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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得容易-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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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洛比明沅更差些,在穗州那一年里头,半年都不曾上课,先生是请着,可张姨娘后宅作主,女儿有个甚头疼脑热便干脆请一日假,明洛又不是个好学上进的,干脆三日打鱼两日晒网,连琴都疏于练习了。
回回问起她来,便说指节作疼,拿拇指指节去刮琴弦,琴师手上莫不生着粗厚老茧,她一双纤手,再不能因着这个变粗糙了。
可看见明潼送给明沅的金徽玉轸断纹琴,摸上了就不肯放手,明沅本来对琴并没甚个好恶,借了她弹,到如今还没还回来,惹得采薇啐了几回,还说明沅是“穷大方”,自家还没几样好东西,别个来伸手,恨不得掏出底儿去。
如今又要作诗,明沅第一个先缩了头,明洛转了眼睛陪笑:“咱们还燃香,我来奏琴,六妹妹便侍候茶水罢。”
明蓁“扑哧”一笑,明潼推一推她:“大姐姐开了口的,那香洲两个字,怎么也得写出来才是。”几个理了梨花大案,铺开毡宣纸,拿温水调开墨,明沅亲自磨了墨出来,拿出一枝玉管笔:“这是我今岁才得的生辰礼,还没写过字儿的,大姐姐来开笔,最好不过。”
明蓁推脱不过,到底写了,才写了一个香字儿,那寻边琼玉来请:“太太请几位姑娘往前头去。”说着单给明蓁施了全礼:“成亲王来了。”
明沅从来只听其名,未见其人,一屋子姑娘听见成王来了,头一个看的就是明蓁,明蓁叫她们看了,也只面上一红,她虽从未跟这个丈夫蒙过面,可自打赐了婚,便一向都有往来。
年节礼盒自来不少,除开吃穿,上回重阳簪花,他就单送了一朵绿菊来,她戴了一整日,不独描画下来,还制成干花装在佩袋里。
明沅几个俱都咬了唇儿看她,明潼却忽的挺直了背,成王如今式微,依靠着太子过活,她还曾亲见过自家这对大姐姐大姐夫,在年节里头对着太子太子妃行大礼,那时候哪能知道最后坐在宝座上受万人拜的竟是这一对夫妻。
她稳稳心神,浅浅一笑:“咱们横竖不能见着大姐夫的,怎么倒要叫咱们过去。”琼珠听这话抬手掩了口:“太太叫请,外头连屏风都起来了。”
十二扇的山水大屏,人藏在里头不出声,远远看上一眼,没人知道,明蓁这下彻底红了面颊,到底是没出嫁的姑娘,身边跟着的朱衣卧雪抿了嘴儿笑,她见一屋子人都在瞧她,微微颔首:“既是婶娘叫去,哪有推脱的。”换上小靴子,罩了大斗蓬,心口扑咚扑咚的跳着,想起嬷嬷们教导,越是急,越是要缓,一步步踩了雪珠儿,往顺德堂去。
明洛明湘明沅三个落在最后,明洛嘴里藏不住话,低了声儿问:“你们说,成王生的什么样子?是不是凶得很?”
明湘轻轻一笑:“他一向爱给大姐姐送礼,便是凶,也凶不着大姐姐。”两个小姑娘平素俱是大人模样,倒说起这些来,才露出稚气。
明沅看着她们笑,把两个小姑娘看的脸红起来,明湘还伸手刮她的鼻尖,笑笑闹闹了一路,画屏丝兰跟采薇三个怕她们踩着滑了脚,一路不住提醒,走到花廊进头,明蓁往顺德堂去,明潼脚步一顿,转了个身往另一面走。
几个小姑娘站住了,不知该跟着谁,明洛咬了唇儿:“三姐姐这是怎的了?”
没人答得出来,明沅也不知她作甚走了一另一条路,三人才对视一眼,前边明蓁已经进去了,明湘抿了唇儿不说话,还是明沅作了主:“许是三姐姐有事儿,太太叫我们,自然该去的。”这才安心跟进了顺德堂。
只明潼自家知道她走这段路花了多少力气,成王是最后赢的那个人,却也是叫太子妃许氏咬牙痛骂的那个人,明潼知道的并不清楚,可却晓得,若不是成王最后不曾为太子剖白,他或许死的没那么冤枉。
他是她的仇人,却也算是恩人,明潼直直往兰雪阁去,绕了石子路从月洞偏门处行到了冠云峰前,小篆跟在她身后打伞,才要张口,明潼叫她退到兰雪阁前的花廊里,这儿是赏白杜鹃花儿的,这时节再没人来。
她几下解开系在颈里头的斗蓬,取下观音帽:“把你的脱下来。”小篆张了口说不出话来,见着那刀子似的目光,赶紧把衣裳换过。
明潼裹紧了斗蓬还觉得风直往心口上刮,她快步走到冠云峰后的山石凹处,伸手掏出了石壁小洞里头的积雪,自这地方往外头瞧,堂前动静一览无遗。
可她没料到那抷雪才掏出来,对面竟出现一张人脸,寒眉冷目,眉梢高高挑起来,目光刹时就把她钉在原地,明潼一怔,还不及看那人服色,就叫他转过来堵住了,她赶紧把斗蓬围住,掩住里边绣了金边的澜裙。
眼睛一溜看见他悬在腰间金嵌银丝的刀来,明潼正不知如何脱身,那人将她自上往下打量一回,他握着拳头手直直伸到明潼眼前,明潼身子一缩,就看见他露出个笑来,倏地霜消雪融,手掌心里躺了一只麻雀,毛团团一只,一见着亮光就啾啾叫个不住。
明潼微怔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第54章 茶油浸腊梅
灏哥儿周岁生日那一天,明沅才把纪家两位舅舅见齐全了,里头还有纪氏后母所出的弟弟,如今也已经讨了媳妇,只还没生下孩子来。
纪氏待这个弟弟面上笑的亲切,可她到底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跟继母并不多亲近,这些弟弟打小还不如伯父家里的哥哥见的多,血脉虽更近,说起来话来再客套不过,倒是她弟媳妇,很有些往上凑的意思。
纪氏待她却只如常,便跟寻常官眷多几分亲近,不为旁的,只因着这个弟媳妇是继母娘家的侄女,到弟弟纪怀瑾说亲事的时候,胡氏作主,给自己的儿子配了娘家闺女。
小胡氏心里知道这个长姐因着她的出身待她淡,可她却把情面做足了十分,显得两家一向交情深厚,那些个不知道的,只当她真是纪氏的亲弟媳妇了。
这也明白的很,翻过年明蓁就十四岁了,备了两年嫁,只等着及茾就行大礼,成王再不受圣人的宠爱,到底是个亲王,已经十七岁了,在朝里领了差事,这两年同颜家越走越亲近,连着颜连章的差事,也是他帮着疏通的,沾亲带旧,又怎么会不上门巴结。
里头数纪氏的大嫂黄氏走得最近,黄氏进门的时候,纪氏还不曾出嫁,闺阁里头便有情谊,因着亲近长房的嫡出哥哥,连同这个嫂嫂看着也先多了几分可亲。
黄氏初来乍道,这个妹妹是养在老太太房里的,比别个都多几分体面,她既是个好相处的,自然上赶着交际。
女儿家初嫁人,纪家又是要脸的,没得通房没得妾,这个嫂嫂很拿得出手,品性温柔相貌亲切行事得体,说话举动一眼看着就是大家子里出来的。
她同纪氏两个最要好,纪家上一辈儿女儿少,她们俩便成了闺中蜜友,倒似小儿女般相待,相约着睡在一床,只为着等早上一道看初开的玉兰花。
春寒里头裹了薄袄,拿细竹竿儿把花打下来,拖面糊糊下锅炸着吃,沾着玫瑰蜜,呈上去送给纪老太太,老太太那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孙媳妇。
后来纪氏出嫁,黄氏无孕,一年年的磨搓,明珠成了鱼眼睛,再不复闺中女儿那些闲情,往日情谊虽在,可这个堂嫂作为,惹得纪老太太不快,连带着纪氏也跟她疏远了。
纪氏晓得她艰难,没儿子的心酸越是正室越是尝得透,她尝过这苦头,黄氏比她更盛,她不仅没儿子,连女儿也无,五六年顶着无出的帽子,好容易得了个嫡子怎么不看重。
这番心意纪氏能够体悟,可纪舜英到底是纪家的哥儿,每每看着曾祖母叹息,她便更警醒,再不能行到那一步去。
纪怀信原来同妻子也甚是恩爱,他房里头的通房妾室只一个庶子一个庶女,那两个都是他的孩子,身上淌着他的血,当嫡母的照管不到,怎不由得他不心惊。
黄氏倒好似在丈夫面前披了一层皮,她原来那些个仁慈爱护,便全发自真心的,往回看也都成了假意。这块画皮剥落下来,黄氏自个不觉着,纪怀信却只当瞧见了妻子的真面目。
纪老太太拿这个长孙媳妇当例子摆给纪氏看,她既受教,再不能按着这条路子走,便是生了儿子,也得拿住丈夫的心。
今儿人到的齐全,纪家过年见着那些个孩子庶出的全没来,黄氏带纪舜华,夏氏带了纪舜荣,只小胡氏一人还没生养,见着灏哥儿这样白胖的孩子哪能不爱,抱在手里撒不开,搂得他一会儿,香了好几口。
小胡氏是盛妆来的,头上耳上颈上的插戴一样不少,灏哥儿被她抱在手里并不舒服,扭动着身子晃着两只胳膊,他虽不会说话,却摆明了并不喜欢小胡氏抱他。
纪氏眼睁睁看着不好伸手,明潼过去把弟弟抱了过来,她已经过了十岁生日,人抽了条,越长越像纪氏了,稳稳一伸手,面上带着浅笑:“他可墩实呢,舅姆别累着了,我来抱吧。”
话还没说完,灏哥儿一巴掌抓掉了小胡氏头上的赤金分心,那金分心上头还带了几根头发,他吃的好长的壮,手上力气也不小,这么一抓,小胡氏“丝”的吸了一口气儿,才刚皱了眉头,黄氏已经挑她的刺儿:“你没带过娃儿,这样搁了他可不舒服,那些个养娘嬷嬷俱都不准戴首饰的。”
小胡氏忍了这一句,脸上笑一笑,拿手拢住了头发,她梳的牡丹头,一个圆髻乱了,余下那些俱都要重梳,里头还填着假发,看看纪氏:“倒要扰姐姐借我套梳子使使。”
灏哥儿一把扔了那个金分心,嘴里咿咿两声,很不高兴,叫姐姐抱在怀里,委屈的窝到她肩上,小手指头抓一抓头,明潼低头一看,小娃儿白嫩嫩的手指头,叫那赤金分心上头嵌住红宝石的槽子磕着了。
她心疼极了,赶紧抱了他吹气,纪氏面上不好露出来,笑盈盈的指了琼玉领她去暖阁里头梳头发,还让琼玉把专给她梳头的高升媳妇叫了来给小胡氏拆头发。
明沅翻过年按着虚岁便是六岁了,她跟在明湘后面出来,一探头瞧见纪舜华在,赶紧立在明湘身边寸步不离,回回见着明沅,他非得欺负她一回,不见着她生气,是绝不罢手的。
连黄氏都不说他,纪氏只好少带了明沅去纪家,可他上门来却拦不住,上回是扯坏了明沅颈里四季如意金锁上的丝绦,这一回又不知道要作什么鬼了。
纪舜华原是看着灏哥儿的,眼睛一瞬瞧见了明沅,立时就冲她坏笑,笑的明沅皱起眉头来,什么叫熊孩子,她可算是见识到了,这个活霸王,非得把她欺负哭了才称心,可明沅自来就不爱哭。
她越是不哭,纪舜华就越是变本加厉,自过年他掐了明沅的脸,她一声也不曾哭,倒似狗熊见着了鲜蜜,冷不丁的就要出来唬她一下,非得她害怕难受了,这才肯干休。
明湘知道明沅上回吃了亏,可对着这么个纪家的宝贝蛋,她也没法子护着妹妹,张头一看附到明沅耳边:“你赶紧往大姐姐那儿去,他就不敢闹了。”
明湘也吃过亏,放炮的时候就炸在她脚下,可谁也不能说纪舜华是故意的,他见明湘跌了跤,还赶紧上手去扶,当着大人的面给她赔礼。
明湘裙上系的玉绦环压步叫磕掉一声,纪舜华立时就要解下他腰上的玉佩赔她,唬的明湘也顾不得脚疼,赶紧避到房里头去,吃那一吓,她的脚踝肿了一个月,天天贴着膏药。
明洛也是一样,只她会哭,受了欺负就去找纪氏告状,当着黄氏的面抹泪,黄氏心里不乐,纪氏也公道不起来,若说他故意,又抓不着实证。
手松了劲大了全是借口,他最肯认错,他先赔了不是,黄氏就帮护着,纪氏怎么好越过嫂子去管教她的儿子。
等纪舜华再来,纪氏便不叫这三个女孩儿出来了,既是过周岁,几个女孩儿都要出来,纪舜华几个月不曾见着明沅,又不知道憋了多少损招等着使出来。
明蓁如今完全是少女模样,身上穿的大红宫装便是宫里头送了来的,说是宫里,一多半儿还是成王,一身真红色罗衣大袖外裳,下边是真红色罗裙,里头是玉色纱衣,裳上裙上俱绣的金绣鸾凤,身上挂珠带玉,极是华贵,这身快抵得王妃常服了。
明沅知道这一套便是出客服,明蓁寻常也穿得华贵,只平日里不好施脂粉,今儿拿胭脂点了唇,身上衣裳一压侧目微笑,便在女眷中也是头一个出挑的。
她身边总跟着四个宫里头的嬷嬷,这两年的规矩教导下来,便是宫里的娘娘也指谪不出不是,明沅拉了明湘的手,两个小姑娘撵在她身边不再离开,连后来的明洛见着纪舜华在都缩头,快步过来躬身也问了安,悄悄扯明沅的袖子:“你们倒精怪。”
明蓁哪里不知,只不说破,护得几个妹妹周全,因着一屋子男眷,亲戚里见过礼便带了这一串三姐妹往暖阁里去,让她们坐定了喝茶吃点心。
明洛才坐定就吁出一口气来:“得亏没叫那活霸王逮着。”说着鼓了嘴儿,明湘也抿了嘴巴笑,只明沅大剌剌说出来:“大姐姐是护身符,有她在,再不敢来闹的。”
几个庶妹里边,明蓁最喜欢的还是明沅,明湘明洛两个倒有些把她当明潼看待,总归是有些怕的,只这个妹妹说实话,听了便伸手轻捏她的鼻头:“你们这一向功课重了,我那儿倒少去,往
后也不必拘在屋子里头不动,常来走动便是,再隔几日院里的素心开了,到我这儿来赏花。”
素心腊梅颜色纯正香味不去,明沅最爱捡了这个装在香包里头,挂在帐上一屋子都香,她立时点了头:“四姐姐作画,五姐姐奏琴,我来捡梅花苞儿,拿水淖了,茶油泡了吃。”
明洛掩了口就笑,她生的似张姨娘,年纪越长,五官越是发开来,鼻高眼大,笑起来最是明艳:“这东西怎么能用,还拿茶油浸,也不怕齁着。”
“本草里头都说能用,这个治咳嗽呢,我前儿才瞧见的,正巧开了花,摘些来备着,专给四姐姐留着。”明沅打趣明洛一句,说的明洛挨过来就要掐她。
明蓁翘着嘴角微微笑看着妹妹们,明潼也跟着躲了进来,外头一阵阵的喧闹,里边又是一串笑声,她指了两个妹妹虚点一点:“瞧你们成什么样子了,恁般闹,吵着大姐姐。”
她笑声笑语的,明湘起身给她挪了个坐出来,伸手抻抻衣裳:“灏哥儿还闹不闹?我才瞧着就怕他发脾气。”
明潼刚给弟弟换了衣裳来,小人儿发了牛脾气,连养娘都沾不得手,纪氏又脱不开身,只好由着明潼抱他下去换过衣裳,头上戴着小帽,预备着抓周。
明潼知道这几个妹妹怕纪舜华,他一来,就作鸟散状,还躲到过她的小楼里来,见她们几个这模样扬一扬眉毛:“哪一个都这么好性儿,怪不得非得折腾你们,但凡头一回就叫他吃个亏,他怎么再敢伸手!”
明湘明洛是不敢,明沅是没想认真跟个小孩子计较,她还真让纪舜华吃过亏的,可他记吃不记打,越是反抗越是稀罕,明沅耗不过他,只好躲着他了。
“到底是亲戚,怎么好较真儿,等再大些,两边也就隔开来了。”明蓁说的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是纪舜华已经上了七岁,不能再直通通的往内宅里头迈,往后就得堂前待客了。
因着是纪家的亲戚,这才没把话说明白,明潼心里皱眉,她想的是澄哥儿也七岁了,得单独给他立院了,面上还笑:“可不是,再长些,堂兄弟也是外男了。”
几个女儿家说得这几话,便叫请到楼上,开了小窗格,自上往下望,灏哥儿已经叫抱到人圈中,面前的大案上摆了一圈东西,众人俱都低了头看他抓的什么,明湘明洛都挤在窗边,只有明潼立在妹妹们后面。
纪舜华一直扭头在寻她们,一抬脑袋看见窗格子里头明沅露出来的半张脸,知道自家上不去,皱了眉头仰头看着,明沅难得起了调皮心思,拿袖子掩住半边,冲他做了个鬼脸。
灏哥儿叫抱到大案上,坐了半晌不动弹,不看案上的东西,却把人都看了一回,养娘逗他,他扭过头去,叫了两声姐姐没人应,垂头生起闷声来。
丫头们只好拿话儿哄他:“哥儿快抓,抓完了就去找姐姐。”
灏哥儿长眉毛一动,嘴巴噘起来,伸手就抓了官印,教了他十来日,早就记得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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