孩子来说不好。我总觉得她性子弱,不像我那个野惯了的儿子。但是她父亲执意让这一对儿女都去,他说,再不去,难道要老死在这乡下吗。这么多年了,倒也争气。外面的世界大些,女人也解放了,她既然年轻,就把年轻的光阴用在她的梦想上吧。为娘的我,没有机会了。总希望儿女们有这个机会。”姜希婕听得入神,点了点头。有别于王霁月对她母亲常年的消极印象—在她眼里,娘亲是个终年爱好吃斋念佛的妇人。姜希婕机缘巧合却听到了施氏的真心话,讶异而钦佩于这位慈母的见地,觉得她并非是个心中只有念佛的古板的乡下妇人,“可我也担心她孤独一人。那儿子是浪迹天涯的,女儿家有些心事也不能找兄弟商量。女人之间,勾心斗角的事难免,我怕她性子柔弱被人欺负了,又怕她因为这个而没有什么朋友。孤独一个人在上海,也太可怜了。还好啊,佛祖保佑,她遇见了姜小姐你。”
姜希婕听完这一串车轱辘话,先前还担心施氏说出什么“早点嫁个好人家”之类的话伤她的心,没想到绕了个圈又回来夸自己了。“虽然每个人都只是一个人,但是有个伴,总比没有好。谢谢你,姜小姐。”
施氏的眼神和话语都真挚,姜希婕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为什么有了这一番话,是真心夸赞,还是别有意图。但她守着王霁月的心不会变,此刻也便和施氏达成了统一战线,遂点了点,不敢接受这谢意,说起客气话来,竟然有些诚惶诚恐。
再闲话一会儿,施氏也去休息了。只有姜希婕作为客人却像个主人似的在那里熬更守夜。一个人坐在院中树下,看这一轮明月,喝茶消夏。等到此刻,走进卧室把王霁月叫醒。“时辰到了?”“快了。你起来吧,准备准备就出发了。”王霁月一万个不情愿的起床,收拾停当走出来,见满院子的人,照路的火把亮如白昼。一行人到太湖边的时候,马上四更,方丈念起咒语。王霁月站在一侧,睡意未散。半夜又凉,她抱着手肘,看着母亲在站在另一侧,跟着方丈一起在念经。姜希婕站在她身后,怕她凉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给她盖在肩上。“不必。你不冷么?”“我不冷,没事。”“你这熬夜到现在,人也虚弱了,别给我穿。我不冷,就是起了点鸡皮疙瘩而已。”
未免在这庄严场合坏了氛围,两个人声音很如蚊呐,近得几乎前后贴在一起。姜希婕不觉有些享受这一瞬间,虽然紧张,却希望这短暂的奇妙亲昵永不结束。毕竟她绝没有什么别的机会靠王霁月靠这么近了。
王霁月自然不晓得她这些心事,莫名的也对从背后这个人身上传来的热量感到了眷恋,竟然继续絮叨起来。“你到现在都没睡?”“没睡。和伯母聊了会儿天。一直在喝茶,不困。”“那回去睡会儿吧。别累坏了。”“不打紧,不困。喝了那么多茶。”“你这又是熬夜又是管事的,辛苦的紧。小心生病。”“我哪有这么脆弱。我好着呢。皮糙肉厚的。”“你啊你,每次说你你就说自己皮糙肉厚。你要都是皮糙肉厚,要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姜希婕憋着笑,“那我要是夸自己,也不好厚着脸皮说自己肌若凝脂。岂不是只能说自己是油光水滑?”“油光水滑的,那是貂。”“也未必就是貂啊,也可以是熊。”“有你这么又瘦又漂亮的熊吗?麝,獾,狍,貉,你怎么不选其中之一啊?”“你还非得说我是畜生了哦?”“是你自己说的啊,你忘了当时你自己说I am the beast的。”
两个人丝毫不觉得在如此法事庄严场合咬耳根子有何不妥,一齐沉溺于此。然而方丈念诵完毕,下人们把买的鲤鱼都拿了上来,众人才循礼各取一只放生太湖中。王霁月放了手里的鱼,扭头看着姜希婕还蹲在岸边,看着被火光照亮的一小片水域。“看什么呢?”“我在想,这鱼今日游走了。天亮若是又被打渔的给捕上来,岂不是怪倒霉的。”王霁月笑了笑,背后却传来施氏的声音,
“那便是它命中注定如此,不可违逆。”
姜希婕觉得这不可违逆的无效放生颇有些伤感,但是更不可违逆命中注定的是,她回到上海的时候,还真的病了。简单一场风寒而已,就是老打喷嚏,颇让人苦恼。奈何该打的就是要打,风寒只能等它自己疏散。王霁月听闻她病了,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遂上门探访。开门的是姜希泽,见是她来,鬼主意顿生,也不嚷嚷,悄悄地带着王霁月上楼,悄悄地推开门。王霁月心中疑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啊?推开门一看,
姜希婕裹得像个粽子一样,侧躺在床上,却还好死不死的举着一本书在看。那书,王霁月很眼熟,盯紧了一看,王尔德的《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姜希婕看的投入。因为感冒了,浑身无力只能卧床休息,遂只能看书。她最近读书的速度和能力精进神速,一方面是专业方向所逼,另一方面,是实在看得多了。躺了数日,竟然快把这本王尔德的经典看完了。此刻正看到Gray拿着匕首向画作刺去,正是着急紧张之处,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靠近,刚起了瞥眼去看看的点头,王霁月的呼吸就打在她的耳朵和面颊上了。
“生了病还这么要强,看了还真叫人自愧弗如呢。”姜希婕被她吓得一震,片刻间她的心又被这几乎不存在的距离所带来的极端甜蜜差不多给溺毙了,遂微笑着转身,紧要情节也不看了,转过身来对着王霁月,“你怎么来了?来也不说一声。”“我是探病的,事先说些什么。难道还要你远迎不成?你可是病人。还是因为我害的病,我只能越发不好意思才对。”
姜希婕被她这么一说,哑口无言煞是无奈,“你这嘴皮子。。。”她想翻身起来坐着和王霁月说话,或者说坐起来就离她近一点,可惜手脚无力,腰酸背痛,因为咳嗽而变得沙哑的声音都出卖了她的虚弱,“别起来了。躺着休息吧。”“越是躺着越是没劲儿,就越软。我得起来,不下床至少也得坐直了。啊。。。”她奋力使劲,然而依旧是个病秧子。王霁月好心去扶她,才发现她背上已然出了一身的虚汗。“唉。。。你最近也是太累了,折腾病了。”她很自然的拿过想来是赵妈放在床头的毛巾,掀开姜希婕的睡衣,手法轻柔的给她擦背。
“呵。。。”姜希婕低不可闻的叹气,整个人都绷紧了起来。挺胸收腹,意志上无比的想要接近王霁月和她的手,身体却犹如受惊一般想远离。王霁月每碰她一下,她浑身的毛孔都会收紧。明明只是在抚摸她的腰背,为何全身的肌肤都会变得滚烫。她是真的觉得难耐,便想躲开。偏偏王霁月还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肩,“别躲来躲去的,我赶紧擦完你也好休息啊。再躲,再躲花的时间更久,你这风寒更加好不了了!”
姜希婕也不想躲,她被王霁月这么说着,倒好像不那么尴尬了。可是王霁月吐气如兰,就打在她脖子上,她又觉得紧张。这一下子天一下子地,实在难受。
王霁月其实也觉得有丝丝奇妙。毋宁说,看见姜希婕□□的腰背的曲线,让她心中埋藏的隐秘情愫骤然浮上水面。像一尾巨大的鲸,跃出水面,令人惊异。她此刻纵使不想看姜希婕的身体,她的手却不能停止的在感受姜希婕的曲线。她小时候不理解什么叫做曼妙,那理应不是单纯的“美好”就罢了。后来父亲娶了号称当时长三堂子界第一美女的三姨太,她有幸欣赏了她在青春年华的尾巴里最美的样子,也许那个样子,就是看上去的“曼妙”。她自然是不会觉得自己如何美丽的。所以直到今天亲手抚摸着姜希婕,她才真真感受到,腰肢曼妙大概是个什么感觉。王霁月不得已,手里拿着毛巾上移,看到了她光滑的背,和两侧前胸浑圆露出来的遮不住的柔美曲线。此刻姜希婕微躬着背,显得楚楚可怜。
这次终于换到她脸红。
她其实一直都试图否认,自己其实喜欢姜希婕,与她亲密,不仅是因为姜希婕聪明,不仅因为她对待自己的真诚,更因为她的美,她的妩媚,她的温柔。潜意识里自己如同一个才子,偶然得到了倾国倾城的公主的垂青,心驰神往不能自拔。
不能自拔。
“好了。躺着吧。”王霁月侧身躲开,让姜希婕躺好,自己出去把毛巾递给了正上楼来的赵妈。回到屋里,却看见姜希婕红着脸,轻喘着气。“怎么了?脸这么红,发烧了?”姜希婕脸更红了,偏巧王霁月还伸过手来试试她额头烫不烫。“没事。我没发烧。要脸红就发烧,你也脸红了。”其实她此刻是服食了五石散的名士,肌肤上残留的温柔触感让她享受而思念,想不顾一切让它再来过,again; and again。
可惜不能。恩宠太过淡薄,只能等待。
“你啊,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眼看开学了,网球社还等着你呢。”“嗯?谁跟你说的?”“我前日出去,在华界置办东西,遇上网球社的学长,他让我转告你,因为你打的太好,让你开学了以后好好当新生的教练。”姜希婕半张脸都捂在被子里,闷闷的哼了一声,“他们现在倒是会用我了。大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在排挤我。”“那些事就别老想着了。反正管事的也换人了,你好好当教练,明年也许就换你当队长了呢。”“我又不稀罕什么队长不队长的。倒是你,话剧社没有再继续找你吗?”“还没信儿呢。我又不是但凡去个华界就能遇上人。”“那队长就没说,让你明年干什么吗?”“我能干什么啊,我又没那个力气没那个技术,打杂吧。跟你一样。”
姜希婕并没有想揭竿而起。她忽然很享受王霁月和自己一起静静躺在床上说话的时光。时光静谧,也许下一秒就是沧海桑田。
王霁月想着,等到姜希婕真的做了网球社的新教练之后一定会很受欢迎。可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受欢迎。由于姜希婕的美丽,多半的人在社团{31}展会的时候都会注意到她,谁让网球社把她当花瓶卖了;等到九月份新人们正式加入,她开始当教练,球技一流待人温和的姜学姐立刻就收获了一众学妹的崇拜。等到王霁月第三次准备去打杂干活的时候,她发现姜希婕身边就快没地儿下脚了。这种时候她心里颇为奇异而又应景的浮起一句话,狂蜂浪蝶。
幸好姜希婕是知道的,她会推开人群走向王霁月。但是要在她看到,或者说感知到王霁月之后。有的时候,她是真的不知道王霁月来了。于是王霁月就在旁边看着人群中疲于应付却也因为繁忙而显得光彩照人的姜希婕。她的动作标准而有力,展现的是传统女性缺乏的力量美;等她停下来去讲解和教授,她的语气平和亲切,充满了耐心,又是她身上引人注目的那种好教养好脾气,一种大家闺秀的美。毕竟不是十分亲厚的人,她才不屑于和人家耍小脾气,甚至不屑于生气。
勿怪大家都会喜欢她。此刻自己理应是被她比下去了的。然而她又不觉得有什么嫉妒,嫉妒也不用嫉妒姜希婕。这么些日子来,姜希婕的光芒只不过是被她刻意收敛起来了吧,刻意的收起来,让给了自己的“朱丽叶”。而她,选择成为朱丽叶不知名的婢女。
之前她也是这样的吧,站在舞台后,一边听着自己在舞台前背诵台词,一边缝补复杂的戏服。在自己需要的时候,送来吃的喝的,送来亲手熬制的保养喉咙的放了话梅的中药,递过保暖的衣服,当自己的传声筒。。。再瞪一眼那个范进罗密欧。
你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一样的欣赏,一样的喜欢,一样的宠爱,甚至于一样的心疼。我而今似乎也能体会你当时的看着范进罗密欧的心情。
现在应该是自己躲在她的光芒的暗处,看她闪耀。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姜希婕跑过来,把一群眼神灼灼的学妹放在身后,“怎么,没事儿我还不能来看看你?你这病好了没多久,别又跑的一身汗,当心又受了凉。”“不会不会,放心吧。教这些小姑娘们没什么运动量。”“快得了吧,永远都是你最嘴硬好强。给。”王霁月递给她一个水壶,“里面是我照方子让家里人做的中药。解暑的。快喝了。”王霁月本来还想说一句,不好喝,你忍着点。但姜希婕打开一仰脖子,一口气全喝了。
“谢谢你。”她额头上还有一点薄汗,阳光照着她,好像很真实,又好像全是虚假的幻影。不施脂粉,却光彩照人。她的体香因为体温升高而扩散开来,让人几乎有一亲芳泽的冲动。
有时人老了回忆往昔,生不如死的劫难,如胶似漆的甜蜜,可能都不记得了。记得最清楚的,往往是一些浮光掠影地小事。比如花前月下的醇酒,比如天朗气清的明月。几十年后,身处异国他乡的王霁月不时想起的,也就是这些小事。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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