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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破之暝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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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一种……连通它们的路线……你看,”我困难地指着我在雪地上画出的线条,“有一条道路,可以把它们连起来,可以把这些北半球的星座连接在一起。你看,如果起始地从这两个黑点中的其中任何一个出发,这样……似乎就可以不重复地走向所有的红点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纵横图(2)
柏然的眼睛忽然发亮,飞快地蹲下身去,以食指为笔,沿着我画出的线条试走了一遍,果然畅通无阻,最终刚好回到七角星内侧的那颗黑点上。
  “这是一个汉密尔顿回路。”他喃喃地说。
  我愕然不解。
  柏然解释道:“这是一个英国的数学家,叫汉密尔顿的,他在1857年提出了一个很有名的问题,又叫做‘货郎担问题’。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京城里的货郎挑着担子去卖货,他要从东市走到西市,再到前门,再到下一个什么地方。货郎要节约时间,这样才能多卖货,所以要寻找最短的距离。理论上讲,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是直线,可是东市很大,并不是一个理论上的点,它可能是一个方块,有几平方公里这么大。西市同样如此,所以连接东市和西市的最短距离其实并不是一条直线。再加上前门和下一个什么门,路线就会更加复杂。
  “所以说,所谓汉密尔顿回路问题其实是找一个最小化的办法。假设有N个点,我要在它们之间寻找一条回路,能让它经过所有的点,而且只经过每个点一次,使得整条回路的总距离最小。
  “打个比方说吧。现在我们被困在这个石头阵里,我们想要找到最短的路线出去,最简单的办法也许是向着某个对角线一直走,总能走出去的。但是我们需要越过这么多巨大的石头,就像刚才必须要越过神山‘利’一样。唉,这个比方好像不是很恰当,但是,但是如果做一个很大的工程,比方说如果我想要在这片扎溪卡草原上建一个巨大的建筑物,我要运来许许多多的石头、木材,也许还有钢铁。这个工程要从这片草原的东面开始修建,同时也要从西面开始修建,还有查加部落的那边,还有那个方向。这时我就需要让每个供货点之间的联结距离最短,让总运费变得最小,这样我的成本就能得到最有效的控制。
  “现在看上去并不难。但是,如果刚才我所说的需要经过的点太多,寻找这条汉密尔顿回路就会变得异常困难。这和以前我跟你讲过的记忆扑克牌有些相似之处。600张以下,我记得纹丝不差。超过600张,开始出错。超过650张,错误率成倍上升。”他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汉密尔顿回路,而且,它原本并不成为一道题,是你从今天晚上的星象中看出了它的谜面,然后找到了答案。少华,你真了不起。”
  他的称赞让我骤然涨红了脸。仿佛急于想抹杀自己的光彩似的,我辩解道:“可能我理解错了呢?这是德格来的昂江扎西活佛送给才昂多杰喇嘛的,只是说让他想上一想,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寻找什么星星之间的回路。我全是瞎想的。”
  柏然双眼一亮:“你说那个活佛是从德格来的吗?”
  就在那一瞬间,我那混混沌沌的头脑忽然间像是被雪擦亮了,用句夸张的话来说——恰似一道闪电,正好跟柏然脑海中的闪电碰了个正着——毫无疑问,这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密尔顿回路。我们与那神秘喇嘛之间的最短距离,恰恰就是指向雪山另一边的德格。
  范文嘉的身体已经大好,听说要去德格,心有不甘又颇为兴奋。尼玛当然得当向导带着我们去,前两天在石头阵里跟我和柏然走失,吓得他三魂丢了六魄。后来据尼玛自己说,万一出点什么事,钱老板非抽了他全家的筋不可。说这话时他眼巴巴地望着梅朵,俨然一副正受着酷刑,不得不央求美丽的梅朵姑娘帮忙求情的样子。 。 想看书来

纵横图(3)
令尼玛欢喜的是,梅朵竟然主动申请跟我们一同去德格,理由是范小姐的身体还比较虚弱,需要她这个格桑老爹的再传弟子守在身边勤加照顾。梅朵的母亲去世得早,只有一个嗜烟的父亲,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大姐卓玛嫁给了旺堆土司的大管家,哥哥也跟在土司身边做事,因此尽管父亲每年抽烟片烧掉不少钱,家境还不算糟。也没什么人管着梅朵,但凡尽个规矩给那整天烟雾缭绕中的父亲说一声就行了。
  在这个家里,梅朵给自己做主。若不是碍着姐姐的面子,她也许早就自作主张嫁给尼玛了。
  从石渠到德格,途经马尼干戈,几百公里的崎岖山路,还得翻越高耸入云的雀儿山。按照尼玛的说法,最好就是重新回到俄青,海因克尔几十分钟就可以飞到德格。问题在于一架海因克尔装不下咱们这一支浩浩荡荡的小型马队,更重要的是,范文嘉坚持要走山路,想低调进入德格,柏然也表示赞成。我当然无所谓,只是担心范文嘉的身体。好在有梅朵带上格桑老爹的艾炙盒子一同上路,想来并无大碍。
  路程遥远,一路上没什么可多说的,钱庚凡拿来威胁我们的山大王也并未遇到。唯有在新路海露宿的那一夜值得一提。正是夏日,虽说海拔高,新路海却恰似雪山山腰间的一泓明珠,湖水碧绿如镜,四周芳草萋美,野花遍地,范文嘉一见就欢喜得直喊。当晚撑起几个帐篷住下,范文嘉和梅朵一顶,我和柏然一顶,尼玛他们四人分占两顶。随身带有干粮,兰加多杰生了一大堆篝火,将几块牦牛肉烤得滋滋滴油,再熬上一大锅香喷喷的粥,连一向食量不大的柏然也吃得津津有味。
  这一夜早早睡去。第二天当我醒来之时,四下里一片静寂,身边的柏然睡容安详,嘴角边似乎噙着一丝笑意。透过帐篷外的天光,我安静地看着他,忽然生出想在他脸上画些什么的冲动。想想又算了,悄无声息地钻出帐篷,空气中的清冷突然袭来,我打了个寒噤,拉紧藏袍的领口,感觉极清醒极爽快。
  白雪皑皑的雀儿山眼看着就在不远处,但估计真要靠近山体只怕还得大半天。信步沿着海子往里探巡,放眼望去,石头上,湖岸边,甚至包括海子中央的礁石上也刻有色泽极鲜极艳的藏文“嗡嘛呢呗咪吽”。奇怪的是,藏区随处可见的五色经幡却踪影全无。再转过几道湖弯,忽然看见了范文嘉。
  这么冷的天气,她竟脱了鞋袜坐在海子边上玩水。
  不待我开口,范文嘉先开口笑道:“不打紧的,我马上穿鞋,你不要告诉苏柏然。”
  一阵妒意袭来,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站在她身后嗫嗫无语。半晌问了句:“怎么起得这么早?”
  范文嘉扑哧一笑,“还不是我那个好医生梅朵做的好事。”也不继续往下说,沉吟片刻,忽然指着远处轻声叫道,“快看!”
  清晨的薄雾中,一只体格巨大的雄鹿正安详地向我们凝望。仿佛乍然见到山神之子一般。
  范文嘉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向它走去。我亦跟在后面。雄鹿一动不动,并无半分惊惧的神色。等到站在它面前伸手便可触摸之时,范文嘉倒反愣住了。我指着地下的黄色浆果给她看,这提醒了她。再过一分钟,雄鹿已经安静地吃起她手中的果子来。
  轻轻嚅动的乳白色嘴唇,极大极圆的眼睛,极长的睫毛,极其温柔的神情与态度,活脱脱一个清秀出尘的世外佳公子。

纵横图(4)
吃罢果子,雄鹿伸出舌头舔了舔范文嘉的手,慢慢转身离去。青草在它的四蹄之下扑簌簌地倒下,转眼又立起来,顷刻雄鹿已经消失在逐渐散尽的雾霭之中。
  我们悄然站立了半晌,见一轮淡红的朝阳已经缓缓升起,虽觉不舍,也只得回头向住处走去。一路无话,我心思恍惚,仿若身处仙境一般。
  快到营地之时,忽然听见树丛背后的响动声。钻出来的竟是梅朵,满头发辫都已散开,头上身上沾着压碎的紫色野花。衣衫不整的尼玛紧跟在身后。
  四个人一照面,尽皆满脸通红。大家心照不宣,叫醒众人吃过早点继续赶路。
  翻过雀儿山,一路海拔渐低。至山谷中沿着金沙江西行,愈往西走,景色愈见清秀。再行得一两天,圣城德格已在眼前。
  对于向导尼玛来说,德格的安全系数丝毫不用担心,因此虽然一行只有八人,其中还带着两个弱质女子,尼玛照旧挺直了腰。城门愈近,尼玛脸上的笑容越是欢喜。
  照他的说法,走遍整个康藏地区,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德格这样令人心花怒放的圣地。尽管教派林立,萨迦教、红教、白教、黄教、苯教各自傲居其上,换在别的地方早就打得不可开交了,可说来也怪,恰恰只在德格,几大教居然相安无事。闲暇里互相讨论经书经义的情况也是有的。所以在德格这片土地上,除了空气中飘荡的一片祥和之外,就只剩下偶尔凋谢的格桑花与永远也不会凋谢的印经院了。
  “全靠德格的大土司。他虽然信萨迦教,可度量大得很,从来不强迫其他人改宗。”尼玛翘起大拇指,满心钦佩地说道。
  也许从内心深处来讲,尼玛更佩服的人其实是那位白玛伦珠的后人夏克刀登。所以等到再过三年,等到彪悍的夏克刀登与德格土司闹翻打起来的时候,尼玛就会去投奔夏克刀登了。
  虽然此时1940年的争斗尚未发生,在尼玛的心中却早已将自己划分到了夏克的阵营之中。此时此刻,他含着微笑,牵着马的缰绳,带着心上人梅朵、厨子兰加多杰,还有那三个看上去很聪明很和善的年轻汉人以及另外两个藏民一同走进了圣城德格。
  范文嘉站在印经院最底层的院子里,头晕眼花。
  早上九点的阳光越过东边的山墙,斜斜投射到石板砌成的地上,极淡的尘埃在阳光中跳舞,耀花了范文嘉的眼。
  我和苏柏然站在她的两旁,尽皆眯缝着眼睛。在这座充满着幽暗桃红色的局促建筑物里,光线竟是异乎寻常地富有穿透力,几乎成为凭空悬于院落上方的一道实景了。展眼望去,二楼上红色僧工忙忙碌碌的身影显得颇有几分虚幻。
  这座并不太大的四周合抱的院落有一个极长的名字,叫“藏文化宝藏德格印经院*库吉祥多门”。尼玛说另外有个名字简单些,叫“德格吉祥聚慧院”。
  最简单的称谓当然是印经院。
  这里每天都有数十位穿着红色僧衣的喇嘛工人坐下来印制《丹珠儿》和《甘珠儿》。也有专门印制格萨尔王、莲花生大师以及白度母和绿度母的。像梅朵,心中最敬重最喜欢的就是《千手千眼观音图》,每次尼玛来德格前,她都要央求帮她请回去一两幅的。
  三楼以上则是收藏雕版的重地,经架层层叠叠,堆放着数以十万计的经版和画版。
  “你们汉人都说自己念的书多,可是到这里来看看吧,你们就会知道自己的无知了。十万个汉人加起来也读不完这里的一部《丹珠儿》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纵横图(5)
一向老实的尼玛一跨进印经院的大门,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头到脚都兴奋起来。只见他笑眯眯地看看我,看看苏柏然,再看看范文嘉,一张粗糙黝黑的脸上充满了轻蔑的好意。
  “两位少爷,范小姐,我得给你们找个向导。你们别看这印经院不大,但也不是普通人能随处去的。既然钱老板把你们介绍给我,我尼玛就得让你们三位好好地看看这吉祥聚慧院。这是别处万万看不到的。”
  他恭恭敬敬地说道,却难免含有炫耀之意。
  “只等两分钟,向导马上就来。”尼玛说着,转身向着西边院落的一扇红色小门叫道,“扎西,快出来,有贵客到了。”
  片刻工夫,小门咿呀一声打开,一个少年喇嘛低着头钻出来,黄色的僧衣上沾着木头的碎屑。
  “尼玛哥哥。”他叫道,“我帮刀吉师父搬柴火呢。天干,怕着火,我得搬到院外去。”
  “你不用忙了,我叫人帮你搬吧。”尼玛爽快地拍拍少年的肩膀,“这三位汉人是好朋友,这位是苏柏然苏少爷,这位是金少华金少爷,这位姑娘是范文嘉范小姐。你帮尼玛哥哥带他们四处参观一下,堪布活佛那儿你也得帮个忙,让他们三个看看咱们的《大藏经》。好好带路,别给你尼玛哥丢脸。”
  一边说着,一边向我们介绍那少年喇嘛:“他叫扎西顿珠,自出生第一天起就在这印经院里长大的,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啦,汉话也说得好。我让他带你们逛逛去。”
  少年抬起头来,嘴角边噙着一丝羞怯的微笑。十六七岁的模样,个儿已经长得很高。黑黑的皮肤,眉毛粗粗的,眼睛极大极亮。
  范文嘉几乎立刻就喜欢上了那孩子,柔声问道:“那你叫扎西喽?扎西,你带我们去看看吧。”
  那少年颇为认真地想了想,开口道:“你叫我珠珠好了。”
  说罢笑了一笑,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背转身飞快地跑上楼去。到了二楼转过身来招手,我们赶紧跟上。
  空气中有奇怪的“嘘嘘”声,像是某种昆虫的鸣叫。那并不是某个单一的声音,而是一群、一片、一大丛,像是从地底下生出来的,整整齐齐、蓬蓬勃勃却又轻声轻气地荡漾着,像青草正齐刷刷地生长出来。随着这“嘘嘘”的微响,印制僧半挺着腰,半埋着头,双臂时起时伏,手下飞快,将白色、黄色或蓝色的薄布覆在雕版上,刷一下,再刷一下,顷刻间印制完毕,晾到一旁只待印渍干透。
  我偏着耳朵,想弄清楚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不过没有找到答案。
  范文嘉明显对印制僧手下的玩意产生了兴趣。有那么十几分钟,她一直蹲在一个中年僧工的身边,聚精会神地望着那双手臂的起起落落。扎西顿珠很安静地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垂手而立,很恭敬的样子。
  “珠珠,你过来。”范文嘉忽然抬头向那少年招了招手。扎西立刻过来,轻声问道,“文嘉姐姐,有什么事?”
  “你告诉我,这个大和尚印的是什么呀?”范文嘉小心翼翼地指着从那白色薄布上徐徐显现的身影问道。
  那是一尊温颜微笑的女菩萨。身色洁白,玲珑剔透,着丽质天衣,颈挂珠宝璎珞,头戴花冠,乌发挽髻,左手持一朵明媚无朋的巨大莲花,花茎蔓延直至耳际。那女菩萨赤足盘坐于莲花月轮之上,面容有说不出的端庄与祥和。
  扎西憨憨的脸上显出一丝温情:“这是白度母呀,我们藏语里是叫做‘卓玛嘎波’,又叫‘七眼佛母’。姐姐你看,白度母的额上、手上、脚上一共有七只眼睛,因为她要用额头上的眼睛观十方无量佛土,其他六只眼睛观六道众生。她其实是阿弥陀佛的左眼所化的呀。” txt小说上传分享

纵横图(6)
“她好美丽啊。”范文嘉无限神往地叹道。
  “文嘉姐姐,你可以请一幅白度母回家。她是我们藏族人最尊敬最崇拜的佛母,能保佑你消除病因灾劫,斩断轮回,免除魔障,凡有所求,无不如愿。”
  “那,我该怎样求?珠珠请你帮我。”
  扎西俯首在那中年僧工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那僧工温颜而笑,手下放慢,大概是特地让范文嘉看清楚印制的过程。几分钟后,一幅洁白美丽的白度母印像已经完成,僧工向扎西点点头,那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印像向窗边走去。
  阳光穿透红色的窗棂,将白度母映照得熠熠生辉。范文嘉几乎屏住了呼吸,好不容易等到扎西说了一句“好了”,立即向那少年伸出手去。
  “给我吗?”颇有几分惊惶地问道。
  “还要等一下。文嘉姐姐、柏然哥哥、少华哥哥,你们跟我来。”说罢径自向前走去,我们一片茫然地紧跟着他。
  穿过一片甬道,从一大片忽明忽暗的红色窗棂后走过,那少年推开一扇掩藏在阴影中的小门,向我们做了个就地等待的手势。门后是一老一小轻声对话的声音,藏语,不知所云。两分钟后扎西出现,微笑着向我们招手。
  简陋而低矮的小屋里,一位看不出年纪亦看不出表情的僧人端坐在窗前,身后透出隐约微光。
  扎西垂手站在僧人旁边,满脸严肃说道:“三位贵客远道而来,堪布活佛原当亲自迎接。只是今日活佛正闭关,因此请大弟子单增法师为你们三位诵经祈福。三位,请坐下吧。”
  他指指面前的蒲团,我们依言坐下。
  单增法师的脸上露出一丝颇为僵硬的笑意,就像是许久不曾笑过一般。少顷,他点点头,扎西从他身后取出一个小布包,徐徐展开,是一柄颜色沉旧的金刚杵。扎西将金刚杵递给单增,自己则手持一柄小铃,轻轻一晃,叮当作响。
  单增法师闭目垂首,随着那铃声轻轻祷念。极单调的曲调与节奏,微有高低起伏,尾声微挫,像是被某种东西温和地阻挡了一下。嘤嘤咛咛,好听至极。
  我盘腿坐着,努力睁大眼睛看那法师的脸。稍一留神周遭,那二人尽皆低头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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