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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皮裹痴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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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墨如鸦如此乖顺,安葛生倒是笑了,他说:“如不是方才你那样瞧我,我当真要以为你是个安分的普通工人了。”安葛生将合体的西装解开,随手丢在一旁,半笑着看向墨如鸦,“玉蝴蝶跟你说什么了?”
  墨如鸦吸一口气,回道:“玉小姐什么也没说,她只说她不想分手。”
  安葛生瞥了墨如鸦一眼,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银钱,递给墨如鸦,说:“买几件衣服,你工作的很好,我额外给你的小费。”
  墨如鸦垂下眼眸,收起黑亮的瞳仁,低声道谢:“多谢安先生。”

  第 3 章

  阿文家买了菜,招呼墨如鸦过去吃饭,修伯的气色越发差了,吃得很少。墨如鸦去的晚了,在外头听见修伯说想饮酒,自从他病了,啤酒都没有再饮过一口。阿文劝他:“不要饮酒,饮汤吧,今天是猪肺西洋菜,好饮的,多饮几碗,好不好?”
  墨如鸦提着满满两袋子食物走进来,阿文爸爸说她:“细女,过来食饭,作甚还拿了东西?”如鸦笑笑,说:“我下工经过明记,斩了只烧鹅,还买了糖水,陈皮红豆沙,饭后吃。”
  阿文赶紧起身去接如鸦手里的东西,又去厨房找盘子装烧鹅,如鸦说:“我去洗手。”阿文转身就看见墨如鸦静悄悄站在他身后,他笑道:“怎么,有事同我说?”
  如鸦叹一口气,说:“修伯想饮酒,不如给他饮,不要扫他的兴致。”阿文嘴角动动,低声道:“是不是医生说什么了?”如鸦垂下黑亮的眼眸,只道:“修伯年纪大了,都随他吧,他开心最重要,对么?”
  阿文盛了烧鹅出来,又拿了几个红酒杯,修伯眼色发亮,阿文说:“我这里还有半支红酒,大家分着饮,不过,只有半支,没有多的”,他又看向修伯,“知道吗?”
  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许是喝了酒,修伯同阿文爸爸说起当年旧事来:“阿溪,当年我不中意念初她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妈妈也不中意我,虽说她最后跟个鬼佬走了,但我知道她,她不会开心,她中意的那个男人最终也没娶她。”
  阿文与墨如鸦对视一眼,两人都拿了糖水去阳台坐着,让修伯与阿文爸爸叙旧。阿文问墨如鸦:“阿墨,你的新工作做得如何了?”墨如鸦吃到一片陈皮,酸的眉头都皱起来,阿文笑道:“我替你把陈皮都挑出来。”
  墨如鸦弯眉一笑,眼瞳亮晶晶的,阿文将红豆沙递给她,说:“吃吧,陈皮都净了,不过女孩子吃点陈皮有好处的,你不要挑食。”如鸦问阿文:“修伯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来日修伯过世,会不会有人来拜祭他。”
  阿文有很好看的嘴巴,眼睛也好看,只是帮人开小巴,晒得有些黑了,他笑笑,说:“修伯结过两次婚,第一次结婚还生了一个女儿的,叫念初,英念初。念初大我几岁,我阿爸生我时,修伯都入狱了,我也没见过念初。不过,听说念初的妈妈是美人,她从上海过来,当年在上海拍过电影的。”
  墨如鸦点头,又道:“也不知怎么通知她们,我想让她们来探望修伯。”阿文摇摇头,“找不到她们的,念初同她妈妈很早就移民了,她妈妈先是过了澳门,后来说同一个鬼佬走了,连同念初也带走了。修伯在里面的时候,申请过家人来探监,不过人家回复说找不到她们,过了几年,修伯自己出来了,也没找到她们。”
  里头传来争吵声音,墨如鸦和阿文赶紧跑进去,竹溪正在说修伯:“你做什么这么固执,如今都有她们消息了,为什么不叫那女人带女儿来见你,难道念初不是你亲生女?你看你,如今身体这么差,还有几天好日子,你把电话给我,我给阿嫂打电话,叫她过来。”
  修伯在咳嗽,阿文倒了热水给修伯,又说竹溪:“阿爸,你不要这样,修伯身体不好,你不要气他。”竹溪很带着些年轻时混江湖的匪气,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说:“阿文,修伯的女儿同他老婆返来了,你去澳门找她们,要她们来探一次修伯,你明天就去。”
  阿文点头,“地址给我,我明天就过澳门。”
  竹溪说:“没地址,你自己去找,澳门就那么大,找不到你就不要回来了。”
  墨如鸦上前,拍拍修伯枯瘦的背,轻声道:“修伯,没事的,念初不会怨你的,她们如今过得好,不会记得当年那些小事的,你别担心她们生你气,你信我,好不好?”
  修伯嘟着嘴,似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他讷讷道:“她们不会原谅我,不然不会走了这么多年都没消息,我怕她们不会来,我……”老人的目光里尽是忏悔,还带着身体不佳的疲惫苍老,阿文红了眼眶,他说:“修伯,我肯定能把她们两母女带回来,你别想这么多,只管保重身体,知道吗?”
  阿文搀起老人,安慰他:“不要想这么多,我去澳门找她们过来,你就安心养病,我送你下去休息,开心点,好吗?”墨如鸦转头同竹溪道:“阿文爸爸,我也先走了,你也早些休息。”竹溪拎出一个保温盒递给如鸦,道:“细女,这里头是猪脚姜,给你吃的,小女仔,要多补补,你看你脸色,这个可以放冰箱,饿了就拿出来热了吃。”
  墨如鸦笑笑,拨开额上的碎发,露出光洁如玉的面庞,“多谢阿叔,我知道的,你别担心我。”阿文道:“阿爸,我送阿墨和修伯回去,你都早些休息吧。”
  修伯摆在外头的桌子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铁盒子里的药品也都跌落在地上,原本就缺了腿的椅子更是歪七扭八的靠在墙上,阿文扶修伯在外面坐下,墨如鸦瞧见这一爿狼藉,对阿文道:“你帮修伯收拾东西,我去药房。”
  小巷似发生过一场战乱;阿文替修伯铺好了床;扶着修伯进去休息;又开始修理外头的桌椅;锅碗都翻在桌子上;装药的铁皮盒子跌落在地上;他捡起没有跌坏的药瓶子;又修理歪了腿的藤椅;修伯坐在小床上;眼睛瞧着外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如鸦从药房回来,在拐进小巷之前,瞧见那一日的流浪汉蹲在巷口,他一只手垂在地上,地上还染了血,血珠子滚着浮尘在墙角划出几道黑红的手指印。墨如鸦目光扫到他的手,虎口上深长的口子快要拉到腕部,她抿抿嘴,转身又进了药房。
  那人的手上沾了灰,墨如鸦手里拿着一瓶水直接往他手上倒,水冲到伤口上,那人吃痛,猛地睁开眼,他一双眼睛星河灿烂,只是此刻的表情过于狰狞,破坏了眸光里生辉的美感。墨如鸦将水递给他,道:“你自己冲,我这里有药。”
  墨如鸦拿碘酒给他,“嗤”,那人疼的冷哼一声,他眼睛锁在墨如鸦白净的脸上,嘴角抿得紧紧的,终于开口说了一声:“谢谢。”
  面前的女人穿衣打扮无一不土;一头乌发一股脑的卷在一堆;瞧不清全貌;如今七月的天气;她竟然还穿着到脚踝的长裤和规整的长袖衬衣;衬衣纽扣也扣到了最顶上的那一颗;就跟生怕被谁瞧光了似的。那女人包扎好了伤口,还问了他一句:“你肚子饿吗?”
  墨如鸦问面前受了伤的人,“你肚子饿吗?”
  他也不回答,就扶着受了伤的手坐在那里,不再说话,一声不吭。
  墨如鸦进了巷子,手上提着阿文爸爸给她的猪脚姜,出来就再也不见了那人身影,唯他坐过的地方,摆着一枚一元硬币,烈日下,要刺花了人的眼。
  第二日,阿文就坐船过了澳门,修伯的女儿随她母亲回来了,昔日的弟兄有认得那位大美人的,听说那位美人到如今都很美,岁月一点也没有薄待了她。那兄弟还说了,“真是拍过电影的大明星啊,整个样子,比现在那些不知什么鬼的小明星们靓多了”,后又补充道:“念初都是靓女,随她母亲,头足眉眼,像了个十成十,阿修你有福了。”
  修伯听电话,越听越笑,又笑到咳嗽起来,问对方:“阿苏,你在哪一处见到她们母女俩?”
  电话那头先是停了一停,许久才道:“我现在星河做安保,我在星河见到她们的,阿嫂陪着念初,念初在里头表演。”
  星河是澳门一坊高端赌场,里头有五星酒店,有高端购物区域,时常有艺人在里面卖力唱歌跳舞,星河给出的报酬不菲。修伯慢慢喘息,才问道:“念初都去做了明星仔?”
  那头说:“是呀,星河里头有高层看中了她,想捧她走红,现在就让她在星河的娱乐区演着先,我看她似模似样的,日后可能会红呢。”
  修伯挂了电话,竹溪下楼来看他,说:“阿文今日要返来。”
  “那……她们俩母女返来没?”
  竹溪叹一口气,只道:“阿文去了足三日,我怕他衣服没带够,便叫他返来先,带足衣服再去。你放心,我一定要请她们母女过来探望你一次的。”
  修伯咳个不停,面色难看极了,他说:“阿苏话念初想做明星,如今在星河唱歌,我知自己没资格管她,但……”修伯说一句要喘一会儿,“但是我真心不希望她做这一行,她是读了大学的,我希望她可以找个正经工作,这种以色侍人的事,能得几日好?”
  修伯握住竹溪的手,又说:“罢了,她们不肯来,莫要为难阿文,我只想念初好生生的,见她快乐,我都开心。”他又从铁锈的饼干盒子里拿出一把钥匙,道:“这给阿文,我以前存了一点东西在银行保险柜,以后我不在了,你叫阿文收着,不要弄丢了。”
  墨如鸦提着食盒进来,竹溪笑道:“细女,你来了?”
  如鸦道:“修伯,你食了没,我带了猪骨粥给你,你趁热,然后要吃药,我替你烧热水。”
  修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给如鸦,道:“阿墨,你是个好女仔,修伯都没什么好留给你,我给你写了一封信,当留念。你不要不开心,修伯不是不疼你,只是……只是修伯没本事,没存下什么钱,不然我都要送你一对龙凤镯,给你日后嫁人当嫁妆。”
  墨如鸦一双眼睛黑幽幽的,修伯在交代后事,她知道修伯不行了,修伯自己也有感觉。她原以为修伯还能熬上两个月,想不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
  当年犹是人间别;况此茫茫别死生。
  待修伯身故,她就去下一个地方寻他,萧醉吟,你在哪儿。

  第 4 章

  修伯死在一个寻常无比的傍晚;那一天;无风无浪;太阳升起后又落下;竹溪去了夜班;阿文还没收工回来;墨如鸦正在安宅聆听管家阿余的教诲:“阿墨,你是个聪明人,不论你在安宅听到什么,撞见什么,都不要往外说。当然,基于工人的忠诚程度,安宅会给予你们一定的保密费,安生说你做得不错,这两千块是给你这个月的奖励。”
  阿余拿出两千港纸,墨如鸦神情寻常,瞧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阿余挑起她精细的眼睛,在墨如鸦脸上梭巡了一遍,实在是个标致女子,无奈真是土了一些。阿余在安宅服务十几年,安生的女朋友换了又换,不是女明星就是高级白领,环肥燕瘦她都见了个遍,墨如鸦就凭这一双清澈如水的瞳眸就将那些个妖妖娆娆的狐狸精比了下去,阿余心里默叹一声:此人乃真绝色也。
  墨如鸦穿着墨绿混翡红的格子衬衫,衬衫扣子扣在手腕处,她双手接过阿余手中的钱,说:“多谢阿余。”这声音温温柔柔的,散开了七月的烈日,阿余心中一动,说了一句:“阿墨,其实你是年轻女生,可以穿得活泼一些的。”
  墨如鸦活过的这六百年,她从朱棣称帝活到崇祯吊死,在大明亡国以后,她就躲在了蜀地的深山里。她不老不死,害怕人家瞧出她的怪异来,深山老林里人烟寂寂,她这一躲,就藏了二百余年。再出来的时候,别说明朝的皇帝,就连清朝皇帝都没有了。天下变成了军阀混战的局面,她又躲回了林子里,也不知过了多少年,也许是三五年,也许是十来年,林子里的人突然就多了起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墨如鸦无法,只得拿了两个银锭子换了一张出海的船票。船去了法兰西,墨如鸦又在法兰西过了十多年,她是不会老的,所以从法兰西搬去了德意志,恰逢遇上德意志打仗,她又拿一锭金子去银行换了钱,转道去了西班牙。她在西国的一个小镇子里住了二十多年,靠缝纫为生,若是周转不灵时,她就拿点金豆子去银行换钱,这么些年,也算过得安稳。允炆说的不错,金银是硬通货,无论何时,都是使得的。
  墨如鸦女红了得,允炆常说,她的女红堪为京师贵女们的表率,那时她以为允炆是哄她的,后来才知道,她的一方绣工,价值千金。一方绣品出来的太慢,可她时间多,别人一年两年的缝纫,她有十年百年的时间去缝纫,只不过,如今允炆死了,萧哥哥又不在了,这惶惶世道里,孤身女子穿的那样漂亮,焉知福祸?
  自西班牙回来,她先去了北京城,朱棣修的皇宫里头不许住人了,谁都可以进去,只要买张票就行。她心痛得很,允炆,你想看见如今的天下吗?你是洪武皇帝点出来做皇帝的人,这苍茫世道,乱了,也变了。
  墨如鸦这一生,最恨的地方就是北京城,她没有住上三五年,也没有住上三五天,她绕着巍峨皇宫走了一圈儿,就离开了。朱棣夺了允炆的江山,可他的江山呢,现今又在哪里?
  她离开北京直接来了香港,那时候修伯刚出狱,在街道做洒扫,见她一个独身女子,指导她找个地方住下先,再寻求生计。然后她认识了阿文爸爸,又认识了阿文,他们都是好人。墨如鸦想,等她走了,她一定要给阿文和他爸爸留下点什么,或许送他们一方允炆用过的砚台,应该还能值点钱。
  墨如鸦静静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阿余咳一咳,道:“好了,今日你先回去,明日再过来。”话刚说完,安葛生就站在了门口,他示意阿余先出去,墨如鸦瞧着他,不知他有何指教。
  安葛生倒也爽快,直接道:“墨小姐,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和你兜圈子,玉蝴蝶跑路了,她偷了我一份文件跑路了,你给我把她找回来,我替英修要回公道,怎么样?”
  这话有些惊人,墨如鸦垂下眼眸,不知如何作答。安葛生笑道:“墨小姐入我安宅难道不是为了英修当年的事情,难道是我猜错了?墨小姐,你同英修和竹溪都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你恰巧又来我安宅应征工作,这总不能都说是巧合吧?”
  修伯是替人入狱的,那人也没给相应的赔偿,安葛生就是当年那桩案子的经手律师,自那日玉蝴蝶过来大闹一场,墨如鸦又用那样奇异的眼神瞧了安葛生一眼后,安葛生便开始留意这位村土的墨小姐。墨如鸦,女,三年前来港,同出狱的英修和竹溪一家交好,过去在缝纫店任职,最近一个多月来安宅服务,这么明显的意图,他安葛生又不是傻子。资料里唯一不足的是,查不到这位墨小姐过去的踪迹,她没有任何公司的就职记录,也没有就学记录,似乎凭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安葛生修养极好,他也不催促墨如鸦,就静静等着面前女子的答复。半晌,墨如鸦吐出一句:“晚了,修伯不行了,要赔偿也无甚意义了。”
  安葛生面上含着笑容,也不知是不是在讥诮这女子的天真不知事。
  墨如鸦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当日那个警察仔打给她,那头说:“阿墨,你快回来,修伯,修伯他过世了。”墨如鸦吸一口气,转身要走,安葛生在后头说了一句:“墨小姐,死者已矣,节哀顺变。”
  修伯走时无一人在他身边,唯有苏荫杭巡逻时,路过小巷进来看了一眼,才发现修伯已经闭气了。老人走得也算安详,他躺在小木床上,面色已经白了,苏荫杭找不到阿文,转而打给墨如鸦。墨如鸦回来时,心跳突然漏了几拍,自从允炆和萧醉吟都丧身在那场大火里,她这些年月里,很少大悲大喜、动怒伤神了。
  漫长的岁月无声过去,在香港这个地方,墨如鸦的心突然开始抽痛,短短几步路,她几乎要扶着墙壁才能迈进那一方低矮的小屋,苏荫杭站在门口,说:“修伯过世了,要不要通知他的家人?”
  “修伯有一个女儿,叫英念初,阿文知道她的电话。”
  苏荫杭又给阿文打了一通电话,“嘟嘟嘟”忙音,苏荫杭道:“也许阿文在上工,没听到。”
  竹溪在工作时被人误伤了,险些断了一条腿,阿文开小巴士又撞到豪车,对方要求赔钱,修伯进了墓园,竹溪想要磕头拜一拜都弯不下腿来。竹溪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念叨:“阿修,你想见女儿,我答应你的,也没兑现,如今我想拜拜你都不行,都不知我做了什么祸,怎么会撞见这么多不好的事情。阿修,我愧对你啊!”
  阿文去扶竹溪,劝道:“阿爸,你不要这样说,修伯听见会不开心的,知道吗?”竹溪又一巴掌刮在阿文脸上,骂道:“你没用,叫你带个人回来都做不到,阿修白疼你一场,你有什么脸面对着他,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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