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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灭-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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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西安看到诺曼底姑娘便起了疑心,害怕起来,问道:

“你干什么?”

她把四枚五法郎的钱塞在诗人手里,说道:

“二十法郎你拿去吧,代价不小,不过你总算动身了。”

贝雷尼斯一溜烟走了,吕西安来不及看清她走的方向。我们还得说句公道话,吕西安天良未泯,觉得那几块钱烫手,想还给她;结果他不能不收下,这是巴黎生活的最后一个疮疤。

幻灭 引言 一个时髦青年的惨痛的忏悔

……………………

第二天,吕西安办好身份证的签证手续,买了一根冬青树的手杖,在地狱街广场搭上一辆布谷鸟①,花十个铜子车费坐到隆于莫。第一晚,在离阿帕戎七八里处歇下,睡在一个农家的马房里。走到奥尔良已经精疲力尽,出三法郎搭一条便船到图尔,路上只花掉两法郎伙食。从图尔到普瓦捷,吕西安走了五天。过了普瓦捷,身边只有五法郎了,他拼着最后一些气力继续赶路。有一天走在旷野里,天黑下来了,正想露宿一宵,忽然从洼地里望见有辆马车上坡,车夫旁边坐着一个男当差。吕西安不给车内的客人,车夫,以及坐在车夫旁边的当差发觉,爬在车厢背后两个包裹中间,稳住身子,睡着了。早上,阳光射着他的眼睛,四下里人声嘈杂,把他惊醒过来,他一看,认得是芒斯勒。十八个月以前,他心中充满着爱情,希望,快乐,就在这小镇上等候德·巴日东太太。当下他发见自己浑身灰土,周围挤着一群赶车的和看热闹的人,知道要挨骂了,跳下来正想说话,车内却走出两个旅客,使他见了开不得口:原来是新任的夏朗德省省长,西克斯特·杜·夏特莱伯爵,带着他的妻子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

①当时专走巴黎和郊区的小型载客马车,名叫布谷鸟,只有四个到六个座位。

伯爵夫人道:“没想到这样巧,我们竟是同路!跟我们一起上车吧,先生。”

吕西安朝夫妇俩冷冷的行了礼,眼神带着又惭愧又威吓的意味,把他们瞪了一眼,往芒斯勒镇外一条横路上走开了。他想找一个农家,弄些牛奶面包当早饭,歇息一下,再静静的考虑前途。他还有三法郎。《长生菊》的作者浑身发热,一口气跑了很久,沿着河往下走去,一路打量地形,风景越来越美了。晌午走到一处地方,四周是杨柳,中间一大片水,看上去象一口湖。他受着田园野趣的吸引,停下来眺望那清新茂密的林子。河的支流上有一个磨坊,连着一所屋子,树梢中露出茅草盖的屋顶,顶上长着石莲花。门面很朴素,唯一的点缀是几簇素馨,忍冬和制啤酒用的酒花,周围开着夹竹桃类和多肉植物的花,十分鲜艳。水位最高的地方有一条石堤,底下用一排粗糙的木桩撑着,堤上的水在阳光中往下奔泻。磨坊的那一边,一群鸭子在明净的池塘里游来游去,好几股水在水闸中轰隆隆响成一片。磨坊的轮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吕西安瞧见一条天然木做的凳上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一边打毛线一边照管一个孩子,孩子正在捉弄几只母鸡。

吕西安走上去说道:“大嫂,我累得很,还在发烧,身边只有三法郎;你能不能招留我一星期?只要有牛奶和黑面包,晚上给我一个草垫睡觉就行了。我可以写信给家里,他们会寄钱来,或者来接我回去的。”

她道:“行,只要我丈夫答应。喂,小家伙?”

磨坊司务走出来瞧了瞧吕西安,拿下嘴里衔的烟斗,说道:“三个法郎住一星期?还是干脆不收钱吧。”

磨坊司务的女人铺起床来。诗人临睡望着优美的风景,心上想:“说不定我临了就在磨坊里当个伙计。”他这一睡可吓坏了主人。

第二天中午,磨坊司务的女人说:“库图瓦,去瞧瞧那个小伙子,看他死了还是活着,他睡了十四个钟点了,我可不敢去。”

磨坊司务正忙着晒网,整理捉鱼的工具,回答说:“我看那瘦括括的漂亮哥儿多半是个戏子,一个小钱都没有。”

女人问:“你怎么看得出呢,小家伙?”

“嘿!他既不是王爷,又不是大臣,既不是议员,也不是主教,干吗一双手养得白白嫩嫩的,象一事不做的人?”

磨坊司务的女人才给昨天闯上门的客人弄好中饭,说道:“他睡得东西都不想吃,可怪了。你说是戏子,那么他上哪儿去呢?现在还没到昂古莱姆赶集的时候。”

夫妇俩想不到除了戏子,王爷,主教,世界上还有一等人又是王爷又是戏子,名目叫做诗人,担任庄严的圣职,好象一事不做而其实是控制人类的人,假如他会描写人类的话。

库图瓦对老婆说:“那么是什么人呢?”

老婆说:“招留他有没有危险啊?”

磨坊司务回答:“呃!小偷才机灵多呢,早把咱们的东西搬空了。”

吕西安大概从窗口里听到两夫妻的谈话,忽然走出来伤心的说:“我不是王爷,不是小偷,不是主教,不是戏子;只是一个可怜的青年,从巴黎走到这儿,累死了。我名叫吕西安·德·吕邦泼雷,我的父亲沙尔东从前在乌莫开药房,后来盘给波斯泰尔。我妹子嫁给大卫·赛夏,他在昂古莱姆桑树广场上开印刷所。”

磨坊司务道:“啊,我想起了,印刷所老板的爷不就是那个精明的老头儿,在马萨克经营田地的吗?”

吕西安道:“一点不错。”

库图瓦道:“呸!那老子真不是东西!听说他逼得儿子把家里的东西统统卖了;他自己除掉积蓄,光是田产就值二十多万。”

遇到长时期残酷的斗争摧毁了身体和精神,把力量过分消耗以后,接下去不是死亡,便是同死亡差不多的消沉;可是能够抵抗的人这时反而会振作。吕西安处在这种生死关头,听人含含糊糊提到他妹夫大卫出事的消息,几乎支持不住。

他叫道:“哎啊,我的妹妹!我干的好事!天啊,我真不是人了。”

说完他倒在一条凳上,脸色发白,浑身软瘫,好象快死了。磨坊司务的老婆急忙端来一碗牛奶,逼他喝下去;他却央求磨坊司务搀他上床,说他死在这儿连累主人,请求原谅,吕西安只道自己马上要完了。风流的诗人看到死神的影子,忽然想起宗教,要找一个神甫来听他忏悔,给他受临终圣体。库图瓦太太看见一个身段和面相多漂亮的青年,有气无力的说出这样悲痛的话来,十分感动。

她说:“喂,小家伙,赶快骑马到马萨克去请玛隆医生;我看这小伙子神气不对,让医生来瞧瞧是什么病;你把本堂神甫也一块儿请来;说不定他们比你知道更清楚,桑树广场上的印刷所老板到底出了什么事;波斯泰尔是玛隆先生的女婿。”

乡下人都相信害了病应当多吃东西,库图瓦一走,他老婆就把吕西安喂饱了,吕西安听凭摆布,同时悔恨交加,精神一激动,反而从低沉的情绪中振作起来。

马萨克是一乡之中的首镇,坐落在芒斯勒和昂古莱姆的半路上。磨坊离马萨克不过三四里地,好心的磨坊司务很快就把马萨克的本堂神甫和医生请来了。这两人早听说过吕西安同德·巴日东太太的关系,此刻夏朗德省又在到处谈论那位太太和新任省长杜·夏特莱结了婚,一块儿回到昂古莱姆的消息;所以一听见吕西安在磨坊司务家出现,神甫和医生都心痒难熬,急于要知道德·巴日东先生的寡妇为什么没有嫁给跟她一起逃走的青年诗人,诗人这次回乡是不是来搭救他的妹夫大卫·赛夏。好奇心和慈悲心凑在一处,马上替半死不活的诗人找来了救星。库图瓦走后两小时,吕西安听见磨坊外面的石子路上响起乡下医生的破马车的声音。一会儿两位玛隆先生到了眼前,医生原是本堂神甫的侄儿。住在一个种葡萄的小镇上的乡邻,彼此没有不相熟的;吕西安见到的两个人就和大卫·赛夏的父亲有来往。医生仔细瞧了瞧病人,按过脉,看过舌苔,笑眯眯的望着磨坊司务的老婆,意思叫她放心。

他道:“库图瓦太太,我相信你地窖里准有几瓶好酒,篓子里准养着肥大的鳗鱼,你去弄给病人吃,他没有什么病,只是脱力。咱们的大人物吃饱了,马上能站起来!”

吕西安道:“唉!先生,我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这两个人告诉我一句话,我听着难过死了,据说我妹子赛夏太太家出了乱子!库图瓦太太说你的女儿嫁给波斯泰尔,那么大卫·赛夏的事,你一定知道一些。”

医生回答:“他大概坐了牢,他父亲不肯帮他的忙……”

吕西安道:“坐牢!为什么坐牢?”

玛隆先生道:“巴黎送来一些票据,想必他忘了清理。大家都说他糊里糊涂。”

诗人脸色大变,说道:“对不起,先生,我要单独同神甫谈谈。”

医生,磨坊司务和他的老婆,一齐退出。屋子里只剩一个老教士了,吕西安才说:“先生,我觉得快死了,而且我也不配再活在世界上。我罪孽深重,只有投入宗教的怀抱。我把大卫·赛夏当做亲兄弟一般,而我竟害了我的哥哥,我的妹妹。我出了几张本票,大卫没有能照付……他被我拖倒了!我当时遭到不幸,无路可走,忘了这桩罪过。债主为这笔款子控诉我的时候,有个大财主出来说情,不再向我追逼,我只道那财主把钱还清了,原来不是这么回事!”

于是吕西安讲出他的不幸。他到底是诗人,把那个可歌可泣的故事说得非常激动,最后请求神甫上昂古莱姆走一遭,向他妹子夏娃和母亲沙尔东太太探问实情,看他还能不能挽回局面。

吕西安淌着眼泪说:“我可以支持到你回来。只要母亲,妹子,大卫不嫌我,我就不死了!”

巴黎人的口才,惊心动魄的忏悔,漂亮青年面无人色,绝望到半死不活的地步,讲的不幸的遭遇又是谁都担当不了的,一切都引起本堂神甫的哀怜和关切。

他回答说:“在外省跟巴黎一样,人家的闲话只信得一半;你不用害怕,这儿离昂古莱姆有十几里,少不得以讹传讹。我们的邻居赛夏老头进城有几天了,大概去料理儿子的事。让我到昂古莱姆走一趟,回来告诉你能不能回家;我可以拿你认错悔过的话说给你家里人听,代你说情。”

本堂神甫不知道吕西安十八个月中间已经忏悔过好多次,忏悔得再沉痛也只抵得一场表演挺好而不是有心假装的戏!神甫退出,又来了医生。他看吕西安是发肝阳,危险期过去了;侄儿和叔叔一样说了一番安慰的话,wωw奇書网病人听着劝告,答应再吃些东西补补身体。

幻灭 打落水狗

……………………

本堂神甫熟悉当地的情形和习惯,回到芒斯勒知道等会就有从吕费克到昂古莱姆去的班车经过。他弄到一个位置。关于大卫·赛夏的事,老教士存心打听他的侄孙婿波斯泰尔,乌莫的药房老板。波斯泰尔为着美丽的夏娃曾经和印刷商暗中吃醋。矮小的药剂师把老人从来往吕费克和昂古莱姆的破车上小心翼翼的扶下来,便是最粗心的人看了,也猜得出波斯泰尔先生和波斯泰尔太太的好日子都寄托在老人的遗产上面。

“用过饭没有啊?要不要吃点儿什么?我们想不到你会来,真是太高兴了……”

问长问短的话不知说了多少。波斯泰尔太太跟乌莫的药剂师的确是天生一对。她同矮小的波斯泰尔个子相仿,从小在乡下长大,脸色通红;没有腰身,谈不上好看,只是皮色十分鲜嫩。低额角,红头发,滚圆的脸盘一望而知是头脑简单的人,动作和说话也是这一路;眼睛差不多是黄的;浑身上下都说明人家娶她是看中她将来的财产。难怪她结婚才一年多,已经当家作主,把丈夫管教得唯命是听;而波斯泰尔娶到这个有遗产的老婆,也自欢喜不尽。波斯泰尔太太娘家姓玛隆,名叫雷奥妮,生的一个儿子还在吃奶,被老神甫,医生和波斯泰尔当做心肝宝贝;孩子长得又象爷,又象娘,难看死了。

雷奥妮道:“叔公,你到昂古莱姆有什么事啊?怎么一点东西都不肯吃,才进门就说要出去了?”

老教士一说出夏娃和大卫·赛夏的名字,波斯泰尔脸就红了,雷奥妮也对矮小的男人醋意十足的瞅了一眼。凡是把丈夫捏在掌心里的女人为了将来有保障,都要忌妒过去的事。

“叔公,那些人有什么好处给你,你对他们的事这样关心?”雷奥妮带着尖刻的口气说。

“孩子,他们遭了不幸,”神甫回答,接着向波斯泰尔说出吕西安在库图瓦家的情形。

波斯泰尔说:“啊!原来他从巴黎回来弄到这副形景!可怜的小伙子!他人倒挺聪明,志气也不小!他出去谋生路,结果是两手空空的回来!他到这儿来干什么呢?他的妹子穷得不堪设想;那些天才,不论是大卫还是吕西安,都不懂生意经。我们在商务法庭上谈到大卫,我是裁判,不能不在他的判决书上签字……我心里才不好过呢!照眼前的局面,我不敢说吕西安能不能回到他妹子家去;他从前在这儿住的小房间还空着,我倒愿意让他来住。”

“好吧,波斯泰尔,”神甫说着,戴上三角帽,亲了亲睡在雷奥妮怀中的孩子,准备上街了。

波斯泰尔太太道:“叔公,你准定回来同我们吃晚饭吧?你想弄清这些人的事,着实要花些时间呢。等会让波斯泰尔套上小马,用他的小车送你回家吧。”

夫妻俩目送他们的宝贝叔公往昂古莱姆城里走去。

药剂师道:“到了这个年纪,亏他还这样精神。”

趁年高德劭的教士爬上昂古莱姆的大石梯的时候,我们先来解释一下,他想打听的事牵涉到哪一些复杂的利害关系。

幻灭 一 需要解决的问题

……………………

大卫·赛夏好比画家给福音书的作者配对的牛①,又勇敢又聪明。夏娃接受大卫求婚,对他身心相许的那天晚上,大卫坐在夏朗德河边的闸板上发愿挣一份巨大的家私,主要是为夏娃和吕西安,不是为他自己。自从吕西安动身以后,大卫就想赶快挣起这份家业来。他要配合妻子的身分,给她一个富裕高雅的环境,同时也要大力支援吕西安的雄心壮志,这个计划在大卫眼中好象每个字都是用火焰写的。出版界,文艺界,科学界的大发展,新闻事业,政治活动,一切国家大事都有人讨论的趋势,复辟政府稳定以后的整个社会动向,使纸张的需要量比大革命初期,有名的乌弗拉尔根据相仿的理由做投机②的时代,差不多增加十倍。可是一八二一年时,法国纸厂林立,不能希望再象乌弗拉尔那样包下几个主要厂家的出品,来一个独家经营。再说大卫也没有胆气和资金做这种投机生意。造卷筒纸的机器已经在英国运转。可见发展造纸工业,适应法国文明的需要,确是一桩刻不容缓的事。我们的文明倾向于样样事情都要讨论,每个人的思想要不断的发表,这真是国家的大患,因为多议论的民族总是很少行动的。所以说来奇怪,一方面,吕西安投入新闻事业那个庞大的机器,不怕弄得智穷才尽,身败名裂;另一方面大卫·赛夏在印刷所中也在关切报刊的动态,注意报刊的物质方面的影响。他要找出新方法来配合时代所追求的目标。他看准制造廉价的纸张是一条生财之道,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他有先见之明。最近十五年内,发明执照局收到的申请书不下一百多件,都自称为发现了造纸的新原料。

①基督教传说以牛为路加福音的作者圣路加的象征,代表力量。圣路加本是画家出身,故后世画家奉为祖师。

②有名的银行家乌弗拉尔(1770—1846),一度专收普瓦图和昂古莱姆纸厂的出品,囤积居奇。

大卫愈来愈相信这项发明的用处,虽然不能享大名,发一笔大财是肯定的。从舅子去了巴黎以后,大卫便老是全神贯注,转着念头,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不如此。为着结婚和筹措吕西安的路费,他的资金都用完了,初婚的生活很艰苦。他只留着一千法郎做印刷所的开销,可是还有一张期票在药房老板波斯泰尔手里,欠着一千法郎。因此对这深刻的思想家来说,问题是双重的:既要赶快发明一种廉价的纸,又要把这栋发明的好处派作家用和经营印刷的资本。经济窘迫的情形不能让人知道,眼看一家的生活费没有着落,印刷所的行当又一点马虎不得,需要时时刻刻留神;同时还得凭着学者的热诚和乐而忘返的精神,在不可知的天地中摸索,探求那个费尽心思而愈来愈渺茫的秘密,这一大堆牵肠挂肚的事不知要怎样的头脑才能应付!不幸我们以后要看到,除了公众的忘恩负义之外,发明家还有许多别的痛苦。一事不做的人,无能的人,向大众提到一个天才,总说:“他是生来做发明家的,不会干别的事。咱们用不着感谢他们,正如用不着感谢天生的君主!他不过是发挥他天赋的才能!工作本身便是他的报酬。”

幻灭 二 勇气十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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