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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比了解上帝都难-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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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侠的父亲刘德铭先生为了给女儿治病,把女儿驮在背上,从北投到台北,一个医生接一个医生,一个医院接一个医院,哀哀求治。每换一个医生,都燃起父女心中一线希望。每换一个医院,都使全家人再建立一次信心。然而,到了最后,她的病情反而急剧的恶化,孩子的小手开始肿起来,而且扭曲,而且变形。两脚也不停地向里弯折,向下挺直。腿也变了,同样的肿胀、扭曲,接着是其他还没有痛过的关节,也开始不祥的隐隐作痛。
这种悲惨的遭遇,再坚强的人都会崩溃。柏杨先生的生命弹性可够大了罢——很多朋友都要向我呈递“佩服书”,可是我保证我就不能承受这种打击,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乎哉,刘侠女士最初的反应是不言不语,一天不说一句话,一开口说话就流下眼泪。读者老爷如果有一位十二三岁的女儿的话,试想一想一旦你的宝贝也成了刘侠的样子,孩子将会如何?大人又将会如何?这不是“心碎”两个字所能包括得了的。我如果有本领,我就把上帝老爷拉到刘侠女士面前,让他瞧瞧他的恩典。
然而,小小的女孩没有向命运屈服,她没有下跪,没有烧香,也没有埋怨。她面对着命运所加给她的残忍手段,安静的露着微笑,她练习写作。
不过,刘侠女士的写作要比别人困难百倍千倍,而且是基础的困难,没有几个人能克服的困难。第一、她只读过小学,很多大学堂毕业生连封信都写不通,何况小学程度。上帝永远不会赐给人们奇迹的,任何奇迹都出于人们自己的创造。刘侠女士开始看书,再多的书都填不满她饥饿的心灵,以致她的母亲唐绵女士,疲于奔命。二十三年过去了,她的写作能力已超过了“牧童骑在牛背上,边走边吃草”的伟大作家。第二个障碍更可怕,她变了形、弯曲了的手指,根本不能执笔,稍微低头,脊椎骨就立刻痛苦。《妇女杂志》编辑黄沁珠女士曾记下她印象:“那天,我在她房里看她弯卷着手,歪斜着身子,躬垂着头,握笔的手指,一点一点慢慢在纸上移动,我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就在每一个字就是一阵痛苦中,她完成了她的一部散文集《生之歌》,和两部剧本《谁之过》、《囚》。
台湾没有剧坛,舞台剧根本无法演出,而每天都在猛嚷剧本荒的电视公司,如果看到他们那一种提起剧本荒就痛心疾首,求贤若渴的景观,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可是《谁之过》、《囚》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却引起香港的注意,而先后在香港演出。——《囚》是今年(一九七七)八月间在香港大会堂演出的,大众传播界轰动的报出台湾文坛这枝奇葩。
《生之歌》,刘侠女士把它献给妈妈唐绵女士,我们可以想像到,二十三年漫长的岁月中,这位母亲对女儿所付出的爱心。——柏老又要发议论啦,我不明白,一年一度的模范母亲,为啥不选出刘侠女士的母亲、郑丰喜先生的母亲、王晓民女士的母亲,天下还有哪一位比这三位更伟大的母亲。
《生之歌》很难买到,书摊没有,书店没有,打电话到出版该书的巨浪出版社,每一次都没有人接(我建议巨浪出版社老板考虑一下是不是应该上吊)。在这本散文集中,我们听不到病榻的呻吟,听不到挣扎的呐喊,也看不到命运所加到她身体上和心灵上的残酷烙痕。每一篇都是那么安详,安详得像墙角下的一株鲜花。仅从这部散文集,谁都不能发现作者所忍受的苦痛。在刘侠女士心灵中,只有爱,没有恨。这只有大慈悲的胸襟,才有这种大慈悲的人生。这一点,柏杨先生虽比她老了两倍,却做不到她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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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个尊严的榜样(2)
这是刘侠女士对命运挑战后的胜利果实,在《生之歌》中,她曰:“许多年前,有一位长辈逃离大陆,她因过度思念留在大陆的儿女,导致精神轻度分裂,几度自杀未果,母亲将她接到家中疗养。她常握着我的手泣不成声,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有轻轻搂住她,让她靠在我肩上,希望以一份亲情的温暖,抚慰她的伤痛的心。分享别人的快乐很容易,然而,与哀伤的人一同流泪,却是一门艰深的学问。我从小脾气暴躁,恃宠而骄,上欺姐姐,下压弟妹,俨然家中的小霸王。但是二十多年来,上帝让我经历了极大的苦难,破碎的心,以及无数哭泣的黑夜,这一颗刚硬的心,方被锤炼得较为温柔细致了。”在另一篇中,她曰:“我曾有过一双美丽的手,白皙柔软,十指纤纤,许多人都羡慕、赞赏过,我也深以拥有这样一双手为荣。然而曾几何时,十指的关节一个个在病魔的侵蚀下逐渐肿大、弯曲、僵硬,变得古怪而丑陋。……虽然我的手不再美丽,但我希望它多学习一点付出的功课,在别人危难时及时的伸出来。”
这是人生的至高境界,今年才三十五岁的刘侠女士——她躺在病床上已二十三年,感情正无止境的悄悄的升华。《生之歌》至少可作为中学堂的教材。它所表达的文学造诣,远超过现在使用的那些官老爷编选的课文,但作者身世所含的意义是对孩子们的深切鼓励。
刘侠女士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她姐姐刘仪跟刘侠女士同样的为我们所崇敬。刘仪女士去美国念书,在得到硕士学位之后,就辍学做事,为残废的妹妹在台北买下一栋房子,供其他的弟弟妹妹都大学毕业,十年后的今天,等到弟妹们都已成长,她再去攻读她的博士学位。她分担父母的重荷,看顾同胞幼苗,这就是孝道,也就是厚道,为我们这个日趋堕落的社会,带来暮鼓晨钟。
郑丰喜先生的残废只是双足,而刘侠女士还绵延到她的双手;郑丰喜先生在装上义肢后,还能站起来,刘侠女士却只能缠绵病榻,她似乎悲惨更多。但他们向命运挑战的勇气和获得胜利,却同样的使鬼神垂泪。柏杨先生在电话中建议刘侠女士写写小说,因为小说的涵盖更广,她迟疑她没有能力,柏杨先生曰:“简单得很,散文加对话,就是小说。”她大声地笑起来,是一种开朗的笑,蔑视命运的笑。
柏杨先生平常不大祝福人的,但我祝福刘侠女士,眼泪哭尽的勇气才是真正的勇气。向命运挑战,说起来容易,写起来也不过几个字,但做起来却千难万难,而你已经做啦,不要自怜,不要气馁。你,以及你的姐姐,你的父母弟妹,已为我们再提供一个尊严的榜样。
保卫术
柏杨先生对橘子小贩张牙舞爪,是一个类型。叫化子对主人翁咄咄逼人,又是一个类型。各位读者老爷以我老人家为戒易,以主人翁为法难。也就是说,一个人不欺负人易,而受了人家欺负时还笑眯眯也难。我老人家宣传“不给他侮辱你的机会”,固然主张笑眯眯,但绝不是劝你阁下马上去官崽大学堂吃软骨药,一跪到底。这跟一场打斗一样,最好是不让他先动手。即令他先动手,则最好是先躲过第一拳再说。洋大人有则小幽默,一个人被打得头肿脸青,到法院告状,法官老爷问曰:“在他动手打你之前,你有没有想办法阻止他耶?”该家伙哭丧脸答曰:“老爷,我把啥脏话都骂出来啦,可是没有用。”那当然没有用,盖一个人绝对不能用逼着人家非冒犯不可的手段,去阻挡人家冒犯也。
我们本来是谈情人谷的,却像黄天霸先生的飞镖,一镖三千里。不过为了向太太小姐乱出主意,就不得不这么说个来龙去脉。呜呼,太太小姐除了赶紧学柔道之外,“不给臭男人冒犯的机会”,恐怕也是最高明,而又最有效的防身之策。前些时台北复旦桥经常有野孩子调戏女学生的新闻。我有一个朋友住在台北永康街,夫永康街是住宅区,入夜之后,巷子里静得像口枯井,他阁下的女儿在大学堂夜间部念书,每晚回家,总在十一时左右,也有太保人物在屁股后,一面追一面搭讪曰:“小姐,小姐,你在啥学堂呀?”“把名字告诉我好不好?”“一言为定,我请你看电影?”吓得她花容失色,两腿发软,该朋友报警察局也没有结果,找我讨教,我就把“不给他冒犯的机会”赠给他,果然一剂见效。盖太保人物说秃了舌头,女孩子就是相应不理,“贵姓呀?”不理;“啥电影院的片子真好?”不理;“你认识不认识王宝川,她是我妹妹。”不理。好说不行,歹话出笼,“嗨,好漂亮的妞儿。”不理;“看你长得又白又嫩,摸一摸没关系吧?”不理;“你再不说话,就是答应我啦!”不理。歹话不行,可能还有挡路节目,太保人物把单车往路当中一横,你就绕到边上走;太保人物紧跑两步,转身逼面,你就看也不看,侧身而行;你往左侧,他往左跨一步,你往右侧,他往右跨一步,那么你就该仍是一言不发,转身到最近的一家,作敲门状。只要死不开腔,而不开腔是表示你对他不屑,也对他不惧,他就好像狗咬刺猬,无从下口。如果气冲霄汉,为了证明你不是哑巴,向他吼曰:“死相!”好吧,我怎么死相吧,人家都说我帅得很哩。两个人一陷入争吵,事情就复杂啦。
用“死不开腔”对付太保——一种尚未修练成形的准小流氓,绰绰有余。但如果对付已经定了型的大流氓,就未必无往而不利。对付大流氓,恐怕需要柔道,或请人护花。不过,这只是一个例子,盖只要你一开腔,就敞开了他进攻之门,给了他冒犯你的机会,他可能抓住你问你为啥骂他呀,这时就是半路杀出七海游侠赛门·邓普勒,都得纠缠一阵。
太太小姐穿的衣服过于暴露——有些死女人裙子奇短,坐在那里,三角裤都猛往外跳,她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洋报上有一则故事,一架从旧金山飞纽约的夜班飞机上,一位如花似玉,穿着低领口的上衣和短得要命的迷你裙,躺下来大睡特睡。低领口上衣只要弯一弯腰,迷你裙只要坐一坐,臭男人都受不了。如今再那么一躺,那比往臭男人尊肚里灌一桶火油还严重。当时对面就坐着一个臭男人,他急忙找一条毯子盖到她身上,她媚眼惺忪曰:“对不起,我明天还要上班,你明天不上班乎?”该臭男人喘气曰:“正因为我明天也要上班,才给你盖毯子呀。”嗟夫,面对玉体横陈,曲线暴露,如果不用点啥遮一遮,不发疯就算祖宗有德,明天还上班,上屁班吧。
飞机之上是高度文明地方,该臭男人也只好文明。如果该镜头不是在飞机上,而是在洪荒时代的情人谷,结果如何,谁也不敢打赌。前几年刚果共和国独立时,黑人军队叛变,对白种妇女强奸了个够。理由很简单,那些死女人,穿着四角裤,露着雪白大腿,在大街上扭来扭去,扭得人心头发火。平常日子,看到眼里,只好咽咽吐沫,一旦控制松懈,就迫不及待的马路上干起来啦。
柏杨先生说这话可不是啥时候变成了酱缸蛆,提倡复古,太太小姐最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定要出门的话,就没头没脑的包了个结实。而只是说,普通的暴露服装,若没袖子焉,若低领口焉,若露出膝盖的裙子焉,臭男人看得多啦,成了习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而太过于暴露的服装,上面展览乳沟,下面展览大腿,臭男人一下子不能适应,就容易狗急跳墙矣。
有一件事是太太小姐必须了解的,男人对性的反应跟女人不一样。女人认为屁也不屁的事,臭男人碰上啦简直如五雷轰顶。大多数女人好像一壶凉水,必须慢慢加火才能热起来。而大多数臭男人则好像一个打足了气的皮球,碰一碰它就跳一跳,轻轻一碰它轻轻一跳,重重一碰它重重一跳,最糟的是,有些根本还没有碰,它也会跳。
饿死事大
柏杨先生有一点要到处敲锣乱喊的,那就是,我可没有鼓励太太小姐不要保卫她的贞操。恰恰相反,贞操是女人最荣誉的冠冕,对那些为保卫这冠冕而丧生的太太小姐,我们由衷的敬慕。不过问题是,超人总是很少的,视死如归的人也是很少的,绝大多数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有时候英勇,有时候懦弱,有时候大义凛然,有时候狗皮倒灶。君不见乎,每个王朝覆亡的时候,爱国忧民之士,纷纷自杀,有的甚至一家老少,连怀抱中的娃儿,一齐跳井的跳井,上吊的上吊。他们这种干法对不对是一个问题,但那种忠愤悲壮的心情,固惊天地而泣鬼神。只是,我们却无权要求天下所有的苍生,都一齐抹脖子,这不但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如果宋王朝灭亡时中国人都死了个光,元王朝恐怕吃定啦,再没有复国的可能性矣。如果明王朝灭亡时中国人也都死了个光,则以后谁来“驱逐鞑虏,复兴中华”乎?懵懵懂懂过奴才日子,当然不成材;但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国仇家恨,这一代不能消,不妨等到下一代消;三代不能消,不妨等到十代消。以色列亡国亡了两千年之久,如果都自杀啦,自动自发的先绝了种,他们今天还复啥国乎?
大号酱缸蛆程颐先生,曾为太太小姐定下一个残酷的教条,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位程先生大概从没有挨过饿,不知道饿的滋味,或者饿虽挨过,却希望别人也挨挨。好在他阁下不是女人,永远不会临到“请君入瓮”的场面,落得慷女人之慨,说说风凉话,以示凛然。柏杨先生却是认为“饿死事大,失节事小”的。即令失节事大,饿死之事,似乎同样也很大。最起码的,用这种话勉励自己可以,自己如果能够实践,更是高贵,却不应该逼着别人也非如此不可。当如花似玉倒楣了个够时,酱缸蛆不但没有一丝同情,反而翘起胡子吼曰:“她怎么不死呀!”别人的生命好像连他身上的御虱都比不上,这种狗屎心理,真是烂婊子养的,孔丘先生杀少正卯先生的六条,酱缸蛆就占了个满贯。
《儒林外史》上就有一段介绍“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是不是《儒林外史》,偶忘之矣,大概是吧,手边无书,不敢十分确定——该书又是老虎借猪,被甜言蜜语份子借走啦),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未婚夫短命夭折,她爹就把她关到房子里,活活饿死,饿得孩子凄厉的喊:“爸爸,给我点东西吃吧。”当妈妈的更是发了疯。可是该血腥扑鼻的老酱缸蛆可毫不动心,盖那是饿死事小呀。呜呼,连人类最起码的人性都告泯灭,把一个人活活酱成了禽兽,教人毛骨悚然。
酱缸蛆之事,不再提啦,提得太多,我的尊肚又要发胀。
——柏杨先生插嘴曰:敝尊肚现在好像已完全康复,三年之疾,一旦霍然而愈,龙心甚悦。(在此谢谢中医姚钟居先生,药方寄来时,因胀在日减,也就没有吃,但药方则严加保留,等再胀时,当购煎一试,盖一旦再胀,就证明西医束手无策啦。)而敝腿之胀,也大大减轻,怎么减轻的,说来话长,我老人家有个良好习惯,只要有点不舒服,不论大不舒服,或小不舒服,总是到处侃侃而谈,一则希望碰到心肠软的朋友捐几两银子,二则也是自我满足之一法,盖既无人前呼后拥,送我入院,就只好自己关心自己啦。有一次正向一位朋友太太诉苦,她顺口曰:“我的腿也发过胀,医生叫我吃多种维他命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回去就悄悄买了一瓶,十天下来,真的神效。特此公告周知,全国同胞,勿为朕躬再担心啦,而且如有读者老爷的腿也胀的话,不妨遵古炮制。不过一直到今天都很纳闷,我怎么缺少了那么###他命乙乎。不但我老人家缺少维他命乙,连老妻也缺少维他命乙,前些日子,她阁下为了给店里赶针线,忽然觉得眼睛干涩,吃了不少维他命甲,仍干涩如故,甚至还有一种要夺眶而出的胀痛。当下心里就发了慌,万一她阁下成了瞎子,谁给我做饭乎,就领她到那玉眼科去治,打了两针(谁晓得是啥针),然后给了一瓶多种维他命乙,如今也总算过了关。古不云乎,“吉人天相”,我们这些吉人,总是有天相也。
酱缸蛆既不必提,我们只提一个跟传统文化不同的观念,再重复一次前已言过的,那就是,失节固然事大,饿死的事也实在不小。不特此也,杀身之祸更是不小。为了加强各位读者老爷印象,不这么文绉绉的啦,柏杨先生的意思是:“对一个太太小姐而言,宁可被强奸,也别被乱刀砍死。”太太小姐如果霉运当头,必须在强暴和被杀、被毁容挑选一个的话,如果不教我老人家建议,我就用泥巴把嘴塞住。如果教我建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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