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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州记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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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就是了。”王盟收起棋盘。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三叔嘛…”吴邪抓抓头发。“这次要不要我们三个一起去?”
“让上尉阁下陪你去吧,我看家。”王盟转身对张起灵说道。“可以吧?”
张起灵挑起眼皮。“我没意见。”
“老板,不要忘记带土产回来~~多带些香榧!葛粉也不要忘了,这个时候去还是可以吃到腊八豆腐的呀~~”王盟叮嘱道。“如果还有食桃的话也带些回来,那个炒鸡蛋相当不错的!”
“…王盟,除了食物,你还记得黟县什么?”
“不记得,这很重要吗?”
“算了算了。”吴邪挥挥手。“我去准备东西,从庐州到黟县还是很远的。”
第二日大清早吴邪就被王盟挖出被窝,小院门口停着辆四轮马车,张起灵倚在门边等他。
“这个,上尉阁下。”王盟把一只包裹交给张起灵。“我们家老板自从除夕落水后得了风寒,似乎至今还未痊愈。”他低头想着措词。“有劳您费心了。”
张起灵打开包裹一角,里面是些常用药物。
“我知道了。”
“啊对了,千万不能让老板他随便捡路上的东西吃。”
“王盟!你当我三岁吗?!”吴邪从车窗里伸出脑袋抗议。
“也不能让他跟陌生人说话,会被拐走的。”
张起灵很认真的点点头。
“王盟你不说话会死啊!”
“上尉阁下,我们家老板就拜托您了!”
“你是嫁女儿的老娘吗?!”吴邪半只身子探出车窗张牙舞爪。
“我会注意他的。”
“谁让你注意啦!”
……
吴邪靠在窗边看着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峦。
能看到山,说明离黟县不远了吧?他将蜡染帘子掀起一点儿。
早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树尖上渲染了丝丝嫩绿,俏生生的迎风招展。
吴邪压抑着浅咳了几声,惹来张起灵刀子样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那视线似乎和缓下来。
“风寒至今未愈?”
“好像是的…不要紧,对我来说这是家常便饭。”他对张起灵淡淡一笑,着眼打量着二人身上的粗布衣物。
穿太华丽会被打劫。出门时张起灵一本正经的说。
所以那些锦缎衣物被打包丢进车厢,暂时无用武之地。
吴邪估摸着最迟明个傍晚便可抵达黟县,就从布帘后面伸出头说。
“今晚你别睡外面了,跟我在车里挤挤就是。”
“不必了。”
“哎?我早就说过我睡觉很老实的!”吴邪蹭到张起灵旁边。
“这不是重点…”
“你要在外面睡那我也睡外面。”吴邪又蹭蹭蹭的爬回车厢。“就这么说定了!”
张起灵望着晃动的蜡染布帘无奈的摇摇头。
虽已入春,但近山的夜风依旧袭骨寒冷。
张起灵揭开门帘的时候,吴邪正忙着把座椅拆开,厚厚的垫絮躺在地上。
“我很快就好。”车厢里直不起身子,吴邪弓着腰一回头,鼻尖几乎擦到张起灵脸上。
张起灵略略扫了眼车内。这对两个成年男子来说,还是太挤了吧?
“…我看我还是去外面…”
“不用不用!”吴邪快速把垫絮铺好。“现在这天气还是很凉的。”
“我能习惯。”
“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吴邪推推夹鼻眼镜义正词严的说。“睡这边!”他用力拍着脚边的垫絮。
张起灵瞅了他好一会儿,后者当仁不让的瞪着眼睛。
半晌,那张起灵点点头。
“我知道了。”
其实睡下没多久吴邪就后悔了。
因为真是名副其实的挤啊~~
不过这并不是主要原因。
夜风在枝杈间来回穿梭,象牙色清蟾跌碎了光华,铺撒的四处皆是。
吴邪小心翼翼的移动身子,尽量在俩人之间留出一条空隙来。
“等明天到了黟县我绝对要让那老小子吃不了兜着走…”吴邪把毛毯扯到鼻子底下,哼哼唧唧的说。
“既然还有联系,为何不回家?”张起灵望着车顶上的花纹。
“老爷子很凶嘛…”吴邪嘟着嘴巴回答。“大哥办喜事儿我都没去成…再过两年大胖小子都要有了,那可是我侄子呀~”
张起灵听着吴邪不着边际的抱怨,微微勾了勾嘴角。
“我跟你说,我家老爷子可狠了,有次我…”吴邪正嘟哝的带劲儿,侧过头瞧见张起灵近在咫尺的脸颊,突然没了声音。
过分白皙的皮肤,长睫下掩着沉寂的秋水,抿着花瓣色薄唇,吴邪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
“怎么?”张起灵突然睁开眸子,吴邪的指尖悬在他嘴角上。
“没…”吴邪像是被火烫了,一下唰的缩回手指,他抬眼看见张起灵细长的眸底闪过一丝虹彩。
嗷~~吴邪忍不住在心里嚎叫一声。
“晚安!”他猛地掀起被子钻进去,把后脑勺对着张起灵。
张起灵看着他蹭到乱糟糟的头发,侧过身去。
“晚安。”
不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的呼气声,只留吴邪死命咬着被角后悔莫及。
我干嘛要让他进来睡啊…
这般折腾了半夜吴邪愣是精神的一丝瞌睡也没有,小绵羊数了一群又一群,数到最后自己都不耐烦了,干脆翻个身一眨不眨的瞅着张起灵白净的脸蛋。
造孽啊造孽~~吴邪摇摇头坐起身来,突然胸腔到喉间一阵异样的躁动,他紧蹙起眉,捂住嘴浅浅的咳了几声。
那张起灵似乎没有醒来的迹象,吴邪这才蹑手蹑脚的爬出车厢,靠在不远处的白杨树下咳到歇斯底里。
似乎肺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他用手背挡住眼睛。
“好久都没咳过这么厉害…八成是哮喘又犯了吧…”
吴邪看着枝杈间高挂的清蟾,倚在白杨树上慢慢滑坐下去。
“…这位公子真是雅兴甚高啊…”
倏然一句怪里怪气的话语从后方的树丛里传来,似乎是什么人正捏着嗓子说话。
吴邪背后的汗毛唰一下竖了起来,紧接着便听到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在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听到这般诡异的动静,吴邪立即想到了一连串小时候听祖辈们说过的轶事…
不会这么倒霉吧?他干咽一口。
“…公子…”
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愈来愈近,吴邪终于跳起来鼓足勇气回头看去——
“啊啊啊!!妖怪啊!!”
后劲的衣物猛地被人捉住,吴邪只觉得身子急速后退,随即便撞在了什么温热的物体上。
“出什么事了?”
波澜不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吴邪这才回过神来。
张起灵正捉着他后劲的衣物,挂着玉牌的古刀横在二人身前。
“猪,猪,猪妖啊!有猪妖!”吴邪手足无措回答。
“啊?”
借着清冷的月华,张起灵瞄见那是个胭脂蔻丹涂抹过分的女人,肥硕的身躯挤在小碎花绣袄下说不出的诡异,女人绑着荷叶色头巾,一时半会儿看不清相貌,不过那肥头大耳让张起灵觉着异常眼熟。
“喂,我说见好就收吧,三爷你吓也吓过了,回头挨上这小哥一刀可就划不来啦~~”
吴邪看见不远处闪过一点火花,潘子叼着旱烟锅笑嘻嘻的靠在树上。
“哎?潘子?那这么说…”
突然一张浓妆艳抹的大脸伸到吴邪面前,吴邪那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间出不来。
“你对奴家的美貌有意见?”
“…我说小胖,你半夜这么玩真会出人命的…”
吴邪出发去黟县因为时间紧迫的缘故没有告诉胖子他们,不料胖子却说吴邪只带那俊俏小哥去实属动机不纯,便拉上潘子加班加点的追了上去,途中还策划了这么一出聊斋志异。
“我是要去收拾三叔那烂摊子!”吴邪一脚踹在胖子扭来扭去的屁股上。
“三爷他又犯事了?”潘子磕掉烟灰。
道上大部分人只晓得‘三爷’是指庐州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人,只有少数几个才知道,‘三爷’其实是指一对叔侄。
侄子便是那富甲一方的古董商,而叔叔,则是南派迄今为止无人能出其右的高手。
“除了那老东西还有谁能劳我大驾?”
吴邪翻了几个白眼。“他怎么就不被粽子挠死呢?”
“小吴!黟县花姑娘!大大地干活!”胖子撤了他的妆,一屁股坐在马车上,那辆轻便马车可怕的吱呀了一声。
“少学倭贼那鬼话!”吴邪气冲冲的踢开他,拖着张起灵往车里塞。“滚一边去,明早还要赶路呢!”
“那我跟潘子睡哪儿?!”胖子拍拍臀部的灰尘。
吴邪撩开布帘冷笑道。
“自身自灭!”
“哇靠!你丫的太不够义气了!那小哥俊俏的紧你就让他跟你一块儿去?!”
咣——
一只疑似夜壶的物体飞来径直砸向胖子的脑门。
于是世界清净了。
张起灵神定气闲的取过抹布擦擦手。
这回可以睡觉了。他对大张着嘴巴的吴邪说。
潘子戳了戳不知死活的胖子,凑上烟嘴深吸一口,吞云吐雾的说道:
“别忘了那小哥跟三爷是一家的啊…”
张起灵这人睡觉极浅。
风吹草动便能让他惊醒,何况是身上压着个活人…
吴邪挨了枕头就睡死过去,这人长手长脚,挤成一团自然是不舒坦。半夜翻个身,那张起灵就被结结实实压在了下面。
本是想推开他,身上那人却往上蹭了蹭,手臂一揽,将张起灵半边腰身收入怀中。
张起灵身子猛地僵住,半晌才慢慢松下来。
他侧过脸颊,瞧见长睫在那人脸上投下的扇形阴影。
张起灵记得这下面是怎样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眯着轻轻一笑,像极了春日里层层叠叠的桃花。
葱管般长指触了触吴邪的眼睫,不动声色的移开。
清早,胖子边哼着不知跑哪儿去的小调边洗漱,忽听得马车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后咚一声巨响。
“小吴他不是昨晚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情吧?”胖子捅捅正在烧水的潘子。
“我们家三爷那是有色心没色胆,你回头还是怂恿上尉阁下比较有胜算。”潘子头也不抬的回答。
吴邪泪汪汪的抱着脑袋蹲在马车一角。
大清早醒来,发现上尉阁下被自己压在身下不说,还八爪鱼一样把人家搂的忒紧。于是不待张起灵开口便惨叫一声腾的跳起来,脑袋撞到了马车顶。
吴邪觉得眼前似乎迸射出了无数白光,火辣辣的痛感从头顶传往四肢百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吴邪努力想把自己缩的小点。
张起灵慢条斯理的收起被褥,余光瞄见吴邪缩在角落抖得像只鹌鹑,心里一阵好笑。
“我没生气。”他说。
吴邪眨眨眼不相信。
张起灵撩起帘子跨出去,吴邪听见他轻声说。
“不过下次不会跟你睡了。”
“哎?!”
日暮傍晚,终是到了黟县。
吴邪望着雾霭绵绵的黟山长出口气。
“总算是到了,但愿那老家伙惹得麻烦不太大。”他整了整衣着,打起一百二十倍的精神。
入黟县往东南而行,便是西递。
张起灵初来乍到,免不了在心底惊叹些许。
小村依山伴水,放眼望去暮霭里的青瓦白墙悠然安逸。村口立着数十座青石牌坊,精巧细腻之余不失巍峨峥嵘。两条清泉穿村而过,高墙深巷交错缠绕,恍若迷宫。
脚下踩着黟县青石铺就的路面,吴邪不由眯了眸子。
“真是好地方呀,干脆搬来这里住怎么样?”他对着身旁的张起灵说。
后者淡淡瞄他一眼,牵着马匹去往村前月沼里饮水。
“大侄子大侄子你终于来啦!!”倏然村口闪电般蹿出个人影,见着吴邪便如狼似虎的扑过来。
吴邪一时闪躲不及,被抱了个满怀。
“老混蛋放开我!”吴邪狠狠踹过去,那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男子一阵吱哇乱叫。
“大侄子你也忒狠了吧?!我怎么说也是你三叔啊!”
“我倒是希望你早点被粽子挠死,那我可就省事了!”吴邪冷哼道。“废话少说,你到底又捅了什么篓子?”
“…这个…咱进去说…”吴三省左右瞧望,瞅见胖子潘子都是熟人,最后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
“这位是…”
“我家贵客,你少惹。”吴邪推着吴三省往村里走,后者却绕过他径直来到张起灵面前。
“若是我没看走眼,这位小哥道行很深嘛,哪路的?以后咱做事好有个照应。”吴三省那一脸络腮胡子配上他的语气,十足响马样。
张起灵微微簇起眉,想到这人是那吴邪的亲戚,这才伸出那二指在他面前一晃。
吴三省眸底撩过一丝光芒。
“原来是孙师长的人,久闻大名。听说被老佛爷的尸气所伤,看来此话不假。”他轻笑道,转身对吴邪说。“大侄子你还真是有能耐。”
吴邪不耐烦的瞪他一眼。“我是来替你收摊子,不是跟你唠嗑来的!”
“是是是~~”那吴三省连忙扑上去哄他家大侄子,只是回头悄悄望了张起灵一眼,目光说不出的诡异。
进村沿青石路一直往前,出了瑞玉庭便是桃李园。
吴三省领着吴邪入了二进,吴邪瞧见楼上木雕扶拦板里古时小姐相亲的孔洞嗤笑道:“我说三叔,你这难不成是藏着大闺女?这般遮遮掩掩?”
吴三省也不答话,只是交代潘子和胖子守在外头,随即推开房门。
吴邪不由轻轻啧了一声。
里面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也不是什么山野狐精,而是一大一小两个教会打扮的洋人。
小的不过十几岁,大的吴邪估摸着可能比他家三叔年长些。
只是,他家三叔怎么会跟洋和尚扯上关系?
就在吴邪思索之际,吴三省开口道:
“这是我家大侄子,吴邪。”
“我知道你,吴先生,你很出名。”年长的洋人站起身,用着蹩脚的中文说。“我叫考克斯·亨德烈,是个传教士,这是我的助手。”那金发少年笑着站起来应道。
“我叫裘德考。”
虽然跟无数洋人做过买卖,但传教士还是头次接触,吴邪只能硬着头皮笑道:
“你们好…”
“愿上帝保佑你。”考克斯神圣的伸出他的手,吴邪瞧见那中指上一颗硕大的蓝钻石指环。
原来如此。吴邪微微眯了眯眼睛。以为顶着传教士的头衔就会没人发现?落到我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
吴邪这般想着,脸上却是笑得万分灿烂。
“你们家上帝实在是太客气了~~”他利索的剥下考克斯手上的蓝钻指环,毫不犹豫的踹进怀里。“吴某要是矜持的话,那岂不是不给面子?”
考克斯瞠目结舌的看着吴邪比他名字还纯洁的笑靥,只得咽下这口气。
“言归正传。”吴邪撩起前襟坐在一边的黄花梨玫瑰椅上,张起灵照旧倚在他身后。“找我吴某有何贵干?应该不止我三叔手里那几件青铜器这般简单吧?”
考克斯摸了摸胸口嵌着十三颗缟玛瑙的银质十字架。
“吴先生果然很厉害,只是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我们只是想从你三叔那里买点东西而已。”
“是嘛。”吴邪把玩着小几上那只影青釉镂空香薰,啧啧,北宋年间的吧?
他慢条斯理的放下陶瓷香薰,掏出棉帕试着眼镜。
“我猜,我家三叔不愿卖,对不?”
“不仅不愿卖,还把吴先生搬来做救兵,实在是有些棘手啊。”考克斯笑着说,却让人觉得阴寒无比。
吴邪戴回眼镜,嘴角扬起圆润的弧度。
“亨德烈先生,不要忘记自己的立场,太嚣张了可不好。”
随着吴邪的话音,张起灵挑起眼皮,拇指将手里的龙脊背顶开一条缝。
“那边的小朋友,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吴邪笑眯眯的对裘德考说,后者的手正慢慢探向身后。“我这位朋友下手可是很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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