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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的天堂时光-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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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它破败的影子,我想往昔香火旺盛的关帝庙其原有的意义早已名存实亡。这发生在昨天的事,现在想起,好像很久远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似乎更适合写进历史,如今在拉萨的长街短道几乎没有人听说了。
去罗布林卡看鱼
如果你到西藏,如果你还想去罗布林卡寻找昔日稀有的寻常生活,如果我有幸成为你的向导,我想我绝不会再像那些所谓的导游给你介绍西藏旧时的人物、宗教建筑或稀世动物之类。作为一个在藏域深处思索良久的写作者,对于罗布林卡(藏语意为,宝贝园林)这样的地方,我想千篇一律的文字介绍实在累赘。茂盛的园林掩盖不了历史,光斑下的脚步声惊不醒历史中沉睡的人影,但历史毕竟已尘埃落定,人去楼空的场景与其让你望着一幅幅阳光下生僻的阴影心里感到发慌,不如像那个只会用藏语说几句“土几其”(谢谢)的巴黎女郎轻松地坐在那个谁谁谁的人工湖畔看鱼。这样,也许你更容易看清自己的内心。
天空风景挂着一枚正午的太阳。
络绎不绝的人在宫殿之间穿行。
我在格桑嘉措的门外站了站,调头便往游人稀少的地方走去,那个地方是个后宫湖。湖与宫殿之间有座石桥链接。桥上不时有绛红色的影子在哈达与经幡下穿行,湖边的草坪里有几张石条的板和凳,板上残留着一些瓜子壳。独步桥上,总让我想起一个冷若冰霜的少年从白草园到三味书屋的情景。
一个金发碧眼、中等身材、略显丰腴的女郎,背着一个背包,手托腮帮在湖的对岸做沉思状。她在那里想什么?看样子,也许是留学生吧。当我背对石柱琢磨她的时候,她突然从包里掏出数码相机,远远地看了看我,然后挥手一声“——Hello”,便把我招到她身边。我心里哑然失笑,连照相这样的日常语言都不会,看来她也没涉足中国西藏几天吧。我竖起大拇指:“OK”!她对我亲切的点点头,微笑着说:“土几其”。然后,手指湖心,侧脸望着手指方向,让我为其拍照。阳光透过湖面荡漾在她脸上,我随意地给她闪了几张,便说“OK,OK”。哪知,她的表情忽然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气喘吁吁地说“N0,N0,N0”。我虽然学过几年的英语,尽管对她的举动捉摸不定却又万分好奇,但此时也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一阵惊讶之后,我问她的竟是用带着一点藏语味道的:“波姆啦(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她一边看湖心,一边用手做游泳的姿势,然后嘴里欣喜的重复着一个字:“fish”(鱼)。
我快速关闭镜头,几步跨到她身边,向她手指的湖心看去,果然是鱼。红色的鱼,白色的鱼,彩色的鱼,游来游去的鱼,群芳争妍,气势壮观。陪伴这些鱼的不是丰美的水草,也不是过往的闲人,而是几朵寂静的莲花和一群肥胖的鸭子。这下,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原来她是要让我把湖里的鱼一起拍进她的照片里。我按她的想法,选取几个不同角度为她拍了十几张鱼和她在一起的照片,然后拿给她看。她一张一张的轮换着看了几遍,突然情不自禁的从地上蹦了起来,大呼一声“哇噻”,然后又一个劲地微笑着对我说:“吐几其”。
我心想,不就是同鱼一起合影了吗,用不着这样心潮澎湃吧。
看着她慢慢远去的背影,我对这里的鱼又进行了仔细的观察。它们在水里轻盈极了,红色的鱼,是像经幡一样的那种红,白色的鱼如哈达一样的白,它们与鸭群一道在蓝色的水纹上扇动着翅膀,扑棱棱、棱棱扑,围着湖心与世无争地游来奔去,桥上过往的人群只顾去看那些在历史中烟雾弥漫的宫殿,没有谁多看它们一眼,我不知道它们之间有没有眼泪和爱情,有没有为一个不知情的危险地方疯狂,孤独自闭,迫于流浪,奋起反抗种种不平和灾难,它们想过高原之外的世外桃源吗?那一刻,我眼前的金发女郎仿佛变成了一个舞动着、飘忽着的精灵,跟小时候外祖母童话里讲的美人鱼一样。她在游弋,在光斑中像红色的落叶一样游弋在空中,扇动着长长的、红色的翅膀,她在宫殿密布的罗布林卡游弋,在遥远中国的南高原湖面上游弋,她没有脚,在这里游弋,她拒绝忧伤;她没有思念,在这里游弋,哪怕翅膀断了,我听见她的叫声,像森林狂想曲中吟唱的蝌蚪,我被她的声音惊得目瞪口呆。
一个强壮的喇嘛在一面雪白的墙后探出脑壳对我偷偷地笑。
我不怀好意的看了他一眼,他硕大无朋的手臂搭在脑袋上,然后,转身隐去,他的牙齿如同墙一样的白,眨眼之间,湖里有一条鱼飞沙走石般一跃而起,我转念便想那样的牙多像湖里的鱼一样白呀。
……
那个阳光破碎的正午时光,在面积庞大的罗布林卡,我和一个年幼的喇嘛沿着一扇扇红的门和一面面黄的墙在走,他在前面,我在后面。走着走着,他就走进了时光深处,而我却走不进那一扇红色的门。在油锃锃的黄墙下,我听不见墙壁发出的任何声音,打在墙上的时间光线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最引人注目,令我神思于某种安详的回忆之中,在格桑花笑得快乐无比的地方,我只看见一只在高原上孤身游弋的鱼!
墙头草一丛一丛地高过我的身躯,卷曲的叶蔓正向石头深处生长,每一条筋骨都被墙外偷来的阳光突显出它们的活力,我知道,要走进那扇门,我不知需要付出多少艰难。回头想想那个独自一人来到陌生藏域之地的法国女郎,她仅仅只会一句“吐几其”就可以与异乡人畅通无阻地交流,她到底靠的什么秘诀?
我想了又想,那绝不是感激,那就是热情。罗布林卡在穿越了长时间阳光与风雨的冷寂之后,已经拒绝透露它往日的旧梦。但你在阅读它的时候,还应该持有一定的热情,就像那一条美人鱼,要融进一淌水里,你必须热情,热情可以打开所有的门。
玛吉阿米的影子(1)
时光沿着命运的指针又走到了定格时刻,结伴同行的人们从历史走来,从雪外天走来,向着同一个方向一路跋涉,像鸟儿般扑向晚间八点半的太阳。他们从不知道什么是缺氧,更不懂疲惫为何物,他们想飞就飞,但西藏在上,大地上敞开的木门涨满了风声,酥油灯盏,像坡山口大白天里挂着的那一轮皎洁的月亮,使拉萨寂静又遥远,三两声狗吠让人猜疑:他们可是这个世界的稀世之鸟?
蓝色星光在西天的那抹红云里转了一圈就开始消融。:阴冷的夜风渐近伸入人们的骨子,怕黑的女人闪电般滑过大昭寺广场,阿姐和她的歌声停在季节波纳的门外—— 一个丰乳肥臀的背影立在深暗的走廊,打着香气四溢的酥油茶,央金家的小藏獒趴在屋顶的经旗下望月数星。
灿烂的八廓街终于黯然。独步其间,让人有种飞行的欲望。
此刻,我已坐在玛吉阿米窗前,呷着可口的甜茶,内心有一炷火焰,暗歌被困在喉管,我无法赞美一个男子曾在这里经过的夜晚——他把未嫁娇娘的名字写在印有玫瑰花瓣的藏纸上。太阳的汁液从那一夜开始,浸渍他们的肌肤和骨头,星星是他和她心灵的钻石。
雪域一阵颤栗,这个男子只好在诗歌中寂寞穿行!
我不知他一生为她写了多少诗篇?在昏暗的油灯下,他的爱情闪烁其词,他最终获取了什么?通往天堂之门的陷阱总是一个连一个。他热爱的东西总是被日子打碎、收容,最终剩下的仿佛就只有日子和日子蜕变的一座黄房子。想想人生一辈子究竟还能坚守住什么美好的东西?真正守住的却并不一定都是你心灵最需要的,是谁掠夺了他的自由?这一问我不免有些悲观,但不绝望。我总是在啜饮的时候,让从容的思想慢慢停下来。这样的做法其实只能暂且缓解绝望残酷的降临。该来的自然都会来,尽管我们一生时刻都在朝着自由的方向跋涉,可自由只能等你闭上双眼的时候向你迟到地挥手。于是,想起司葬的阿卡迎招而来的神鹰。在我眼里,聪慧的藏民族是最懂自由生活的民族之一,天葬便是他们对自由生活的一种诗意诠释,一种精神的超度飞升。当风吹灭了千盏万盏酥油灯,千年万年的玛尼堆,延伸到天路尽头便是转经筒不计名利的初始。
从玛吉阿米的玻璃窗看出去,我看见藏传佛教的最大魅力便是让人在桑烟盘旋的圈子里自由旋转,从而忘记缺氧。
诗人把诗歌当作爱情的宗教。
那一年,我在雪山下的一座老营房里玩诗。我很自由,不懂缺氧。常常枪口朝天,让思想在雪线上行走,让子弹在脑袋里生锈,让诗的种子在黑夜的灯塔里燃烧。当星星伴我左右的时候,我便满载而归。一年又一年,直到我揣着一叠厚厚的诗稿,越过孤独的沙漠,离开那座斑驳的营房。
在玛吉阿米想起诗歌离星星是那样遥远。环顾周围,旁边只有一个埋着头在玛吉阿米留言薄上图画的短发女孩,她在等待什么?眼神空荡。窗外,上苍忽一阵撒下亮光光的雪蛋子,像是突如其来的一个破天谎言,砸得八廓街的八只手臂当当作响。我知道,此刻没有任何星星滑过天际,天幕像着了火的红炭,映红了雪山……我面对的墙壁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面呈现出一个可以让心灵重归真实历史的遗址。我想,如果把照片上那两个吹2—3米长铜制大喇叭的小喇嘛换成一袭白衣剑在手的少年,古城拉萨就不再遥远,我阅读照片的眼睛就不再蛮荒,而且我从梦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喊醒那个在草地上打马仰望星空的孩子。我想我一定是记住了自己曾经清澈的少年面孔,那个水红色的少年身体里长满了星星——他的灵魂在那一年的雪山下离遥远的星星最近。
如今的玛吉阿米,星星都钻进了云朵的肉体。那些上楼下楼的脚步声告诉我,他们到这里来只是因为渴望爱情。男的希望逢上貌美未嫁的波姆,女的则幻想像遇见天才诗人仓央嘉措一样风情的男子。男男女女,不分国籍,不管从前认识与否,只要在这个美丽的遗梦里相逢,都可以同饮一壶茶,在漫谈中速配成婚。在这个遥远和浪漫筹建现实童话的地方,只有我是来等星星的——那些被上帝保佑着的吃饱了饭的人们只知道谈情说爱,我和星星都不愿打量他们内心的空虚。我在月亮之上等待,在淡蓝色的音乐大门外等待,从雪山到草原,从寺院到河流,从巴赫到莫扎特,直到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的旋律拨动我每一根神经,它的浑厚、凝重抚慰着我被现代生活尖利的鳞爪所注下的伤痕。在这里,现实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旧时的幻影,表情不再麻木的人们反反复复只为爱情活着——他们的资本是寂寞。
向上向上再向上的西藏,那博大高峨的山体,那苍凉纵横的沟谷,那太阳的金液涂满了伤口的布达拉宫,在如此迷情的夜晚,使那个男子惊恐和痴迷——这个世界不再有人甘愿为一颗星星去踏火海。
雪域之外的街市,花花绿绿的杂志都将玛吉阿米这样的地方说成是情人约会的好去处,而我到这里来只为打望星空——星星的故事比爱情透明。坐在时光之上,想起那个呐喊要倒转星球的男子,眼前便闪现出东山顶上的石头——表情忧伤的石头。走在青藏铁轨上,回望天路,那些花儿不知何时飘落一地,像灵魂飞舞的红飘带。在鸟类栖息的拉鲁湿地,当雪花离开天空,谁能把晶莹挽留?无边暗夜的玛吉阿米至今保留逝去的星星与一个男子的对话:昨日的痛苦是一个虚空的轮回,啊,这蛊惑人心的烛光,来自杯中。
玛吉阿米的影子(2)
我独自在蒙古音乐中步出门去,走在夜色茫茫的八廓街,想起那个短命诗人在那年那夜为玛吉阿米种下的诗行,思潮起伏犹如桌上的藏香慢慢游离空气之中。当日子与日子重叠成一个个格子,才深知心底的宗教不曾磨灭——原来,我对诗歌依然情有独钟。
两个藏族小女孩站在收摊儿后的铺位上,伸手去摘唐柳的叶子,然后坐下来碰掌,办家家。
商铺里突然钻出一个剽悍的男人。
老板,藏刀要吗?
我不予理睬,继续往前走。
老板,毒品要吗?
我猛一回头,喊不出声。
他忽然几步窜了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衣襟。
老板,老板,手枪要吗?
我选择向前,选择沉默……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喊:子弹,子弹,你要吗?
他头发稀落,面额宽阔,铜色的脸因为黑夜只露目光,我一脸冰霜地看着他——他不知道我这个在夜色里游荡的男子为何沉默?望着我的表情,他猛然倒退了几步。日月轮复,我在冷冷夜风中继续倘佯……
那个男子到底是谁的影子?
布达拉宫不寂寞
布达拉宫
收到那封远方来信的时候,拉萨的长街短道堆满了各色人群,五月的山峰顶着薄薄的雪纱帽,左旋柳掩映的布达拉宫在窗前寂寂无闻,这些景象对于久居于此的人来说,也许都可以忽略不计。
但我不能忽视这一封久违的书信。在科技信息如此迅捷的年头,谁还在纸上写信呢?它的出现是否想把我带回一个遥远的时代?我惊奇地打开,里面没有让我看到一纸念念不忘的珠玑,只有一张面值100元的电话卡,卡面上的布达拉宫和蓝天白云倒映在水影里,看上去有种新鲜的美。
在音乐中聆听西藏的时候,有时我会突然从信封里取出这张电话卡,就像从精美的包装盒里随意取出一张好听的碟子。可是,有一天,当我在阳光下认真把玩这张电话卡的时候,却发现卡背面的密码保护模早已一丝不挂——原来,这只是一张废卡。我又仔细看了看信封,上面除去红色三角邮戳,没有留下任何地址。寄卡者究竟用意何在?思来想去,最终想到了肖逍——他是我在泰山笔会结识的一名海军少尉。笔会期间,肖逍得知我从西藏来,聊天主题犹如泰山压顶直奔隐秘的西藏。他讲他对西藏神往已久,讲他的大学时光几次与西藏失之交臂,讲他们军校毕业的学长自愿申请进藏的豪情壮志,讲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一定到喜马拉雅山脉走走,去领略落日与冰山的壮美,去汲取天堂的精魂。
泰山一别,我的电话里从此多了一个从海南传来的声音。在宁夏的夜晚,他光着膀子给我描述天涯海角的热风,语速快得像汗珠滴答;我把自己裹在两床被子里给他形容极地边关的冷雪,思绪慢得犹如凝固的冰点。
我十分诧异地问逍:“你寄这卡里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吗?”
逍微笑着说,你猜猜看?
“是不是提醒我别忘了打电话给你介绍西藏风情?”
逍嘿嘿一笑,不作回答。
我想了又想,迟疑不决地问:“莫非,你以为我有收藏电话卡的不良嗜好?”
逍急着说,啊呀,不对不对?
我长吁一口气:“难道它有什么纪念作用?”
逍说,是,但又不全是,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
第一:你长年生活在遥远的拉萨,我想让你看看南方人眼里的布达拉宫是什么样子;第二:你在西藏的时光离不开书的陪伴,我想让你在写作的同时,多读书,把它当作一枚书签;第三:我十分向往电话卡上的地方,我想把它送给身在那个地方的你;第四:它的确很漂亮。
听了肖逍的四个理由,我竟一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一张小小的电话卡在他眼里竟有如此奇妙的功效。挂断电话,我内心只剩下悄悄的感动。我知道是肖逍在远方遥想西藏的感动唤醒了我对西藏的感动。虽然,他不曾到过西藏,但只要看到电话卡上的布达拉宫,他便可以由此念想他认识并生活在那里的人,这于我,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想,他一定比我更幸福!
一个暂且不能用双脚抵达西藏的人,却可以通过一张印有西藏风情图案的电话卡让心灵提前抵达。他用智慧又颇带感情色彩的举动告诉我一个不难领会的道理:生活可以平凡,但离不开想象。有时想象是可以缩短财富距离的,何况他迅速将想象递进为行动。虽然他远离西藏,但他用行动把西藏装在了心上,并且他是在用心带着西藏上路。而作为一名长年驻守在西藏首府的边防军人,每天肩负使命穿过拉萨红尘,每次带着信念走过敬礼与还礼的岗哨,我却不小心忽略了多看一眼布达拉宫,几番思量,我何尝不能多一分心思把这世界古老文明的宗教建筑,当做一枚家园的勋章,日夜别在心灵之上呵护呢?
没有星星的夜晚,望着电话卡上栩栩如生的辉煌宫殿,我暗自下定决心要用毕生时光去珍爱这张电话卡,尽管它的实际面值已不复存在,但它教会了我应该如何去热爱一个地方,它精美的图案让相隔千里万里的人之情谊得到升华。我坚信,只要用心珍藏好它,他离我所在的地方就不会遥远,布达拉宫就不会寂寞!
是的,布达拉宫不寂寞……
雪床上的爱
那天中午,藏南谷地的雪下得很大。
拉瑞和达娃,骑着马儿向珠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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