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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骑士III坠入天堂-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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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开门走到外面,少年站在通道的角落等我。他只比我高一点点,体重可能也比我轻吧,看他瘦成那样。
    「走吧。」他说。
    「去哪里?」
    「跟我来。」他迅速地转身。
    全新的制服,还没有染上鲜血。
    我跟在那名耀眼的美丽少年身后。
    走下楼梯。现在是半夜,虽然没有看时钟,不过应该是半夜三点吧。大厅的柜台留了盏淡淡的灯,里面没有半个人。
    少年从正门的玄关走出去,我跟在他身后,走下铺着柏油的斜坡,往大门前进。右边远方可以看到明亮的灯光,就是我从病房里看到的灯光,不是只有一盏,而是很多盏,不过没有看到任何建筑物。
    走出大门,穿越马路,走上斜坡。路上没有半辆车,看起来这附近并没有住宅,只有几栋拉下生锈铁卷门、像仓库一样的大型建筑物矗立在一起,上面没有任何广告牌。空气十分冷冽,我只在衬衫上套着制服,冷得想要戴围巾跟手套。不过,这种程度的状况完全不会构成问题,机舱内可没有标示自己体温的仪表板,只要注意油压跟油温就可以了。
    我仔细看着星空,现在果然是半夜三点。回头看看医院,几乎只看得到剪影而已。没有一扇窗里亮着灯,只看见顶楼有小小的红色灯光一闪一灭。
    一走上斜坡,就能看见前方的景致。旁边矗立着围墙,应该是水泥墙吧,约有三公尽高,往左右两方延伸出去,墙上画满了涂鸦、贴了许多海报。围墙上的带刺铁丝突出来,往这边倾斜。光线似乎都是从对面最远处的地方射来。淡淡的光像要溶进夜晚的空气里,低矮建筑物的屋顶看来全部是黑色,不远处的大型圆形建筑物也是。那应该是停机棚吧。我的脚步逐渐变得轻盈,轻到好像可以踩上通往天空的阶梯。
    在小小的门口,少年向守卫敬了个礼。守卫一看到我,便马上回礼。我们走进空地,一条小路斜斜地通过前庭,穿越草地,我们走上这条小路。我一直看着前方的停机棚,虽然还没看见跑道,但左边建筑物的对面,一定有很宽的空地。我抬头看着天空,感觉风的速度。
    少年只有一次回头看我,我一瞬间对上他的眼神,但什么话也没说,根本不需要说话。
    走近停机棚,铁卷门已经打开。室内的白色灯光朦朦胧胧地在水泥地上画出圆形和放射状的轨迹。
    终于看见了跑道,周围有三根高高的照明灯,其余是装饰着道路的点点灯光。
    停机棚里,有两架散香。
    由美丽的深青色和淡淡的蓝灰色混成迷彩图案。
    我立刻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
    跟一般的散香不同。
    我走近飞机,在周围绕了一圈。外型相同,武器相同,若是螺旋桨也一样的话,那引擎也会相同。座舱罩的形状,以及舵上的刻痕全都一样。
    可是,轻轻碰触机身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之所以觉得不同的原因。
    「这是什么?」我低声问道。
    「不是金属。」在我身后的少年回答。
    我回头看他,少年已经戴上头盔,然后把另一顶头盔递过来给我。
    不是金属。我想继续玩味他所说的话,想进一步确认触碰机身时的冰冷感觉,可是,既然他已经把头盔递给我,我总不能把它收到口袋里去吧?我戴上头盔,调整护目镜。
    「可以飞吗?」我问道。
    理所当然的问题。
    「当然。」少年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一起飞吧!」
    一起?
    那句话听来十分不可思议。总觉得,我是第一次听到那么响亮的话语。
    飞上天空的时候,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无论有几架飞机组成队伍,都无法碰触到别人的手。这种被称为战斗机的飞机,没有办法搭载两个人,也不需要两个人。就算有另一个人,也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同样的,若想要生存,除了我自己以外,谁都无法帮上忙。
    世上绝对没有握着他人的手而活下去这种事,如果发生那种状况的话,已经跟所谓的活着不一样了。跟某个人在一起的状态,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比较接近死亡。没错,死掉的话,就可以跟大家在一起了。被埋在土里,与周围同化。在天国里,大家应该都是手牵着手在一起的吧。虽然不知道实际的状况,但我总觉得,在天国里,人们不会是一人独处的。
    一定是这样的。
    所以,此时少年的响亮话语,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也许,我是对产生那种想法的自己感到震惊吧。这是一种全新的感情,是不可思议的,而且,是不安定的。
    进入驾驶舱,系好安全带。少年驾驶的飞机先驶了出去。引擎开始发动,浮起细小的白烟。螺旋桨开始转动,像是正确认螺距控制。确认过舵的状况之后,我准备往跑道的方向前进。
    我的飞机也驶出了停机棚。甘美的排气扩散在夜空,化油器吸入这绝佳的空气。仿佛在沉吟低语、充满诱惑力的启动马达,正在诱发引擎运转。
    令人愉快的些微震动。
    确认过仪表板之后,我关上座舱罩。
    地面作业人员从旁边跑过。轮子上的锁已经解除。我的左手温柔地抚着节流阀,螺旋桨随即有所反应,轻轻推着机身。
    令人愉快的些微摇晃。旁边可以看见美丽的灯光,那是塔台的方向。
    获得起飞许可后,少年起飞了。我跟在他后面,在跑道的一端待命。马上看见了通行讯号。
    我缓缓地推动节流阀。
    来吧,乖孩子,一起来享受吧!
    稍微忍耐一下,轮子的讨厌声音就会消失。
    可以从所有的污秽当中脱离。
    我飞上天空。左右振动机翼,前后稍稍俯仰,确认升降舵的状况。
    好轻。
    真的,好像浮起来一样。
    「好轻。」无线电里传来少年的声音。
    「嗯。很轻。」我回答:「轻得就像是在鬼扯一样。」
    渐渐往上飞。他的飞机与我并列,以耸峻的角度爬升。
    一点都不会令人厌倦。好像可以上升到任何一个地方。
    或许也能去到豫州。
    「那,可以让我跟在后面吗?」他问道。
    「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我笑着回答。
    少年的飞机往右边飞去。看到这个状况,我慢慢回转,以机身颠倒的姿势跟随他的航路。
    在一个漂亮的筋斗之后,他往我这边飞上来。
    如果飞机是这么轻的话,不管是谁都可以做到吧。
    他接近我了。我从左右两边确认后方,推进节流阀,一点一点地把襟翼往下拉。
    他发现了吧?
    三秒后,他发动攻击。
    一、二、三。
    升降舵全开。
    瞬间绞紧引擎,方向舵和副翼往反方向拉。
    截断空气的声音。
    机体朝下。空档。节流阀再次全开。
    少年的飞机在我斜下方。
    怎么还在那种地方?
    「太厉害了!刚刚那是什么?」他问道。
    「如果有空说话,不如快逃吧,会被打下来的。」我回答。
    完全进入射程。
    「哒!哒!哒!」我大叫:「太慢了太慢了。」
    少年的飞机往左边飞去。
    我往右边脱离。
    他翻了一个螺旋形筋斗,垂直往上爬升。
    我也翻了一个筋斗。
    真的很轻。我露出笑容。
    这样很好!
    第一次开到这种飞机。
    一边滚转,一边做水平盘旋。
    「再来一次吧!」我说。
    「请多多指教。」少年答道。
    他会怎么过来?
    他急速上升,我在旁边一边看着他,一边往上飞。
    看起来像是要翻筋斗,用机身颠倒的姿势继续上升吗?原来如此,高明的技巧。我稍微斜斜地躲开,翻了一个外筋斗。
    扭转似地飞舞着,往右边反转、切入。这是非常危险的飞行方式。我用下降的方法瞬间修正之后,往右边滚转。往上。然后,四分之一个失速转弯。看起来像要往左边逃离,实际上是往右下飞。然后,就着机身颠倒的状态做了一个殷麦曼转弯。
    俯仰的角度逐渐加大。
    太有趣了。
    做了一个像眼镜蛇扭转的假动作,然后俯冲。
    看看仪表板,油压正常。
    拉紧节流阀,做了一个快滚的动作。
    好轻。
    剎那间在他面前停下,就着机身颠倒的姿势冲过去。
    趁他刚好在滚转的时候,拉升降舵,从下面接近。
    他发现之后,滚转。抓紧升降舵。
    「刚才的反应刚好及格。」我说。
    下降,追上他。
    他应该是想用失速的技巧来躲过我。
    应该会放下襟翼。
    来了。
    他的机体向上飞。
    我也拉下升降舵,身体感受到加速的感觉。
    放空档,用方向舵修正。
    斜斜地滑行,巧妙地使用扭力。
    就是现在!
    拉下升降舵,节流阀全开。在正对面发现了他的机身。
    「哒!哒!」我说。
    脱离。
    他的飞机失速,不断地翻滚。
    坠落。
    「谢谢,你的演技真棒。」我又笑了。
    像锥子一样,不断往下坠落。
    我斜飞到旁边看他。
    正下方就是跑道,建筑物看起来小小的。他的飞机逐渐接近地面,像风车一样不停地翻转。
    「够了。」我说。
    可是,停不下来。
    「放空档!快回来,怎么了?」
    没有回答。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操纵杆上,拇指正在待命。
    难道,我按下去了吗?
    应该不至于。
    往反方向驶去,再次看着正下方。
    确认。
    「够了,不要这样!喂,不要开玩笑!」
    渐渐落下去,变得小小的。
    我也以倾斜的角度,滑行似地急速下降。
    「函南!」我叫着。
    黑色小点被跑道旁的漆黑草地吸了进去。
    突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身体在一瞬间冶到脚底。
    我颤抖着。
    「函南……」
    连声音也在发抖。
    掉到那么那么黑的草原里。
    不要……
    我应该是看着跑道的,然而一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知道汗水从额前流过。
    起身。
    我在床上。
    深呼吸。
    「王八蛋。」我低声说着:「别开我玩笑。」
    心脏还跳得很快,汗水流过脸颊。
    不,那不是汗。
    我的眼睛流下泪水。
    不由自主地。
    怎么回事?明明是梦。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痛苦?
    好暗,这里太暗了。
    把脚伸到床下,随便套上鞋子。窗外也很暗,我走近窗口,望着外面。
    玻璃是透明的。
    万籁俱寂的夜。
    根本没有什么跑道。

    7

    那之后,一直到天亮为止,我都无法成眠,而只是茫然地看着窗户外面,有一种来到水族馆的感觉。如果能够把窗户再打开一点,我想应该会更好吧。我又不会跳楼,难道就不能把那个卡榫拿掉吗?我研究了一下,要是有十字形的螺丝起子,搞不好我自己可以把它拆下来。下次拜托笹仓看看好了,我想。
    早餐送到房间时,我反而开始想睡了。我什么都没吃,窝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打盹。医院人员过来的时候,我大概有跟对方说我不吃了。等我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十点多,医生过来诊察,问我觉得如何,我回答说状况很好。等医生走出病房,我朝门口吐吐舌头。之后听到敲门声,我应了一声,笹仓走了进来。他没有穿肮脏的连身工作服,而是打扮得非常绅士,我稍稍吃了一惊。笹仓一只手上拿着花,像红玫瑰一样的花,说不定真的是红玫瑰。
    「来,因为是探病,所以……」他把花束放在柜子上。「我本来觉得干燥花比较好,可是干燥花不适合放在病房,然后我又没有勇气拿人造花来。」
    我在想,笹仓干嘛一个人在那边嘀嘀咕咕,不过因为看起来很好笑,所以不跟他计较。我默默听着。他把纸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书本,把书本也放在柜子上。
    「都帮妳带来了。我对合田撒了谎,然后进妳的房间。我已经很久没做这种会让我内疚半天的事情了。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念中学的时候,那次是把自动贩卖机弄坏,拿走里面的东西,从那以后就没做过会内疚的事了。」
    「那件事跟这件事的程度根本不一样。」我靠着墙壁,窝在床上说。
    「我也帮妳买了烟。」他把两盒烟放在书上。
    「谢谢。」
    「这里可以抽烟吗?」
    「可以去大厅或顶楼抽。」
    笹仓看看四周,发现了放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他走过去,往窗户外面瞄了一眼,面向我坐了下来。
    「有带螺丝起子吗?」
    「现在?」
    「嗯。」
    「怎么可能带那种东西?」笹仓撇撇嘴。「只有危险的家伙才会带着那种东西在路上走。」
    「我想把窗户上的卡榫拿掉,窗户要是不能完全打开的话会很闷,我会喘不过气来。」
    喘不过气,这句话是刚好想到的,是语言上的气势。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在意窗户上的东西。
    「跟护士借不就好了吗?」
    「她会认为我想自杀,绝对不肯借我的。」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种作用啊,我还以为是用来防小偷的。」
    「小偷怎么可能爬到这种地方来?」
    「妳等一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窸窸窣窣地像在找什么。因为看起来技术不怎么好,所以应该不是要变魔术吧。不过,如果他掏出螺丝起子的话,我还真想为他鼓掌。
    他拿出的是硬币,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之后,就走到窗户边,把脸凑近那个卡榫。
    「这样拆得下来吗?」
    笹仓没有回答。当他在拆卡榫的时候,我跳下床,去确认放在柜子上的书,然后,把花束的包装纸拆掉。护士在边桌上放了装着水的水壶,而且还有杯子。我犹豫了一下,打开水壶盖子,把花束插了进去。虽然这样就没水喝了,不过从我来到这里以后,根本没用过这个水壶,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做好手边的事之后,我走到还在跟窗户奋战的笹仓背后。
    「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我说。
    可是他没有回答,我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看不到他的动作。
    我不好意思再跟他说话,于是拿了一本书回到床上,继续靠着墙壁,翻开诗集。为了确认自己上次读到哪一页,我沙沙地翻著书。
    「好了。」笹仓说。
    可是,看不出有特别的变化。又过了两分钟,他默默回过头来,把卡榫的零件拿给我看。
    「咦?拆掉了吗?」
    「嗯,不过还有一个。」
    「什么?还有啊!」
    「这边窗框上还有。」
    「这样就好了,能开一边就行了,我不会开那边的窗。」
    「不行,要做的话就要做得彻底一点。」
    「为什么?」
    「呃,因为那是笹仓派的作法。」
    「不用笹仓派的作法也没关系啊……谢谢,这样真的可以了。」
    「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唔……没有了。」我微微一笑,「这里没有东西可以拆了。」
    「我可以帮妳拆门喔。」笹仓也笑了起来。
    护士会吓到吧,搞不好很有趣。
    不过,我们的笑声马上就消失了,之后是几秒钟的沉默。我想,难道没有什么话题能聊吗?像是引擎的实验做得如何之类的,不过,真要提起这个话题的话也很麻烦,一定会聊个没完没了。笹仓似乎也在找话题,他两脚大开,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直直盯着地板。他完全没有抬头。像是被塞进大炮,等着发射升空的火箭人。
    「基地有没有什么改变?」我问道。
    「没有。」笹仓抬起头来摇了一下,「这两天没有人飞。」
    「好想快点回去。」
    「看起来不是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吗?」
    「才不……」我摇摇头。「暂时还不行。」
    「为什么?」
    「不知道。」我缩缩脖子,说出「是作战方式」的话只会觉得空虚。
    「啊,对了对了。」笹仓伸手在胸前的口袋里掏着,然后拿出一张纸片。「来。」
    我伸手接过,是一张照片。想起来了,我拜托他帮我带散香的照片。这是刚开进停机棚的时候吧,他是什么时候拍的?
    「谢谢。」我看着笹仓的脸。「我昨天梦见自己开着散香,是新型的。」
    「咦?哪里不一样?」
    「机身不是金属,好轻。」
    「嗯嗯。」他点点头。「飞行员果然只会想这种事。」
    「那种触感真的很棒。」
    「如果能够把所有的武器装备都拆掉,就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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