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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明朝-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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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随从的牵扶下,他一瘸一拐地向着宫里侯着的四品太监走去。

驿丞陪着笑与钱宁一起走到绿昵大轿前,主动伸手帮他扶起了轿帘,钱宁低头钻了进去,轿子随即被抬起往城内走去,他的亲随也牵着马跟在后面。

那个迎候的四品太监也搀扶着杨金山走到了蓝昵大轿前,替他掀开轿帘,杨金山却不进去,而是握住了四品太监的手,顺着手腕就放进了一锭金粒,低声道:“皇上为什么叫我来?老祖宗那儿可有什么话要交代?”

那太监摇了摇头,又把自己袖口里的金粒轻拿出来顺回了杨金山的手里,也低声道:“老祖宗是菩萨,您也知道,别说是我们,就是司礼监的那几个头,也从他老人家那听不到一星半点的圣意。全靠自己揣摩,不过您若是真见到了皇上,咱好心劝你一句:小心说话,祸从口出,灾从口入!切记!”

杨金山有些茫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皇上他老人家又怎么会召见自己呢?自己不过就是个织造局大太监而已,论级别,差的远了!就连老祖宗的面也不一定能见到呢!难不成还是毁堤淹田的事情?他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这件事儿是内阁他们那些人干的,何进贤绝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魄力,没有内阁的意见,他又怎么敢主动提出这么个主意来?

四品太监见状催促道:“杨公公,赶紧吧!老祖宗正在司礼监等着您呢!别让他老人家等急了。”

他蓦地回过神来,费劲地把着四品太监的手臂进了轿子。

朱一刀下了马却极热情地冲着把门的几个军士打着招呼。当初京师地震的时候,也是这几个兄弟把门,其他人都作鸟兽散,只有他们还在坚守着阵地不肯后退半步,老朱当时看着他们那都有些发干裂口的嘴唇,心里一软,便保证了这几个兄弟每日的吃喝。因此大家一见是他回来,也都亲热地喊道:“朱千户!您可真是日理万机啊!这又是刚从哪儿回来啊?”

“嗐!别提了,刚从浙江那口子回来!这一路走的我是心里着急啊!要不是还得陪着那几个阉人,老子早就到了京师了!”老朱接过旁边一军士递过来的水袋子,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军士们又回头看了看连马都骑不好的杨金山,鄙夷地吐了口唾沫,城门官接过老朱手里的马鞭,羡慕地看着卫所军士背上背着的三眼铳道:“还是朱千户体恤下属啊,连家伙都配的这么好!这玩意当初我还在锦衣卫的时候使过,那可不是一般的生猛!五十步的距离,甭管你冲着哪儿,一点火一打就是一大片!连麻雀别想飞出去一个!”

听着他夸张的描述,众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老朱也开心地望着城门官道:“以前你也在锦衣卫干过?”

“是,大人!可咱性子太直,得罪了上官,便被开除发配到这城门洞子来了!”城门官说话间有些无奈。老朱欣赏地看了看他,左瞅瞅右瞅瞅,顺手把邓艾身上挎着的三眼铳给撸了下来,又从身上掏出一些碎银两,大概有个十几两左右,惯到了城门官的手里:“咱刚从浙江回来,也没什么好给弟兄们带的,这三眼铳你就拿着,什么时候不想在城门洞子呆了,就拿着它去京师卫所找老子!这些碎银弟兄们晚上下了岗喝酒去!不过咱可先说好了啊,喝酒可以,不许闹事!”

守门的军士们,不管是站岗的还是下来的,都一脸羡慕地看着城门官。可他却突然严肃起来,把手里的三眼铳又还给了朱一刀:“大人的好意属下心领了!可这火器属下却万不能要,按大明律,火器只有兵部给配备了才能用呢!不过大人的话属下记住了,咱大明有谁不知道大人带兵那是戚大将军再世!以后若是有需要属下帮忙的,尽管吩咐便是!”

老朱悻悻地接过火铳,奇怪道:“居然能如此守纪,难得,难得……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属下叫杨志!”

“干爹!”人还在门口,杨金山便一声暖心窝子的呐喊,直直地跪在了门前,冲着大堂里端坐在椅子上的魏朝恭敬地磕了几个响头。

第225章

。“起来吧!”魏朝的声音很平和

杨金山却并没有起来,而是仍然跪着膝行了进去,待行到魏朝的身边时,双手捧起他身边案几上的茶碗送了过去,两眼中露出复杂神色,又是探寻,又是亲热,又是恭敬。心情却如同等待判刑一般忐忑不安。

魏朝静静地坐着眯着眼睛,也没说喝,也没说不喝。过了没多久,杨金山依然端着茶碗的手便开始微微地发抖起来。

“这一路难为你了,我知道你不会骑马。喝了吧!”魏朝总算是开了口,但在他的耳朵里却如同天籁一般,两眼顿时放出光来。揭开盖碗时手依然在颤抖着,但神情已经是非常地激动,一仰脖便把茶水给喝了个干净。

他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但从老祖宗的嘴里说出的话,却证明自己不会有什么大事,顶多也就是那些浙江地方官的责任罢了。

喝完了茶,他蹲在魏朝的腿边,有轻有重职业非常地敲了起来。当初还在信阳的时候,他就跟着一个老中医专门学过推拿,知道自己以后若是想被调进宫去,手里没两下子根本不行,后来总算是发挥了作用。那张脸却无限依恋地瞅着魏朝,抽噎道:“干爹……两年了……您有见老了……”

如果不是魏朝,他现在还是在宫里当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还是在被众人耻笑,可魏朝却力主把他调到了浙江的江南织造局,一下子改变了他的命运。从此以后他远离京师,山高皇帝远,又是那么个重要的部门,怎么会不对魏朝感恩戴德?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想想可以,要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只需要魏朝的一句话,或者他那比亲儿子还亲的干儿子魏忠贤一句话,自己就能在转瞬间从天堂跌倒地狱。

要想彻底掌握自己的命运,你就得坐到大明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上去。不然永远都得被别人掣肘,永远都得受别人的牵制。

看着魏朝,想起这些,杨金山真的哭了出来。别人只知道他杨金山在织造局逍遥舒服,又有谁知道,他一天好觉也睡不下去?织造局那么大的摊子,那么高的地位,宫里省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无数人都等着他犯错误,一旦抓住了机会,就可以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他又怎么敢出任何的纰漏?还要为宫里织造丝绸,往海外售卖丝绸,这些都被人盯的死死的,一分便宜也不能乱贪!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就不要乱想,想也没有用。为了让上面那些人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满足于现状的小角色,他甚至从扬州的酒楼里买来了当红花旦宁娘,陪自己睡觉。可又有谁不知道,一个太监,买来女人又能有什么用?

魏朝看着他,轻叹了一声道:“过一天是一天洗把脸,换身衣裳,我现在就带你去见皇上。”

杨金山吓得浑身一颤:“现,现在就见皇上……”

魏朝站起身子,摸着他的头微笑道:“你什么都没瞒我,做得好。我自然什么都不会瞒皇上。毁堤淹田的事儿皇上都知道了,你去,把你所知道的,详详细细地再跟皇上他老人家说一遍。”

杨金山依然有些魂不附体,六神无主:“那……儿子这回……这回的罪过……”

“你也是为了宫里好!难得的,就是你的不隐瞒。这便是最大的忠!一两个县嘛,也是为了我大明的大局,皇上他老人家的心里,揣着的可是神州万里!”魏朝看着门外,转身向外走去,“赶紧换衣裳吧,别耽误了时辰,让皇上等急了。”

杨金山又怎么会隐瞒!当时何进贤一提出这个意见,他就浑身直冒冷汗,内阁真是疯了!怎么会为了改稻为桑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万一要是控制不住,浙江的百姓反了起来,他织造局绝对逃不脱被牵连!可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那三十万匹的丝绸就像是一座大山一般,重重地压在他的肩头,哪里是他这么一个太监能承受的起的?慌乱之下,他给魏朝写了密信,把何进贤的想法,现在浙江的情况,丝绸还有多少,丝绸大户的粮食准备了多少,详细地向魏朝说了个明明白白。

那封密信哪里还是诉苦,分明就是诀别书!在信的最后,杨金山写到,若是因为这件事粉身碎骨了,还请老祖宗不要为自己说话,以免牵连到他。为这件事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也不在乎自己一条小命,但绝不能把宫里,把老祖宗给扯进去!

魏朝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思,欣慰地拍了拍他后脑:“什么也别说了,准备见皇上吧!”

说是见皇上,其实依着杨金山的级别,是根本见不到的。他跪在大殿和精舍的那道纱帐外,幸好心里还有些底,亏得老祖宗已经交代了自己该说什么,又因为洗了脸换了衣裳,跪在那的杨金山显得端正素定。

“陈于壁的那封信你亲眼看到了?”从纱帐里传来一个威严而又年轻的声音,这就是皇上?杨金山心中又开始打起了鼓,他赶紧屏气凝神,缓慢有力地答道:“回主子,奴婢亲眼看见了。信是写给何进贤的,叫他们干脆把田淹了,改稻为桑也就成了。淹了田,丝绸大户给买过去,改种成桑苗,再等几个月,有了蚕丝,丝绸也就成了。”

“马远的那份供状你亲眼看见了?”

杨金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到:“回主子,钱宁当时叫奴婢跟何进贤但奴婢跟他都没有”

“你觉得,钱宁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纱帐里的声音突然又有些高,而且问的这个问题再次让杨金山一背的冷汗,皇上怎么会问自己一个奴婢这么个问题?这个问题可不好答啊!若是答好了皇上满意,却得罪了钱宁,难不成回去了他会给自己小鞋穿,织造局在宫里还算有些地位,可在地方什么都不是!可皇上对钱宁是个什么态度最为关键!若是一个答不好得罪了皇上,自己这颗脑袋倒还不算啥,老祖宗可就完了!

于是他不禁向一边的魏朝魏朝却不紧不慢地道:“有什么就说什么!”

“是。”这个时候杨金山也顾不得再考虑什么了,他也提到了声音道:“回主子,奴婢觉得钱宁这么做至少有三个心思。”

“哪三个心思?”纱帐里紧接着问道,似乎有些急迫。

“回主子。第一,钱宁的肩上担子重,前两年的提前征收税赋,已经让浙江的民心动摇,他必须要维持住浙江的稳定,安抚百姓的情绪,怕老百姓失了地再一闹事,我大明的半壁江山便要陷入混乱,因此不得已而为之;第二,李化龙在他的身边,他多少会受到些影响,更何况京师卫所的朱千户也在他身边,朱千户一到浙江,便一头扎进锦衣卫浙江卫,整个浙江顿时遍布锦衣卫的探子……”

话没说完,一旁传来了魏朝的轻咳声,杨金山蓦然惊醒,赶紧闭住了嘴。

“魏朝!让他说!”纱帐的里声音顿时显得阴沉压迫,魏朝顺势跪到了地上,再也不看杨金山一眼。

杨金山不得不接口道:“大堤决口,抗洪救灾的任务便要落到军队的身上,朱千户的身上。可事实证明,朱千户确是一心为民的,他亲自带着众军士跳进了决口堵口子,若不是他,损失只怕会更大,钱宁身为浙江的父母官,自然更会多为百姓着想,也必然会受到他的影响;第三,内阁的话钱宁还是会听的,只是对他们做事的方法有些不同的意见而已,大家都是为了浙江的好,大明的好,毕竟他在浙江为官多年,论起对浙江的熟悉,还是他最有发言权。”

纱帐里半天没有回应,杨金山的心一到了嗓子眼,皇上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呢?怎么突然又没音了?他的头上瞬间出现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腮帮子往下流着。

“魏朝。”终于,纱帐里再度传来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魏朝应声掀开纱帐走了进去,杨金山眼睛也不敢抬,死死地盯着自己膝盖下跪着的大青石地板。耳朵却支楞了起来,想听他下面准备说些什么。

“你用的这个杨金山还是得力的,明里不要赏他,暗里奖点什么吧!”

“是。”接着是魏朝的回答声。杨金山全身的力气仿佛在那一刻都被抽空了,有些摇摇欲坠,他赶紧暗提了一口气,强撑住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能在皇上面前丢人!紧接着就激动起来,皇上居然在老祖宗的面前夸自己了!这可真是上辈子祖坟上烧高香了啊!皇上居然还要赏自己!这得是多少年才能修来的福分?老祖宗这回可算是长脸了!

“让赵志高明天就带着钱宁进宫吧,还有,叫陈于壁一起来。”

回了司礼监自己住房的杨金山,顾不得洗漱,一头便倒在了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第226章

。“停轿。”

随着钱宁在轿子内的一声吩咐,大轿还有他的亲随在距离陈于壁府门外三十余丈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掀开轿帘,在轿子外站定,深深地望着这个自己曾无比熟悉的府第。这会儿也就戌时初,天色也才刚黑,他连晚饭也没吃,在贤良祠换了一身便服,就来到了这儿。

府门廊檐下那四盏大红灯笼上,“陈府”两个颜体大字依然如故。世事沧桑,二十年前刚中进士的时候,陈于壁在这里召见自己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今天,前面不过三十余丈的距离,却让他觉得是那样地遥远。他决定一个人徒步走完这段距离,面对即将纷至沓来的责难和无法预知的谋局,也需要他完成最后的心里准备。

“你们就在这里侯着罢。”说着,他从随从的手里接过四方包袱,一个人向着大门走去。

“钱大人?好久不见了。”那个门房显然也是故人,一见是钱宁就笑了起来。从这声招呼里钱宁听出一丝久违的亲切,可这亲切中也透着些许的陌生。

“老师还好吧?”钱宁也面带微笑地向他点了点头。

“还好还好!大人也一直记着您呢!”门房并未让钱宁进门,而是站在了门里,跟他打着寒暄。

“烦请带我去见老人家吧!”钱宁也不急,用手指了指里面。

门房低头沉吟了片刻,这才对他说道:“真不好跟钱大人说这句话,下午的时候大人就有吩咐,钱大人是皇上召见的,一进了京却先到陈府来,未免有旁人说闲话,对皇上也不尊重。他不宜先见你,说是等您先见了皇上再说。”

钱宁猛地一怔。他已经完全想象到,自己到了陈府会面对怎样的尴尬与难堪,可怎么也没想到,陈于壁竟然会不见他。他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难言的心酸,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对门房诚恳地说道:“烦请你去禀告大人,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先见他老人家。”

那门房显然是极为犹豫,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道:“那大人还请稍等片刻。”说着转身就进了府内。

由于长期不在京师,钱宁已经不知道不了解京师的情况了。由于之前消极避世的态度影响,赵志高在朝内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内阁首辅,可实际上权利已经被内阁的几个人给瓜分一空,更何况谁也没有总揽全局的能力和精力,各自在朝中暗地里斗争不休。下面的人想上位,内阁的人想独霸全局,大明朝仅有的一丝精力,全都消耗在了这无休止的内斗之中。

赵志高不愿意直接插手这其中,只是当情况出现危急的时候才出来平衡左右,这若是在他强权的情况下尚且有效,可长此以往却渐渐地失去了效果。陈于壁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可无论如何不能抵挡首辅这个位置对他的诱惑,都是年事已高的老人了,他还想再往上拱一拱,就算是上不去了,最起码也能保自己的后代一个平安。再加上朝中有什么事情,往往是陈于壁先顶在前面,实在是搞不定了赵志高才出面,这也导致了朝中人人只知有次辅,而不知有首辅的局面。钱宁到了京师,当然也只能先见陈于壁,再由陈于壁带着他去见赵志高了。

不让钱宁进府自然是陈于壁的吩咐,门房也只能去找陈于壁。

门房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小声道:“大人……”

陈于壁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一边口述,王珉则在书案前飞快地写着,连看也不看王珉一眼,陈于壁继续口述道:“臣既不能上体圣忧,又不能下苏民困。臣之罪已不能以昏聩名之,误国误民,其何堪封疆之任?倘蒙圣恩,准臣革去浙江布政使兼浙江巡抚之职,则臣不胜感激涕零直至。臣钱宁叩首再拜。”

说完了这句,他才背着手转向了门房:“可是钱宁来了?”

“回大人的话,是钱宁来了。”门房头也不敢抬地道。

“我教你对他说的那些话,你没有说吗?”陈于壁的眼中现出一丝厉色。

“……奴婢说了,他却说让我禀告大人,于公于私都应该先来看看大人……”门房低声道。

陈于壁拿起王珉代写的那分辞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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