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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时代-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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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听了默然。
到了第七日上,郎中诊了脉,说看此情形,不必再用针了,可以抓一副药吃吃看。
众人闻言尽皆松了一口气。兰芽竟觉只这一句话,病就好了三分。
然则伤寒这病症,要痊愈十分不易。老郎中开了方子,嘱咐连吃一月,又再三叮咛须得好好将养,不可奔波操劳。说万一调养不好又再反复,到时小小年纪落下病根,就难办得很了。
因此纵然兰芽心急如焚,强要上路,但真金与九歌冬雪都坚决不允,兰芽无法可施,也只得在刘郎浦一日日住了下去。
到最后兰芽身子渐渐强健,勉强能躺在车中赶路时,已耽误了一个多月。
这一日风和日丽,兰芽卧在大车之中,左右是九歌、冬雪两个丫头,真金坐在前头赶车。四人出了刘郎浦,向东又行。
谁知走到午间,便见路上许多百姓腰缠白布,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九歌上前向一位老太太打听出了什么事,这才得知——临安陷落!
45第四十五章
真金此次南来;乃是奉旨巡抚,虽是大事,却并不紧急。因此与大都宫中只以驿马传信互相联络。他在刘郎浦耽搁一月;并未公开身份,与宫中暂且失了联系;是以元军攻占临安这等大事,他与兰芽一般;也是毫不知情。直等到官道上往来的百姓相互传讯、彼此痛哭,这才惊闻。
当下细细打听;才知两月之前;元军兵至临安城下,谢太后任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前往城外元军大营议和。不料伯颜非但不允;还将文天祥扣押在营中。谢太后见大势已去,只得携同六岁的幼君,率未及逃跑的文武官员呈上降表并传国玉玺,开城投降。
如今太后、幼帝,及后宫后妃数百人,已被押去大都。
伯颜占了临安,出榜安民,但南面大将李庭芝还在坚守扬州,6秀夫,张世杰更在福州拥立度宗庶子赵昰为帝——国脉虽然未断,却已微弱如缕,有宋三百年基业,到此真真是命悬一线!
此时距临安失陷已有两月,各样消息尘埃落定,不再是传言纷飞,真假难辨。四人只拦住问了几名百姓,便弄清了当前情势。回到马车之上,各自默然。
真金不用说,自然是惊喜交集,心头松了一口气去。但当着兰芽等人的面,怎好流露?因此只是垂头赶车,一声不出。
九歌跟冬雪守着兰芽,不断地抹眼泪。大厦将倾,但凡生了眼珠,谁人看不出来?但事到临头,亡国在即,却仍不免人人悲痛。
路上来去的行人多是痛哭嚎啕,无所避忌,但车中这三名年轻女子身份暧昧,处境尴尬,却只有暗暗饮泣。
九歌一向脾气最急,当初不知真金是蒙古人时,尚常与之斗嘴。但这些日子以来,亲眼见他尽心尽力地照料、维护兰芽,诚心诚意,绝非作伪,也难免生出几分感念之心。因此眼下对真金虽然恨极,却也再难向当初那样干脆直接地嘲讽、斥责于他。
九歌尚且如此,兰芽心绪自然更是复杂。思来想去,柔肠百折,千般痛楚万般无奈,末了也只能归于自家命苦!
季瑛只是一名普通将领,要在百姓口中打听他的消息,自然打问不出来。但临安既是投降,战火未起,他自然无恙。兰芽自知以他的性子,绝计不肯在元人治下俯首称臣,定然往扬州、福州去了。
兰芽从荆门一路跟他到此,先向赣州,再向临安,但却始终追赶不上。此时距临安还有数日路程,他却早已转而南下。眼见相见之心愈炽,彼此阻隔愈多,此出彼没,竟如参商!她心中失望已极,伤寒原就未愈,现下诸般噩耗苦恼并至,立时便觉病势又沉重了几分。
九歌与冬雪此来,旁的物事都未携带,却带来了季瑛送给兰芽的那盆“龙岩素”。
当初客店分散,九歌见人去花在,遂将它带回了襄阳。知兰芽视此花如同性命,今番来见,自然珍重携来。她跟随兰芽多年,耳濡目染,熟知兰性,收拾得比季瑛还好,如今正当花期,已开出了四朵小花。
此刻那“龙岩素”就搁在车中兰芽枕畔。兰香浮动,洁净清雅,虽只四朵花,却能令人生出身在九涴丛中的错觉——兰芽撑起身子,轻轻抚摸柔嫩的花叶,看见玉白的花朵只微微透出一点碧色,想起那夜季瑛的话:“这是你我的缘分花——色愈碧而好事愈近”,不觉又是伤心又是茫然!
此后从湖北到临安这一路,真金谨言慎行,兰芽缓缓养病,两个丫头端茶递水,不干己事不开口——竟是一路无言,默默而行。
真金既几次允诺,到了临安,任兰芽随意去留,绝不阻拦,因此也不再提议往南边继续相送,却征得了兰芽同意,吩咐两名护卫:带上兰芽的一封书信,从此处转道扬州、福州一带,打问郑季瑛下落。找到人后,将书信呈上,请他到临安来见兰芽。
这一天夜里,冬雪悄声问兰芽:“姑娘,这王爷会不会对姑爷不利?”
兰芽摇头:“我看不会。这人——唉,这人心地还是好的,看他一身功夫,可当初在桑树林任人追打,却绝不还手,便可知晓了……不会的。”
九歌担忧道:“虽然如此,可他对姑娘痴心一片,妒忌之下,难保……”
兰芽道轻声:“我早已与他说得明白:季瑛若死了,我绝不独活。他妒忌也罢,不妒忌也罢,动不动杀心都随他。况且事已至此,我便提防,又有何用?今日大宋地面,他要取谁性命,不是易如反掌?”
九歌听得心中一酸,点了点头。冬雪却另辟蹊径,皱眉说道:“即便他是诚意相邀,姑爷肯不肯来,却也不好说!”
兰芽一哂道:“季瑛又不是多大的人物,要擒他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周折!况且我又写了信,他认得我的字迹,不会怀疑。”
冬雪道:“即便如此,可是……”
她忽然缩口不说,但兰芽见她神色,已知其意,微微一笑,说道:“莫说是燕王一路将我送去临安,就是阎王送去的,他也定无丝毫犹豫!”
一语出口,不禁自傲,心想自己这个郎君俊爽磊落,有如青天碧海,霁月光风,不要说自己清清白白,就是当真有个什么,他也只有体谅心痛,绝不会像世间那些凡俗男子一般,对自己轻看一眼。哪怕举国皆知我贺兰芽与鞑子王爷同行共止数月,在他必也只是一笑而已。
想到此处,不由暗暗感激真金。若他用强使狠,强逼委身,那时即便郎君不弃,自己又有何颜面与之相见!
四人徐徐赶路。又走半月,进了江南东路。
因兰芽身子好转,此后便走快了许多,到得入秋,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临安城下。但派去南面的两个护卫,却始终没有音信,兰芽虽然牵挂,除却等待却也别无他法。
七月廿三这日,四人自西水门进了临安城。
兰芽三年前曾随母亲到过临安,九歌跟从侍奉。冬雪在吕将军府上时亦曾来过,三人都属故地重游。
只真金是初次来此。在大都时,他周围的汉人师友、侍从,虽都向他描述过宋都的富饶繁华,但今番亲眼目睹,仍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但见十余丈阔的护龙河清波荡漾,河中莲叶接天,莲花映日,红红白白,一碧千里;近岸之处桃李梨杏,杂花相间,蜂飞蝶舞,嘤嘤喧喧;御路之上雕车竞驻,宝马争驰,金翠耀目,罗绮飘香;街道两旁青楼画阁,绣戸珠帘,茶坊酒肆,应接不暇……当真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柳耆卿“望海潮”一词,竟无一字虚设。
原来元人兵不血刃占了临安,伯颜又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惊。因此百姓生活并未受到怎样惊扰。连谢太后给李庭芝的诏书中都说:“今大兵在城,然三宫不惊,九庙如故,百姓安堵。”因此真金一路行来,只见市井安然,竟与宋人所治时几无两样。
真金心中感慨万端,一半是为艳羡南朝繁华美丽,一半则是为有伯颜这般的将才而大感欣慰。
至于兰芽三人,料想中本以为今日临安自当与当日的襄阳相似,家家关门闭户,人人胆战心惊。如今见城中竟是一派太平景象,自然也觉惊奇。但惊奇过后,想到大好都城,归于人手,更油然而生凄凉愤懑。
四人为早早进城,误了午饭。再走一刻,真金见一间酒楼高高挑起了“楼外楼”的酒幌,便停下马车,回头叫三名女子道:“吃点东西,回头再寻客栈!”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首“题临安邸”本是孝宗时京师太学生有感于朝廷偏安半壁江山,不思收复故土的嘲讽讥刺之作,当时一经写出便口耳相传,脍炙人口。
如今临安落入元人手中,天下就有人脑筋如此灵活,拿这诗做起了文章:在繁华之处一连开了两个酒楼:一名山外山,一名楼外楼!
因这首诗杭人无不能诵,因此酒楼自开业之日起,生意便好得不得了,除食客络绎不绝外,还招来了不少唱曲儿的官妓。
真金带着兰芽三人上楼,寻了个雅间坐定。便听屏风外一声鼓响,隔壁有清亮的女子声音已唱了出来。
按说唐人唱诗,宋人唱词,可这宋女唱的却是一首七绝。
一声鼓一句词,中间伴着嘈嘈切切的琵琶声。一曲唱罢,旁人犹可,冬雪已自滴下泪来。原来那女子唱的正是她的旧主——襄阳守将吕文焕:
吕将军在守襄阳,十载襄阳铁脊梁。望断援兵无信息,声声骂杀贾平章!
吕文焕独守襄阳十年,“捍御应酬,备殚心力……每一巡城,南望恸哭”,最终力尽粮竭,待增援久久不至,被迫降元。更与元将折箭为誓,保住了襄阳全城数万人的性命。
吕将军虽是降将,但十年守城之功,宋人不忘;权奸贾似道一手遮天,将襄阳置之不问的行径却令人切齿痛恨。这一首七绝浅显直白,唱的就是此情了。
46第四十六章
冬雪是吕文焕家婢;对主人降元之举其无可奈何之处,痛不欲生之情,自比旁人知道得详细;因此听了这女子几句公道之言,不禁感动流泪。心中却在暗忖;不知这歌子是何人所做?
她这疑问,在座三人皆有。见歌声止住;琵琶不歇,知必是联曲;遂各各凝神;等她往下唱。
只听鼓声几下频点,那歌女轻轻“呀”了一声;歌声再起:
援兵不遣事堪哀;食肉权臣大不才。见说襄樊投拜了,千军万马过江来。
宋元僵持多年,只赖襄阳这道屏障。襄阳、樊城一旦失陷,元军铁蹄,随即长驱直入。
这一首诗唱罢,楼上已有数人缓缓叹息。
这“楼外楼”生意太好,真正单门独户的雅间早已坐满,此刻真金等人坐的,只是楼顶用数块屏风分割的一大块空地而已,因此隔人不隔声,一处唱曲,满楼听闻。
一阵叮叮咚咚的急弦过后,歌声又起,此番却从震愤转做了哀痛: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签名谢道清。
这便唱到了临安,唱到了朝廷。
投降前夜,宫外杀声四震,宫内薪火待明。宋宫侍从八千人,眼睁睁看着降表送至,谢太后在上头签下姓名,自称臣妾!
这句诗结句一出口,楼上已能听到低低的哭声。
真金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出去,见对坐除宋人外,隐约似还坐着四名蒙古官吏。四人举杯饮酒,脸上神情竟也十分凝重。想是歌声凄楚,辞意悲凉,因此也被打动。真金还想看那歌女一眼,但她站在屏风中间,无法看到。
九歌低声自语道:“谢道清?嗯,那自是太皇太后了。”
这时小二趁着歌声稍停,来请众人点菜。真金目视兰芽,却听九歌道:“公子,姑娘,我来点菜可好?”
真金点了点头。
九歌也不询问菜式,熟客般随意吩咐道:
“先上蜜饯儿果子。要雕花笋、青梅荷叶儿、砌香樱桃、水红姜四样儿;鲜果上时新的;菜要一份冰糖皂角米、一盆香糟兔肉、一大盘呛活虾、一盆烧螺狮,一盘蒸鲫鱼;送饭的菜蔬嘛:辣脚子姜,辣齑粉儿两样儿;主食要四笼松针灌汤包——给这位相公来一壶好酒,我们三个要香薷饮和紫苏茶。”
她干净利落一口气说完,小二应声去了。兰芽和冬雪同时看了她一眼,冬雪抿嘴儿一笑,兰芽欲待说句什么,终于忍住。
真金见她三人神情稍稍有异,也不理会。他饿得狠了,只是催着上菜。
这时邻座又有人道:这汪大有赞颂伯颜将军的几首诗更是佳作,你请唱来我们品评!”
歌女应声唱道:
衣冠不改只如先,关会通行满市廛。北客南人成买卖,京师依旧使铜钱。
伯颜丞相吕将军,收了江南不杀人。昨日太皇请茶饭,满朝朱紫尽降臣。
这是赞颂元将伯颜的诗作,这些人当着蒙古人的面叫出来,那是题中应有之义。但诗中所述,都是实情,却也不为阿谀。
这时忽然楼下有人匆匆上来,走到歌女这一桌低声禀报了句什么。那四名蒙古官儿站起身来,与主人告别。
真金等人瞧得清楚,邻座走出的是几名青年公子,挽留了几句,将四人送下楼去,这才又回来坐下。
蒙古人走了,众人似皆松了口气。
便有人道:“时下最流行的歌谣,便要数那‘满江红’了!”众人听了这话,纷纷附和。
那歌女便又开腔唱了起来。真金只道他们说的是岳鹏举的那一首,不禁有些不自在。但听那歌女唱了一句,却又不是: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这首词四人谁也没听过,料是一首新作。内中有“太液芙蓉、兰簪妃后”之句,当是宫眷所做。而“山河百二,泪盈襟血”,自是亡国之感;“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则是鸡声茅店、旅途萧索了。
兰芽与真金不禁都想:难道此词竟是宫中后妃被押往大都途中所做?
果不其然,歌女唱罢,便听邻座有位老者叹息道:“王昭仪这首‘满江红’,唉……当真椎心泣血,字字含悲——这词一出,大江南北和者如云,便文丞相在敌营中,也作了首和词,姑娘,你可知晓?”
兰芽与九歌听到“文丞相”,不禁对视了一眼。
这人最后一句,是对那歌女发问。但半响却听不到歌女回答。想是她以点头、或摇头示意。
再过片刻,琵琶细细扬起,她顿开歌喉,又唱了起来。
原来这便是文丞相的和词了:
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番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阕。肌玉暗消衣带缓,珠泪斜透花钿侧。最无端、蕉影上纱窗,青灯歇。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兰芽听到“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这一句,心有所感,举袖拭去了眼角泪珠。
这一曲唱完,众人纷纷议论。真金等人听了几句,渐渐明白:除两首“满江红”外,其余几首诗词都是那叫汪大有的一人所做。
原来这人是一名宋宫琴师,亲眼目睹了宋亡前后宫中的诸般慌乱、悲苦,后又随宫眷北上,同去大都,一路上做了“醉歌”、“湖州歌”、“越州歌”几组诗歌数十首,详细记录了许多详情细节。一时为人传唱不休。
至于做‘满江红’的那位王昭仪,却是度宗生前的宠妃王清惠。
她词画双绝,品貌两全,是宫中出名的女词人。此番谢太后被忽必烈诏谕北上,她也随从其内。途中在驿馆的墙壁上写下了这首词。文天祥被伯颜扣押,软禁之中也曾听闻,是以遥相唱和。日子久了,慢慢从伯颜府中流传出来。
一位老者叹道:王昭仪原词最后一句,说什么“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这“姮娥”,自是指谢太后了。她本来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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