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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与笔-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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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会议比130年前的石渠阁会议规模更大、时间更长。参加会议的著名学者有丁鸿、桓郁(桓荣的儿子)、刘羡、鲁恭、班固、李育、英逵、魏应、杨终等人。会上,由五官中郎将魏应提问,著名学者们分别回答,由侍中淳于恭平奏其议,皇帝刘炟“称制临决”。
对于皇帝确定的答案,由班固分类编为《白虎通议》,再由皇帝下诏颁行天下,即为钦定教科书。《白虎通议》不同于石渠阁钦定教材的地方就在于,它大量引用谶纬学说,使经学与神学混为一体,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神学经学。用现在的话来说,使迷信学说得以合法化。
刘炟召开此次会议的决心不仅是继承祖父刘秀、父亲刘庄发展儒学的遗志,而且是要与130年的那位汉刘祖宗接上脉续。他在决定开会的诏书中明确地表示了这点,似乎为显示自己年少好学所打下的学术功底,在诏书中他多次引用儒家文献以及孔夫子《论语》原文。其曰:
夏商周三代训导人民,以教育为本。我汉刘天下在暴秦之后,推崇儒术,设立了《五经》各专业,并置有相应的博士官位。而后呢,学者们精心研习,各有师承之称,实际上学说不一。孝宣帝认为那个时代的人们已经离圣人很远了,应当更为广博地学习有关儒家著作,就设立了《大小夏侯尚书》的博士,后来又设立了《京氏易》的博士。到世祖中兴,在建武年间又设立《严氏春秋》、《大小戴礼》的博士。以上二位祖先,都是为扶进微学、尊广道艺而努力的。
中元元年诏书称:《五经》章句烦多,讨论精减一些内容。到永平元年,当时的长水校尉上奏说:先帝弘扬儒学确是大业,但要根据时代特征而施行不同的学术策略。
我现在就本着这个意思,召集著名学者们共同讨论经义,以便有利于后来的学者们有自学教材。
孔夫子说过:“学之不讲,是吾忧也。”又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唉呀哈!大家与我共勉吧!
他这一声“唉呀哈”(原文为“于戏”的感叹词),使他成为东汉历史上最受人尊重的皇帝。他爹刘庄虽然也以儒学学术见长,但过于精细乃至于苛薄;而他刘炟呢,宽容的天性似乎与生俱来,所以,大约在又一个130年后,一位知名学者兼军事强人曹丕评价他们父子说:“明帝察察,章帝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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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抗 所以我存在
汉刘第二帝国经过前两代领导人的努力,建设文化超级大国所有硬件已经备好,第三代伊始将软件安装就绪,开始高速运行。但是,这个文化超级大国再强大,总会遇到反抗,并且这个反抗并不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于内部。
帝国内部的抵抗绝不是毫无意义的,相反,对整个帝国政治命运的影响非同一般。“我反抗,所以我存在”成了东汉的道德风向标,尽管那个时代人们并未如此哲学化总结。
在历史上留下“举案齐眉”成语故事的梁鸿就是一位坚定的反抗者。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今陕西西安北)人。他的父亲梁让是王莽时代的既得利益者,被封为修远伯,奉祠远古少昊氏。但是,梁让很早就死了,幼年梁鸿就用一领席子卷了父亲的尸体,埋掉。由于是王莽封的远古贵族的后裔,梁鸿得入太学学习。虽然很穷,但能保持气节。他学习的方式与常人不同,勤于阅读而不拘泥于字面意思。学成后,没得官做,就到老家附近的上林苑中去放猪。
放猪的少年梁鸿可谓时运不济。有一次,他不小心未灭尽烧饭的余火,烧了别人的临时居所(也是上林苑中的闲房子)。他不逃避责任,就问被烧居所的主人损失了什么东西,而后把自己的所有猪都抵给人家。人家嫌少,他就以身为仆役抵偿余价。梁鸿给主人干活非常勤奋,从不耍滑,主人家的几位年长的邻居猜知梁鸿不是一般人,就共同做主人的思想工作,让他把猪群还给梁鸿。正直的梁鸿坚决不要,起身返回乡里。由此,梁鸿名满长安一带。
在乡下,有些势力的人家羡慕他的名声,都想把女儿嫁给他,可是,梁鸿并不答应。倒是同县有个孟姓女子,身体肥大,又黑又丑,有一把蛮力气,还很傲慢,到了30岁尚未成婚。她父母说:“就你这条件,还等什么呢?”
“我呀,等!一直等到有贤如梁伯鸾那样人,才嫁。”孟氏女公开了自己的理想,梁鸿一听,大合心志,就去求聘。孟氏女说:“不要什么聘礼,给身合体的布衣服、给双麻鞋就行,另外要有编筐织布的工具。”
很明显,她是要过自力更生的平淡日子的。
到了出嫁的那天,孟氏女却穿了一身非常不错的丝绸衣服。梁鸿以为她已失初志,七天也不搭理她。她就跪在床边请罪,说:“我羡慕先生你的义节,知道你曾拒绝数次提亲,我也是拒绝了数次提亲而等你这样的贤人呀!今天我有什么不对之处,请你指出,以便我改正。”
梁鸿说:“我所追求的,是能穿短衣而和我一起隐居深山的女人。现在你嫁过来后,穿着上好衣服,还搽粉画眉,与我的志向不一呀!”
“我是用这种办法测试一下你的志向,我当然也有归隐之志。”说完,即去更换旧日衣物。为纪念孟氏女的壮举,梁鸿还给她起了名字,叫孟光,字德曜。
一对不合时宜即不与当世合作的夫妻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如同回家一样奔入山中,过上了男耕女织的生活。二人都是有文化的人,短不了共读一段《诗经》,也短不了弹琴唱和。然而,他们似乎并没有完全忘记世事,开始了危险的旅行。
当他们东行到达汉刘第二帝国的首都洛阳时,被盛大的气派及繁忙的建设景象给震惊了。梁鸿就作了一首叫《五噫》的歌子,讽刺帝国为追求繁华与享乐而无节制使用民力:
陟彼北芒兮,噫!
顾览帝京兮,噫!
宫室崔嵬兮,噫!
人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
这首简短有力的歌子很快从民间传到宫中,传进了帝国第三代领导人刘炟的耳朵里。刘炟大怒,下令抓捕梁鸿。孰料,梁鸿夫妇已经溜得无影无踪。梁鸿改了名字,叫运期,名耀,字侯光。究竟此名字有何含义,外人无法推知。夫妇俩半旅行、半流亡式地到了齐鲁大地(今山东地界)。住烦了,又去吴地(今江苏、浙江地界)。
看来,名为隐士的梁鸿还忘不了对现实政治的“诽谤”,他出发去吴国之前,写了一首长诗,开头就显露出自己的社会批判锋芒,他说:辞别齐鲁旧邦,踏上征途,跋涉到那遥远的东南方去。心中有忧愁与哀伤,我的志向飘摇不定,忽升忽降。本想骑着飞奔的骏马,纵情天下,又担心引来俗世的毁谤。这个社会呀,让坏人来领导好人,读书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谄媚权势。我从来就没有可愧的行为,希望到异地见到尚贤的风俗。现在就以逍遥游的方式,来体验孔仲尼周游列国的滋味吧!
在梁鸿的自我想象中,作为一个世所不遇的大才,他是庄子与孔子的组合体。
以庄周的心态体验孔丘的流浪,真是一种空前绝后的奇想。但是,梁鸿在本质上还是一位坚定的反抗者,否则,他的文化生存就全然没了意义!
到了吴地,他投靠了地方富豪皋伯通,居住在皋伯通大院外面厢房里。他的生计并不靠皋伯通接济,而是出去打工,给人舂米。
这位来头奇特的打工者每次干活归来,孟光给他准备饭菜后,装到叫“案”的那种托盘之上,要将托盘举到齐眉之处,并不敢仰视他。这样的动作持之以恒,终为皋伯通察觉。“哇塞!哪有这么牛气的打工仔呀?”皋伯通由此判断该打工仔不是凡人,就恭敬地把他们夫妇接到大院里面去住了。梁鸿得到了一个稍好的居住环境,开始埋头著书,写了有十几篇。但其内容为何,后人无传。不久,他病死在了吴地,皋伯通佩服他是位不凡的人物,就把他埋在春秋时代吴国著名刺客要离墓边。孟光与孩子们则回到了扶风老家,至于孟氏如何度过余生,史无记载。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最终生死各居一方,也算是令人伤心的事情了。
“举案齐眉”的故事转化成了成语,并演变夫妻相敬的典范,然而,短短的《五噫》之歌却成了少数人心灵反抗史的一段难以舍去的历史奏鸣曲!
与梁鸿彻底飘游于体制外不同,稍晚的另一位反抗者却是位体制内人士。他叫杨伦,字仲理,陈留郡人。他的老师是在刘炟时代就已大名鼎鼎的丁鸿,丁鸿兼通《欧阳尚书》与《古文尚书》,杨伦学的是后者。
杨伦的反抗是纯体制内的,他与梁鸿对社会的制度性否定不同,他坚持反对腐败。因为腐败问题虽然是一个大的社会问题,其实更是知识分子阶层的一个大问题,比方说《欧阳尚书》家学大师欧阳歙在身为太守之时,竟贪污了上千万的钱财。
他杨伦与欧阳歙及《欧阳尚书》也是能扯上关系的,因为他的老师丁鸿是学习《欧阳尚书》出身,而老师的老师即桓荣老先生也是学习《欧阳尚书》出身。到了他杨伦呢,他就兼学《古文尚书》,并终以此立业。
《古文尚书》作为一种新的学术版本,当然把《欧阳尚书》包括在内,但毕竟已是与《欧阳尚书》大不相同的新学问。他是否以改立《古文尚书》为业来表示与有腐败嫌疑或气息的《欧阳尚书》划清界线,史无可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反腐败的心态到了“发疯”的地步。
杨伦是位正直的学者,起初学成时,极力推辞公府征召,而是专心致志地教学生。他讲学,不在繁华都市,也不在秀丽山庄,而是选在大泽中。就是选在大泽中,仍然有千余弟子跟从,可见影响力非凡。后来,不得已应召,以博士身份给刘炟的儿子清河王刘庆(也是安帝刘祜的父亲)当师傅。就在他刚任清河王傅的这一年,延光四年(公元125年),32岁的刘祜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杨伦对刘祜的感情要比对自己服务的对象深得多,他扔下该干的差事,到洛阳去奔丧,并在宫殿外高声哀嚎。安帝的太太之一、阎太后得知杨伦“专擅去职”,大为恼怒,就下令给杨伦判刑即“坐抵罪”。很快,顺帝刘保登上皇位,借国家的丧后之喜,赦免杨伦的罪过,并让他在安帝的葬所恭陵守孝。守孝期满,升职为侍中。
从隐士到博士,从博士到王傅,再由王傅到罪犯,而后升职中为中央高级官员,对一个本来心理素质良好的学者来说,等于又增加了重要阅历。由此,对付一宗牵涉面极广的腐败案件的责任,非他杨伦莫属。当时没人愿去触动那件大案子,因为案主任嘉的关系网极为庞大,与百余位将相大臣“牵染”。不仅小小的县令任嘉手眼通天,而且借着这种能量,他“带病上岗”,由邵陵县令升职为武威太守。
杨伦决定拿掉贪贿千万、不降反升的任嘉,他很认真地写了一封告状信,信上说:
“臣下我学习《春秋》,知道诛恶及本的道理,也就是说诛本而后恶消。这好比人抖落裘服一样,要拽着领子抖,领子持得正,裘服上的毛就顺了。现在,任嘉这个人犯了重罪,不但没有受惩处,反而以不干净的身子去到大郡做太守。不通过他这个案件查处保举他升官的人,就无法杜绝高官在国家政治中的奸行。以往,国家杀了湖陆令张叠、萧县令驷贤、徐州刺史刘福等几个大贪官,但为什么豺狼般的贪官于今不绝呢?就是没追究保举人的责任的原因!
“历史上,齐桓公是位霸主,他的国内政治作为就是:杀了五个奸臣,而且追究保举他们的人的责任。如此,无论官员还是百姓就不非议朝政了。现在绝不能当断不断,继续纵容犯罪。凡是圣明的君主,听到仆役童子及一般妇女的进言,都把他们当作加给泰山的微尘,当作集于淮海的雾气,这微尘、这雾气虽然未必有益于泰山之势、淮海之气,但总是没有害处的。皇帝呀,您好好想想吧!”
顺帝看罢告状信倒没说什么,反而是朝中大臣们大为不快,因为如果查处任嘉的案件或许会涉及自己的利益,至少也会得罪一批人,所以就指责杨伦言辞不逊即不知道尊重皇帝。紧接着又有朝中的低级官员说,杨伦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非法获取国家枚何娜送馄莼鹿俚娜嵌氛旱队氡省∽髡撸呼胙宄�
自序 由司马光东汉风俗论说起
众所周知,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历史典籍中,国史上品是《史记》、《汉书》、《三国志》、《后汉书》(成书晚于《三国志》),此为“前四史”。而前四史之外,最好的国史作品非《资治通鉴》莫属。
通鉴作为中国编年史巨著,其用笔精当、品评得体,时至今日亦无出其右者。这并不是厚古薄今之论,因通鉴在当时的主要作用是为“资治”之用,即为皇帝治理国家而将此前的历史事件按序写清,其必以简而不陋、当而不杂为不易的标准。主编者司马光的学识也为一代之冠,学风扎实且寄托深远。
对于东汉这段历史,司马光可以说是情有独钟,而他的“东汉风俗论”也成为史评绝品。在《资治通鉴?汉纪》最后,他说:“自三代既亡,风化之美,未若有东汉之盛者也。及孝和以降,贵戚擅权,嬖倖用事,赏罚无章,贿赂公行,贤愚混淆,是非颠倒可谓乱矣。”面对国家政治的败坏,知识分子们不甘随波逐流,乃奋起抗争,在政治高层有杨震、李固、陈蕃等人“用公义扶其危”,在民间有以范滂为代表的一批学者“立私论救其败”。这些人特受司马光之尊重,在通鉴“东汉风俗论”中他继续写道:“至有冒斧钺,僵仆于前,而忠义奋发,继起于后,随踵就戮,视死如归。”
司马光坚决认为,这些人的道德抗争是东汉初三朝道德教化的远期收益。为了说明东汉风俗也即知识分子主流意识的道德性,司马光还举了曹操不敢明确代汉的事例,加以说明,他写道:“以魏武之暴戾强伉,加有大功于天下,其蓄无君之心久矣,乃至没身不敢废汉而自立,岂其志不欲哉?犹畏名义而自抑也。”
从一个侧面讲,东汉一代是中国知识分子道德品质的黄金时期,甚至可以说范晔的《后汉书》就是一部东汉知识分子的道德抗争史。
中国历史以汉唐为荣耀,但是唐实不如汉,因为唐继隋而精化科举,知识分子的生产基本流水线化,其道德担当大大减低。所以,有近代史学家如夏曾佑称科举开启之后,中国知识分子进入了“无耻时代”。即便是两汉之间,东汉亦胜于西汉。比较王莽与曹操两个篡权者的操作方式便可明了:西汉末王莽之篡,有四十多万知识分子为其歌功颂德,称为文人之耻;东汉末,曹操虽极力拉拢士人,称为唯才是举,但如司马光之论,“犹畏名义”。
作为知识分子道德品质的黄金时代,彰显其品质的是道德败坏集团的无耻行径。东汉继西汉有外戚之弊,而无以革除,知识分子们就以捍卫皇权即传统为己任,与外戚集团进行不懈的斗争。这一斗争以丁鸿与袁安对东汉最盛外戚窦氏家族及其政治小集团(称为“窦党”或“窦家党”)的反击为始,直到梁冀集团的覆亡。
宦官作为一个特别针对外戚集团的特定阶层,他们在以“身份关系”分享皇权之时,一直是外戚的竞争对手。因此,在除掉窦家党方面起主要作用即实际发动政变的则是宦官集团。宦官把持朝政,根本不可能注重政治道德的重建与维护,相反,他们皆以败坏吏治、毒化社会风尚为能事,所以文人集团要把原来反对外戚的力量,投放到反对宦官集团上面来。桓灵二帝时代,著名的党锢之祸,就是知识分子与宦官集团斗争失败的结果。
同时呢,在针对宦官的斗争中,知识分子集团又与外戚结成同盟,使原来的三角斗争转化成了“两大阵营”的冲突。
夏曾佑先生在其民国时代成书的《中国古代史》(上)一书中,用了不小的篇幅论述东汉的宦官外戚冲突,其曰:“前汉之世,外戚与宦官常相结;而后汉之世,外戚与宦官常相诛。相结之极,王氏盗汉;相诛之极,天下土崩。”这种斗争的结果大大影响了中国以后的政治文化,“二千载以还,遂与中国相终始”。换言之,以皇权(及其变种)为表现的集权政治制度,不可避免地要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高层权力内斗中去。
用比较流行的现代政治观点来论,这该叫非民主政治的成本。
夏老先生仍以史为据,评论道:“读史者每叹古人之愚,然平心论之,殆非愚也。此盖出于家天下之极端。人主一家之安危,与天下之利害相连,而每遇皇家变动之时,外廷尚不及知,仓猝之间,其权必归于外戚、宦官之争,而影响遂及天下焉。而天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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