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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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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子,也来吓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向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就看不起他那主子奶奶!”有的古本把“东边子里”竟错成了“东衙里”,估计参与抄录的是南方人,不知“”是什么意思,所以把“”乱改为一个“衙”字。“衙”是衙门的意思,如果金荣是东边衙门里的,那不成了“衙内”了吗?茗烟又怎么能小觑他呢?“”两个字现在简化为胡同,南方一般称这种空间为巷,这里点明金荣家住东边里,也就再一次点明这些故事情节都发生在北京。另外请注意对茗烟那几句话的写法:头两句是跟宝玉说,第三句是跟金荣说,第四句是自我宣称。曹雪芹写人物对话经常这样处理,不去仔细交代其话语对象的转换,却让读者完全理解,并且觉得如闻其声,如见其表情。还要说明的一点是,那时候一般人口语里,“姑娘”跟“姑妈”是相通的,但表达这个意思时,“娘”要读第一声,如果是称黛玉“林姑娘”,则“娘”为第四声而且轻读。

再如第十回有一句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了降”,古本里的杨藏本是这样写的,周汇本取这个“打降”的写法而不取另本“打架”的写法,因为那时候有“打降”一词,意与“打架”通,但“降”是本字。

第十回开始写秦可卿得怪病,而且来了个张太医给她看病。我在前面讲座对这段情节,特别是张友士的真实身份、他开出的药方、道出的黑话,有很详尽的分析,这里不再重复。但我要在这里跟大家讨论一下金荣、金寡妇和贾璜夫妇的问题。

金荣名字出现,脂砚斋批语曰:“妙名,盖云有金自荣,廉耻何在哉。”这个金荣原来跟薛蟠交好,后来薛蟠遗弃了他;宝玉、秦钟入学后,他又与宝、秦交恶,并直接发生冲突,甚至挥动毛竹大板打去秦钟头上一层油皮。那么,这个角色的设置,难道就只在第九回里闹闹学堂,第十回开头跟他寡母咕咕嘟嘟,以后再无戏份了吗?我想是不会的。八十回后,“四大家族”“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转眼乞丐人皆谤”,在那种情势下,以金为荣的金荣,肯定幸灾乐祸。“冤冤相报实非轻”,秦钟早亡,但宝玉、薛蟠还在“活受罪”,他即使不去落井下石,在一旁看笑话奚落嘲谤,也够满足其报复心的。金荣在八十回后,一定会再次登场。

金寡妇,是金荣的母亲,在第十回里,戏份很少,倒是声言要去为她打抱不平的璜大奶奶,戏份颇多。她风风火火奔宁国府而去,去时是一盆旺火,进入大宅门,见到尤氏后,竟化为一盆温水。曹雪芹写得非常有趣,写出了阶层差异,更揭示了人性。但这一回的前半回目,不出璜大奶奶的名,却偏强调金寡妇,这是为什么呢?一位“红迷”朋友跟我讨论,他说这大概并无深意,就那么一写罢了。我却觉得恐怕还是伏笔。在回目里出名,统观我们所看到的八十回书,就会发现那不是件简单的事。比如第八回,不同的古本有不同的回目,在回目里亮出名字的角色差异很大:甲戌本——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贾宝玉大醉绛芸轩己卯本、庚辰本、杨藏本——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戚序本——拦酒兴李奶母讨厌、掷茶杯贾公子生嗔梦觉本、程甲本——贾宝玉奇缘识金锁、薛宝钗巧合认通灵周汇本选的是甲戌本的写法,红学所校注本则选的是己、庚本的写法,我以为周汇本的选择更符合曹雪芹的原笔。这里且不讨论哪一种写法最好,举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让哪一个角色上回目,作者是煞费苦心的,在不同时期的稿本里,来回改动,以求更加合适。那么第八回无论是宝、钗、黛,还是莺儿、李嬷嬷,确实都有上回目的资格,因为他们还都会在后面的情节里出现。由此类推,到了第十回,既然回目里上半突出金寡妇,下半强调张太医,那么绝对不会是“随便那么一写”,而且,大家请注意,各个古本在第十回回目的写法上,竟全然一致!(只有个别古本把“穷源”写作“穷原”,存在那么小小一点差异。)我的看法是,张友士在八十回后还有故事自不消说,这位金寡妇,也会再次登场,有与她相关的情节出现。当然,璜大奶奶也还会有戏。实际上前八十回里,提到贾璜的地方就不止一处。

从《风月宝鉴》中撷取改造?

在第一回的楔子部分,开列此书的各个异名时,有一句是: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这个题名的意思是“戒妄动风月之情”,具有训诫的意味,符合儒家的道德指向。东鲁孔梅溪我原来以为未必真有其人,很可能是杜撰出的一个名字。东鲁是界定这位孔氏的籍贯,说明他是春秋末期鲁国那个孔夫子的正牌后代,这样一位人士来给这本书题名,他着眼在儒家所提倡的“非礼勿动”,因此题曰《风月宝鉴》。我总隐约觉得这样写多少含有点调侃在里面。后来我注意到第十三回有一条批语,是针对秦可卿念出“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需寻各自门”偈语的眉批:“不必看完,见此二句即欲堕泪。梅溪。”写这条批语的梅溪,应该就是题名《风月宝鉴》的孔梅溪,看来还真有这么个人。脂砚斋给这句话写了眉批:“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这句话里包含很大的信息量:一、《红楼梦》并非曹雪芹的处女作。此前他起码还写过一部小说《风月宝鉴》。

二、曹雪芹有个弟弟叫棠村,兄弟二人感情很好。哥哥写了《风月宝鉴》的小说,弟弟就给写序。

三、曹棠村在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已经过世。

四、脂砚斋跟曹雪芹和曹棠村兄弟二人都很熟,关系不一般。脂砚斋批书的时候,看着这新写的小说,就不禁想起那部《风月宝鉴》的旧稿来。五、楔子里的这段话——交代这本书的各种题名——本来是不一定要提《风月宝鉴》的,但是因为想到棠村已逝,令人感伤怀念,于是就还因袭(保留)了这个书名,以作纪念。

六、不说是曹雪芹“故仍因之”,而说“余……故仍因之”,显示出脂砚斋对书稿有很大的处理权,在抄阅批评的过程里,常常提出主张,让曹雪芹采纳,有时甚至自己亲自动手,完成某些片段,甚至补足某些章回。

这第十一、十二两回,其中贾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显然是曹雪芹从棠村作序的《风月宝鉴》旧稿里撷取出来,融入到《红楼梦》文本中的。这段故事里出现了跛足道士,把一面可以两面照看的镜子给了贾瑞,说是警幻仙子所制,必须只照背面勿照正面,但贾瑞偏爱照正面,结果纵欲泄精而亡。家里人用火烧那面镜子,镜子里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却来烧我?”而跛足道人也就适时地跑来,收回了那面风月宝鉴。其实在第五回里,作者已经写到警幻仙姑的一番话,把“皮肤滥淫”的性欲发泄和在体贴入微中欣赏女性获得欢悦加以严格区别,后面还有宝玉为平儿理妆、为香菱换裙等生动的故事情节,对男女情爱的描写已经升华到超“皮肤滥淫”的精神高度,似不必再写一段贾瑞的故事来“戒妄动风月”。可是,曹雪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难以割舍他早期作品《风月宝鉴》里最生动的一段,就把它演化为了《红楼梦》的第十一、十二两回。

当然,曹雪芹把贾瑞的这段故事融汇进来,基本上做到了自然流畅。第十一回有些文字接续第十回,写秦可卿得怪病后情况越来越糟,写得十分细腻。如写凤姐去秦可卿卧房看望她,把贾蓉、宝玉支使走以后,跟秦氏“又低低说了多少衷肠的话儿”,按说双方都是主子,说话不必拘谨,而且无非是病人和看望者,能有什么秘密?却偏把那情景儿写得十分诡秘,可见另有病外隐情。从第三回黛玉进府,到第十回大闹学堂,情节的流动从时间上说是连贯的,第八回说下雪珠儿了,第九回上学堂袭人给宝玉准备了大毛衣服和脚炉手炉,第十回张友士说秦可卿的病“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都说明已经是冬天,而且很冷。第十一回的故事时间上是接着第十回往下写的,却说宁国府“满园子的菊花又盛开”,又有一阕小令表现从凤姐眼中看到的秋景:“黄花满地,白柳横坡(有的古本竟写的是绿柳横坡)……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翩,疏林如画……暖日当暄,又添蛩语……”从季节上说,这就不对头了。

第十二回前面的故事是紧接着第十一回往下写的,季节上还对榫,是冬至后腊月间的事,贾瑞中了凤姐毒设的相思局后,一病不起,列举出许多的症状,说他“不上一年,都添全了”,这在时间上就有跨度了。接下去交代“倏忽又腊尽春回”,似乎已经是凤姐毒设相思局以后的第二个年头了,按说早就应该回过头去写秦可卿的事情才对,张友士不是说“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痊愈了”吗?那么,头年春天秦可卿究竟如何呢?竟不交代,只是一味地写贾瑞,一直写到他死去。这一回末尾,交代说“这年冬底,两淮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于是贾母命贾琏送黛玉回南探望。这么一算,好像秦可卿病了好几年也没有死,而且春分对于她来说也并非是一个“鬼门关”。这些时间上的含混处和矛盾处,就更说明这两回里贾瑞的故事大体上是从旧稿《风月宝鉴》里取用的,尽管大体上是成功地糅合进去了,毕竟还没有最后修润,它打断了对秦可卿故事的叙述,风格上和前后各回也欠统一。

这三回重墨浓彩写秦可卿之死及其丧事。

史湘云的原型:曹雪芹的一个李姓表妹——脂砚斋

第十三回关于秦可卿死讯的交代,通行本的文字是:“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周汇本则选择了蒙古王府本的写法:“彼时合家皆知,无不赞叹,都有些疑心。”按一般人的理解,前面把秦可卿的病情说得那么严重,她死了,有什么可纳罕的?更谈不到去赞叹。“都有些疑心”,疑的什么心?也不好理解。

曹雪芹在全书一开始,就以甄士隐和贾雨村两个人物的名字,以谐音方式,宣示了他这部著作是“真实的事情在假设的话语里保存”,“假设的话语”就是小说的文本,《红楼梦》当然是小说,但这部小说不同于那些纯属虚构的小说,它的“假语”里是有隐秘的“真事”存在其中的。

秦可卿在第十回里就病得不轻,她得的是抑郁症。她为什么抑郁?是政治因素使然。她得的也可以说是政治病。所谓“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痊愈了”,第二十六回有关于冯紫英随父亲神武将军冯唐春天去猎场勘察的交代,书里的“月派”总想趁皇帝春狩时“举事”,因此身为“月派”首领“义忠亲王老千岁”女儿的秦可卿,总是春前精神焦虑,能不能见好,全取决于“过了春分”以后的政治形势。红学所的校注本在第十四回后有一条校记,认为秦氏死在春天,但是细读这三回的文字,没有春天的迹象,更像是深秋。凤姐梦见秦氏前,和平儿“拥炉倦绣,早命浓熏绣被”。宝玉听到丧音后,立刻要往宁国府去,贾母说“夜里风大,明早再去不迟”。到了铁槛寺,宝玉、秦钟随凤姐在那里过夜,第二天贾母、王夫人打发人来看望,“又命多穿两件衣服”。到第十六回开头,又交代说秦钟“在郊外受了些风霜”。我的看法与红学所校注者不同,我判定书里所写的秦可卿之死,从季节上来说,是在深秋。

在八十回之内,“月派”的春狩举事,始终没有能正式启动。八十回后,才会写到冯紫英、张友士他们终于孤注一掷。那么,秦可卿为什么死?因为贾元春向皇帝告了密,说出了她本是“义忠亲王老千岁”女儿的真相。皇帝褒奖了元春揭弊不避亲的忠诚(十六回就是暗写这件事),同时,严命秦可卿自尽,但又允许贾家大办丧事,也允许北静王等王公贵族去高规格参与祭奠。总之,皇帝希望这件皇家丑事到此结案,对外遮掩,只当贾家死了个养生堂抱养来的重孙媳妇。

因为曹雪芹把旧稿《风月宝鉴》当中一段故事嵌入进来,构成第十一回和第十二回,第十回秦可卿之病和第十三回秦可卿之死之间的时间逻辑,形成了混乱,所以一般读者乃至一些研究者,都弄不清秦可卿究竟死于什么季节。从文本上看,曹雪芹也确实有些故意地烟云模糊。

我认为如果把第十一回、第十二回取出,那么第十回接续十三回,时间上是可以连贯的。就是秦可卿熬过了那一冬,第二年春分也并没有死,她的家族所属的那个政治利益集团未能在春狩举事,但也暂时未让皇帝发觉。可是她熬过了春却难熬过秋。为什么曹雪芹把秦可卿之死设定在深秋?这就是因为“真事隐去在假语里存”。隐去的真事是什么?就是雍正的暴亡和乾隆的登基。什么时间?雍正十三年(公历1735年)阴历八月。继位的弘历没有马上宣布新的年号,直到差不多四个月后才宣布下一年是乾隆元年。那么新皇帝在忙些什么?他提出“亲亲睦族”的和解政策,抚平皇族内部的政治伤痕,也对几乎所有卷进前朝皇族内部斗争的一般官僚实行大赦。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位身边受宠的女子向他告密,坦陈自己家曾藏匿了一个废太子的女儿,新皇帝是不会因此去打击那告密女子父母家的,但又一定会要那被藏匿的女子立刻自尽,并依照皇家丑事绝不能外扬的原则,允许用堂皇的丧事形态将此事向一般百姓遮掩起来。我认为《红楼梦》里的这一段故事,其事件原型、人物原型,就取材于真实生活里的曹家。皇帝八月登基,九、十月赐废太子女儿死,正是深秋,写进小说,用了“假语村言”,却也仍然保留了真事的痕迹。为什么秦可卿自尽“合家皆知,无不赞叹”?因为她是皇帝赐死,她肯死,皇帝就大赦贾家,贾家就解脱了。她毅然去死,贾母、贾政、王夫人等能不赞叹吗?

但是小说又写得很复杂诡谲。我们都知道第十三回回目原来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字样,是脂砚斋建议曹雪芹改掉的,并且还让他删去了四、五叶(相当于现在八到十个页码)的相关描写。秦可卿被皇帝赐死,她也肯死,她采取了上吊的方式,如果她是在安排宝玉午睡的那间卧室里上吊,就不算离奇,人们也没什么好疑心的,但如果她死前是跟贾珍生离死别,“淫丧天香楼”(有古本“淫丧”写作“淫上”),这就又出格了。因此曹雪芹就又写了一句“都有些疑心”,这句话没有被删掉,一直保留至今。由于第十一回、第十二回的故事是从《风月宝鉴》里移植过来的,使得关于林如海的生病和死亡时间,在文本里也形成了明显的紊乱。第十二回末尾说林如海是冬底得的病,第十四回跟随贾琏的照儿(通行本都写成昭儿,周汇本取照儿的写法,理由见周先生注解)回来跟凤姐汇报,说“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巳时没的”,办完丧事后“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了”,“叫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这不前后矛盾吗?但是,如果按我上面的思路,把贾瑞的故事抽出去,再梳理一番,那么,也就并不矛盾。第十二回末尾所说的“冬底”和第十四回所说的“年底”,不在一年里,而在两年里。简言之,故事是按这样的时间顺序往下发展的:一年秋天,秦可卿得怪病——此年冬天,秦可卿病情加重——这年冬底,林如海染病——来年春天,秦可卿度过难关,并没有死——又到秋天,且是深秋,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个秋天的九月初三,林如海病逝。当然,这样在时间流程上没有矛盾了,但林黛玉探父理丧的时间似乎又太长了,差不多是整整去了一年,这也不是很合理。这些不够合榫的地方,如果天假以年,曹雪芹能从容地对全书统稿,是不难解决的。可惜他是那样的不幸,竟刚到四十岁就去世了,真令人怅然扼腕!

第十三回写各路贵族官僚纷纷来为秦可卿上祭,有一句是“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一般读者或者评家谁会注意这句?但脂砚斋却郑重地批道:“史小姐湘云消息也。”(各古本句式不一但意思相同。)不断有“红迷”朋友问我:你认为脂砚斋是谁?我的回答是:认同周汝昌先生的考证,要点如下:是女性,姓李,是曹雪芹祖母娘家(康熙朝苏州织造李煦家)跟他同辈的一个表妹;是《红楼梦》里史湘云的原型;经过一番离乱后,曹雪芹和她遇合;他们两人一起经营创作《石头记》(《红楼梦》);一个是“情痴”,一个是“红袖”;一个撰写书稿,一个誊清(实际上是编辑)并加批语;“红袖”会提出大大小小的建议,曹雪芹多半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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