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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如烟逝-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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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幕远恐怕不久后就会发现,秦浩虽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却恰恰是这整个事件中的关键人物。这样一个事关重大的人物居然会凭空消失,生死未知,下落不明,亦不知落入谁人之手,又不知会做出怎样的文章,想必苏幕远这一夜不会太好过。

    然而君宇琤关心的似乎并不是这个,一语带过之后接着又问:“宫里面现在的情形如何?”

    “景华宫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根本无法进去。只知道,三更一点,狄霖入景华宫,二点时又独自出宫,却一言不发。三点时分王总管亲选三名女子入宫,除此之外宫中并无异样。”凤说完抬起了头,脸上竟是一块黑黝黝的铁制面具,将整张脸都完全遮住,只在眼睛处留下了两个针孔样的小孔。“看这个情形,睿王应该是中了‘红尘醉’。”

    这样看过去,君宇琤似乎正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脸容上淡淡的,并不置可否,然而随侍多年的凤还是细心地发现,有那么一刻,也不知是放松还是释然,极快地自君宇琤的眼底掠了过去。

    “这次睿王可算是吃了个暗亏,听说那三名侍寝女子事后都被处死了。”凤的脸被面具挡住,看不到神情,“不知道对皇太后又会怎样呢?”

    “还会怎样?明里他自是不会去动皇太后,但暗里,苏家这几年辛苦安排在宫里的暗桩只怕就保不住了。”君宇琤语气淡淡的,似乎这些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端王妙算,属下佩服。”凤自是知道端王与苏幕远早已经暗里结盟,当然这种结盟也只是相互利用罢了。此次若是成功,自不必说了,若是不成功,也令苏太傅与皇太后之间有了芥蒂,同时亦折损了苏家的一批好手,对端王府而言,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个‘红尘醉’的药性奇特,属下是亲眼所见的,”不过转念之间,凤又有些疑惑,“睿王既已身中此毒,就应该神智全失,又怎会躲过那致命一击?”

    君宇琤却不再说话,而是紧紧抿起了唇,挥了挥手让凤退下,人又倚向了窗棂,眼睛看着窗外。

    他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天底下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在二十四年前,那时的君宇珩只有六岁,当时的敬敏皇后,也就是他和太子的亲生母后,令人给君宇珩下了一种奇毒,这种毒根本就没有解药。这些年来,君宇珩想必一直在用相克的其它毒质压制着它,这样对于媚香的反应自然就会比一般人迟缓一些。

    时至今日,在这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并不多了,但是别人虽然不知道,他却是最清楚的。

    今夜这件事的结果,当然也早就在他的预想之中。

    ※※※ ※※※

    等王总管再次佝偻着身体进来时,君宇珩已沐浴完毕,只披着一件素白的锦袍,斜倚在紫檀木的贵妃椅上,墨黑的一头湿发披散在身后,晶莹如玉的脸庞因为新浴而透出淡淡的红晕,却反而为这张美若天人的脸容平添了几分清冷的寒意,半垂着眼眸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沉思。

    王总管静静地站在旁边,不敢打断。

    仿佛知道他进来,君宇珩很快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尽管从君宇珩一出生就开始服侍他,至今已有三十载,但每次看到君宇珩这沉静不变如同深海古潭的眼神时,王总管都只能暗叹自己永远无法明了自己这位主子的心思。

    “殿下,老奴已查过,今夜侍寝的姬人茜雪,是上月延平郡王进献的几名胡姬之一。”王总管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将所查知的事情一件件回禀,“她在宫中时与礼乐司的冯六来往较为密切,这个冯六是玉宸宫的人。”

    君宇珩脸上的神情不变,微微抬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王总管立刻停住,躬身道:“请殿下示下。”

    “暂时不必去动玉宸宫。”君宇珩的声音极淡。

    这样拙劣的手法,应该不是出自于他人的授意,而只是女人沉不住气的一时冲动吧。

    然而隐忍在后宫这么多年,也算经历了不少风雨骤变,她一直都非常聪明地紧守着自己的本份,从不逾距地将自己的角色饰演得很好,这一次又怎会贸然出此下策呢?

    看起来,就算是再聪明的女子有时候也会变得愚蠢起来的。

    “正好借着此事,你替本王将宫中各色人等清查一遍,凡是怀有异心者,宁枉勿纵,杀无赦!免得这些鬼鬼魅魅在宫里太猖狂了。”淡而好听的声音里含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凌厉杀机,只这一道命令,宫中一时间只怕是要掀起血雨腥风。

    “老奴遵旨。”王总管躬身听命,并没有露出异色。

    ※※※ ※※※

    “你说宫里已严禁出入,各种联系方法都无法用上?!”苏幕远饶是老谋深算,也不禁有些声音抬高、气息加快。

    “是世臣无能,只来得及通知几个最重要的,让他们早做防范。”宁世臣神色黯然,“其他的人只怕是……”

    想到苦心经营了数年,已成功深藏于宫中各个地方的暗线,这一次恐怕要损失殆尽,苏幕远就不禁是一阵心痛,一字一字地道:“好个君宇珩,好快的动作,好狠的出手。”

    “不过,在查问之中,世臣还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哦?”

    “我觉得秦浩这个人有些不对。”宁世臣的神情有些凝重。

    苏幕远是知道秦浩这个人的,他是皇太后乳母的胞弟,一向喜欢在海上漂泊,大半个月前回到了皇都,不仅进宫觐见了皇太后,还进献了不少海外的奇珍异宝,倒也深得皇太后的欢心。

    “此人献给皇太后的贡品中,有一本据说是传自古天竺的书籍,里面似乎记载了一个很奇特的方子,名叫‘红尘醉’。”宁世臣缓缓地接下去道:“此方本无毒,女子服用后,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检验不出,只有在与人交合之时,身散异香,可以令对方体酥神迷,无法自控。那个侍寝女子想必就是服用了这种‘红尘醉’。”

    “那秦浩此人,现在何处?”苏幕远霍地站了起来,须眉皆张。

    “世臣一发现这个疑点,就立即动用我们在皇都中的所有力量查找此人。谁知此人竟象是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中,甚至连和此人打过交道、有过接触的人也都销声匿迹了。”

    苏幕远的双眉皱得更紧,他深知以苏家在皇都的力量,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就算是掘地三尺也绝对可以找得出来,除非有人已经抢在了前面。

    忽然发现,整件事并不象开始想象的那样单纯,苏幕远反而平静了气息,慢慢地又坐了下来。

    “怕是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呢。”宽厚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太师椅的扶手,苏幕远眯起了眼睛。尽管想到深宫里意欲摆脱控制的女儿,心中一阵深恨,表面上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在这个事件里得利最多的似乎反而是君宇珩,又或许,这整件事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在他的手中操控着的也未可知呢!

    ※※※ ※※※

    “你说什么?”皇太后彻夜未眠,原本明亮美丽的眼中已布满了血丝,“摄政王没有死?”

    “是的。”秦嬷嬷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听说,那个侍寝的姬人欲行刺王爷,却被王爷当场格杀,王爷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怎么会?”皇太后冷笑了起来,“那样的迷药,竟也能安然无恙?难道真的是天皇贵胄,出入有神灵佑体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冷笑,渐渐地声音高了起来,变得异常尖锐刺耳。

    “娘娘,娘娘……”秦嬷嬷跪着上前来扶住她摇晃的身体,“还是快想想怎么办吧?”

    “宫里上下已是禁严了,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冯六已经被赐死,还有其他人……”秦嬷嬷扶着皇太后,低声颤抖着道:“外面的情形还是相爷派人传信进来的,相爷他是不会不管娘娘你的。”

    是啊,棋子还没有到最后舍弃的时候,当然是不会不管不顾的。

    皇太后的脸色在一分一分苍白下去,但神情却已经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她虽然是身份尊贵的皇太后,然而在这后宫之中,她也只是个空具尊荣的虚名罢了。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完全不将皇帝放在眼里,只知阿谀奉承睿王的群臣们,大肆铺张地为睿王贺寿,所有的一切都极尽奢华,规模体制甚至超过了历代的皇帝。

    但是她也只能暗暗的深恨,然而深恨之余,又不禁悚然,君宇珩已经是承熙王朝实际的皇帝,但是如果有一天,当他掌握了所有的权力,不再愿意只是坐在龙椅的旁边,那么到那个时候,她们母子又将会身在何处,又将会是怎样的下场呢?

    她不想一辈子就做一个只在人前光鲜的傀儡,更不想被夺去一切在冷宫里藉藉无闻地死去。

    所以当一个绝好的机会送到面前来的时候,她就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不假思索地紧紧抓住了。

    只可惜,到了最后却还是功亏一篑。

    皇太后转头,隐去了狠厉目光的双眼微微有些发红,她看向窗外,垂帘重重,看不到外面,但她可以想象得出来,在这浓黑如墨的静夜里,不知有多少看不见的暗潮在涌动,也不知有多少的人如她一样无法入眠。




四、无由扰心湖

四、无由扰心湖

    “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

    春风解语楼,暖玉生香阁。

    这座精巧雅致的庭园就掩映在一片小小的梅林之中。这个时节,梅花虽然还未完全盛开,但梅枝上却错落有致地用红色的丝线系着一些小小的白色瓷铃,风吹过时,细小清脆的铃声伴着若有若无的梅林清香随风轻轻送远,只觉得梅香更雅,庭院更幽,别有一番情致。

    一阵琴音悠悠然响起,舒缓如泠泠清泉流动,轻逸如柔絮般随风飘扬,宛如天籁般低回着。

    渐渐西偏的阳光透过海棠色的透明窗纱投射进来,虽已是残秋,但午后的阳光仍然照得一室煦暖。狄霖几分闲散地半坐半倚在窗边,似乎有些恍然出神,连阳光照在了脸上也恍然未觉。

    红珊瑚的珠帘后,影影绰绰地有个女子正在抚琴。

    面对着眼前风姿绰约的佳人,耳中听着悠扬动人的琴声,狄霖脑海中所浮现的却是完全不相关的情景。

    不知为何,他蓦地想起了今晨在崇阳殿前遇见君宇珩的一幕。

    迎着微寒的晨风,以刚露出薄明晨曦的远天做为清冷的背景,君宇珩没有乘步辇,而是缓缓地行来,犹如一幅极美的画卷在眼前慢慢展开,清新、飘逸、绝不沾染一点尘埃,那清冷而淡定的眼神里找不到昨夜的一丝迷离。在看到道旁的狄霖躬身请安时,君宇珩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用绝对优雅的手势让他起身,清泠泉水般的嗓音在晨曦中轻漾,显得微冷,“狄卿,请起。”然后就越过躬身行礼的众人走了过去。

    注目看着君宇珩缓缓地行远,狄霖几乎以为昨夜的所见不过是一场离奇的梦,或者只是自己的幻觉罢了,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美妙的琴声悄然而止,但却余韵悠长,久久不止。

    帘后的女子一曲既终,仍静静地端坐在琴台前,尽管珠帘遮住了她的容颜,但依然可以隐约看出她的风姿极美。

    “依依此曲弹得可还入狄少侯之耳?”女子的声音也极美,带着吴侬口音,软糯宛转,一声声听在耳中,极为受用。

    “哦,”狄霖回过神来,向后靠了靠,避开了直照在脸上有些刺目的阳光,“依依的琴艺果然不负盛名。”

    “多谢狄少侯谬赞,依依愧不敢当。”楚依依在帘后轻轻一笑,虽然隔着一重珠帘,亦可觉得她的万种风情,“只可惜,少侯今天好象有心事,连依依弹错了一处都没有发现呢。”

    狄霖微微一怔,一时倒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楚依依又轻轻地一笑,盈盈地站了起来,伸手拂开了珠帘。

    鲜红如血的珊瑚珠串衬得她的手宛若一整块羊脂美玉,涂着丹蔻的指甲却又比红宝石更晶莹。她的手势更美,仿佛在轻轻抚动琴弦。

    只听得珠帘一阵叮咚轻响,楚依依自帘后,风摆杨柳般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一身翠如湖水的纱罗长裙层层叠叠、摇曳轻扬,春山般的黛眉轻轻舒展,秋水似的烟眸微含轻愁。

    “先是找奴家陪少侯饮酒,喝了几杯,又说无趣。”楚依依有如烟雾笼着的明眸中带着薄嗔,美人纵是薄怒微嗔也是别有风情的,“弹琴给少侯听,却又总是心不在焉的。”

    “昨夜在宫里值宿,一夜未睡,可能是有些累吧。”狄霖手按向额头,忽然间有些莫名的烦躁,不想多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依依身为解语楼的当家花魁,自是善解人意,并不象一般女子那样多嘴,绝口不问宫里发生了何事,只是柔声关切地道:“既是累了,就先在依依房里小憩片刻,可好?”

    狄霖思忖一下,道:“也好。”

    楚依依移步上前,轻轻撩起珠帘,引狄霖走入自己的卧房。

    房内有一张花梨木的精致绣床,床边是一张花梨木的高架,架上摆着一个斗大的汝窑花囊,插着满满一囊新摘的墨菊,清香满面。屋角设着一架古琴,琴边的墨烟冻石鼎中余香未绝。

    依依取过自己日常所用的秋香芙蓉枕,帮狄霖脱去了外衣,让他躺了下来,又拉过一床轻丝云锦被轻轻盖上。

    狄霖陷入了一片香软之中,柔软的枕衾上似乎还留有佳人的缕缕余香,放松下来之后,顿时感到一股疲乏从心底涌了上来。

    楚依依微微俯下身子,柔情似水的烟眸凝注着狄霖的眼睛,轻而缓地道:“少侯你累了,就请在依依这里好好地歇息一会儿吧。”声音如梦似幻,宛若来自远方的天籁,空灵而飘渺。

    狄霖有些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似乎第一次发现,楚依依的眼眸是淡色的,现在看起来,竟仿佛琉璃般透明,但又似乎有许多无以名状的、看不透的东西在其中,他无法去探究那些是什么,一种深沉的、甜蜜的睡意忽然弥漫了全身,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很快地就陷入了沉睡。

    楚依依保持着俯身的姿式,久久凝注着这张睡颜,陷入沉睡的脸容没有了逼人的傲气,显得异常的柔美,浓长的睫毛轻轻覆着,薄唇微微抿起,看起来出奇的俊逸无邪。

    她伸出手极慢极慢地自他斜飞挺拔的眉宇间抚过,又晴蜓点水般在那形状优美的唇上停留了一下。

    “好好地睡一会儿吧。”她在狄霖的耳边吹气如兰地轻轻说道,一抹无法言明的笑意慢慢浮现在她的脸上。

    然后,楚依依直起身子,一个轻盈地转身,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狄霖睡得虽沉,但却并不安稳。

    恍恍惚惚中,他仿佛走出了睡觉的房间,不知不觉地走入了庭园前的那片梅林之中。但又不象是那片梅林,因为,原本未开的梅花居然已在瞬间完全盛开,姹红一片,蕊吐芬芳。他正流连其间而忘返时,忽然一阵风吹起,梅枝乱摇,漫天的花瓣狂舞,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梅枝上系着的瓷铃在风中发出一片细碎的脆响,却如同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好象是在哪里听过,此时漫天飞舞的花瓣忽然变成了雾,温暖而湿润的水雾。他就象是知道前面有什么似的,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雾似乎更浓了,远远的,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在那里,虽然看不清,但是他分明知道,当那个人转过头来时,那张绝世惊艳的容颜将令世间万物都失去颜色,而那双迷离若幻的绝美眼眸又会让所有一切迷失在其中。

    狄霖就站在那里,看着水中的那个人缓缓地转过脸来,湿透的黑色长发散乱地缠绕在身上,却衬得发黑如墨,肌肤胜雪,嫣红的薄唇娇艳欲滴,眼神朦胧而迷乱,说不出的慵懒邪魅。

    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加快的心跳,尽管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再靠近,但他的整个人却仿佛被深深蛊惑了似的,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突然间,浓浓的水雾中,有一双手伸了出来,狠狠地扼在了狄霖的咽喉上。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是从那双冰冷有力的手上传过来却是刻骨的恨意和漫天的杀气。

    狄霖猛地一惊,手抚着咽喉醒了过来,已是一身薄汗。

    睁开眼睛,他看到君宇琤正手撑着床沿,俯身看着自己。

    君宇琤今天是一身天青色的华服,头戴玉冠,腰悬龙纹玉佩,益发显得神清气朗,人物风流。此时他从上方看着狄霖,皱眉道:“睡得象是不安稳,怎么了?”

    “没什么。”回想起方才那绮丽而荒唐的梦境,他竟是对当朝摄政王,而且还是一个男人产生了绮念。狄霖不禁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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