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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如烟逝-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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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出去一下。”狄霖缓缓地道。

    “可是,狄公子……”风七刚想说什么,却被狄霖截断。

    “你们只管好好护着这里,我很快就会回来。”狄霖的神态与语声都显得极为平缓温和,但就在那平缓温和之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与断然,令俩人再也无法说什么,唯有应声遵命。

    狄霖离开“绛雪轩”之后,就展开身形,迅速地向着那所残破的小院飞掠而去。

    夜更深,风亦更急更寒,然而迎面而来的疾风却并未能将他胸中的万千烦闷吹散,心反而象是被扰得更乱。

    他快速地穿过了那片香樟林,来到了那座小院。

    那里仍然是一片黑暗,一片寂静,在这清冷无人的深夜里显得尤为凄清荒芜,仿佛已经荒置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已被遗忘、摒弃在了这个红尘之外。

    然而君宇珩却似乎对这个地方有着一种极其奇怪而又强烈的感觉,正是这让狄霖隐隐不安,甚至害怕。

    他近乎急切地想要知道君宇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种感觉,仿佛有什么在驱使着他似的,他甚至连一刻儿也不愿再等待下去。

    然而当狄霖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却是忽然迟疑了一下,深心里,他其实不想也不愿走进去。

    慢慢地走进左边的那间小屋,站在屋中,狄霖借着从屋顶漏下的几线淡淡月光,慢慢地打量着这小屋中的一切。很平凡很普通,厚厚的灰尘说明了这小屋的主人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离去了,除此以外,再没有留下其它任何的痕迹。

    狄霖走到那张竹椅旁,他还记得君宇珩在看到这张竹椅时有过一瞬的失神还有震动。

    他注意到一旁小几上的一本手卷,翻开着,当中夹着一片黄叶为签,上面也已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轻轻拂去浮尘,早已发黄发脆的纸页上,以一笔极其流畅洒脱的行草,书写着一首首诗作。

    虽是匆匆看过,但只看那笔势直如行云流水,诗意更是空灵轻逸,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狄霖几乎就可以在眼前勾勒出一个清泠逸然、飘然出尘的身影。

    这应该就是这所小屋的主人,而这小屋的主人,又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君宇珩之所以会有那样奇怪的反应,究竟是因为这小屋,还是因为这小屋的主人?

    一时间不由得思绪万千,狄霖的心中竟也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忽然,他听到了有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这才惊觉到自己的心绪浮动,竟未察觉到已有人远远地向着这边走了过来,他连忙从窗口掠出,闪入了小院围墙边的一片阴影之中。

    远远走来的只是一个人,在香樟林中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离开了浓密树影的笼罩,狄霖才发现那个人赫然竟是杨晋之。

    如许深夜,碧涵山庄的少主人又怎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样一个荒凉无人的地方?

    缓缓而来的杨晋之依然是紫袍玉冠,在暗淡星光的照耀之下,紫色的云锦闪动着一片淡淡的银光,随着走动犹如水波一样轻漾着。就算他只是一个人缓缓地行走在这无人的暗夜之中,但是行动举止间仍然优雅到无可挑剔。

    他一直走到近前,伫立在那紧锁着的院门之前,垂下眼眸看着那已然生锈腐朽的铁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象是突然间回过了神来似的,离开了那院门,也从墙边的一处空缺处跃了进去。

    然而,他却只是站在那小院之中,却并没有进去。

    从狄霖藏身之处循着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够看到杨晋之的一小半侧脸。

    杨晋之那双温润如水的凤目正遥遥地看着那几间残破不堪的屋舍,很久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不过他的神情却给人一种感觉,他眼中所看的,其实并不是此刻眼前的事物,而是曾经在这里发生的过往。此时此刻,仿佛所有的往事正在他的眼前一幕一幕地回放。

    淡淡星辉之下,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明明带着淡淡的微笑,但狄霖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带着这样温柔笑容的脸容竟然也可以显得这样的悲伤。那样无法言喻的浓浓悲伤仿佛已经化为了实体,弥漫在了杨晋之的周围,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忽然,杨晋之仰起了面,听不到声音,只能从他的动作中猜出,他应该是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近乎无声的悠悠叹息,而同时,他眼角的那一点晶亮则因为仰起的头迅速地流入了发际,消失无踪。

    他所看的,是什么?

    他所为之悲伤的,又是谁?

    忽然间,狄霖已不想再看下去,趁着杨晋之一阵心神恍动之际,他悄然地离开了。

    ※※※ ※※※

    杨晋之并没有走入小屋,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的,他每次来,都只是在院中静静地凝立许久。

    因为他知道那里面其实早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气息和痕迹,他虽然并不愿意接受,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事实,而事实往往总是最残酷的。

    他只能够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让自己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之中。可是他也发现,虽然思念一天比一天更深,已深入了自己的每一点血液与骨髓之中。但是岁月却是最无情的,过往的回忆早已在岁月流逝之中褪尽了最初的颜色,越来越单薄,越来越暗淡,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鲜活。

    更何况可供回忆的过往原本就是那样少得可怜,那个人尽管毫不知情地在他的生命中划下了不可磨灭的重痕,但是却从不曾与他的生命有过更多的交汇。

    冥冥之中原本注定就只是简单的相遇再分开,从此再无交集,却因为他单方面的执念,硬生生地将自己拖着深陷在了这往事的泥沼之中,无法放下,亦无法忘怀。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去想,那个人是否也在悠悠的岁月之中,因为这些曾与他共有的回忆而会心一笑或是黯然神伤。

    他不知道,也无从问起,因为他们相遇之时还是那样的年少懵懂,而短暂相聚之后的离别却又是如许的漫长。

    杨晋之轻轻抚摸着自己左手小指上的那枚紫玉指环,多年来这已成为了他无意识的一个动作,而这也是那个人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最初套在拇指上还是松松的会掉,现在却是连戴在小指上都有些嫌紧了呢。

    十数年前,他空有碧涵山庄少主人的头衔,却无力为自己所珍视的人做任何的事情,甚至也可以说,正是因为他的珍视,才使得那个人更加地远离了自己。

    十数年之后的今天,他已是不择一切手段地拥有了权位与力量,他手中握有的权力足以让他扭转乾坤、睨视天下。

    可是为什么,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和多年前的那一天,一样的无助、惶恐和悲伤?

    “什么人?”

    杨晋之突然低低地喝了一声,整个人突然间完全变了,变得肃杀如霜刃,低沉的声音更是森冷入骨,令人心悸。

    来人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行藏,闻言缓缓地走了过来。

    一身红衣,轻盈飞扬,有如无声的火焰。那玉雪的肌肤,精致的眉眼,并未被夜色掩去,而是显得分外的鲜明。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无意,轻灵得犹如夜之精灵。

    “主人。”无意轻轻地跪伏于地,低声地道。

    “我应该说过,这里已被划为禁地,不管是谁也不准进来的吗?”敛去了所有表情的杨晋之,面罩严霜的脸上仿佛戴着个厚蜡制成的面具。

    无意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杨晋之的脸。

    他当然知道,这里是整个碧涵山庄的禁地,也是杨晋之心中的禁地。他虽然好奇,却也从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

    他只是隐隐猜出,这里似乎与主人正在找寻的一个人有关。十数年来,主人一直都在从不间断地苦苦找寻着这个人。

    这个人是谁?

    去往了哪里?

    主人又为什么要十数年如一日地不断寻找?

    没有人知道。

    尽管近年来,主人越来越倚重他们四人,楼中的事务也多交由他们处理。只有这件事,主人却是从未假手于他人。

    “请主人恕罪。”无意深深地跪伏着,低垂的脸煞白一片。此刻的主人绝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因为就在刚才的那一瞬,他能够感觉到杨晋之心中极其强烈的一股杀意。这绝非是他的错觉,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就在那一瞬,主人可能会真的将他立毙于当场。

    “无意绝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是无天有紧急讯息传来。”他忽然觉出自己借着无天的急讯闯入这里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再想到之前为了试探那俩人而瞒着主人的一番所为,不知主人知道了的话会怎样,或者主人已然洞悉……一阵后怕阴风般吹过,他的身体不由轻颤,背上已是爬满了密密的冷汗。

    他虽然深深地低着头,但他可以感觉到,杨晋之那仿佛出鞘利刃般的目光正紧紧地注视着自己,那目光似乎能深入到他的心底,仿佛在审视着、揣度着,良久,方才淡淡地说道:“无天查到了什么?”

    无意不觉松了一口气,忙双手承上了一只金丸。

    杨晋之轻轻捏碎了金丸,从中取出一张写满字迹的薄如蝉翼的绢纱,借着暗淡星光看着。

    无意悄悄抬眼,看了看疏月淡星之中主人那张淡得象是没有表情的脸,也不知远在皇都的无天这般十万火急所传回的又是什么讯息?

    似乎过了许久,杨晋之的凤目一扬,轻轻地笑了起来,然而眼中却是殊无笑意。

    “君宇珩,”他轻轻地说着,仿佛是在口中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他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无意听到这名字,心中不禁一动,而主人说话的声音和语调却又让他有种悚然心惊的感觉。

    再看过去时,杨晋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一、十年磨霜刃

一、十年磨霜刃

    天际刚刚露出微明的晨曦,薄薄的晨雾还未曾散去,若有若无、朦胧似柔纱般轻轻笼罩在葱郁花木以及亭台楼宇之间,使得这片人间难觅的美景看起来似乎更加的虚幻飘缈、美不胜收。

    紫衣飘动的杨晋之带着无意,身后还紧随着八名青衣侍卫,一行人正不急不缓地走在通向“碧涵居”的路上。

    天色还尚早,白色细石路上的晨露犹未干透,润湿一片,使得光滑圆润的白石透出一种玉的晶莹光泽,而在曲折石径的两旁,碧绿欲滴的草叶上满是盈盈如珠的露水。

    一行人很快地就来到了“碧涵居”,勿需吩咐,那八名侍卫就肃立在了门口,静静地等待,只有杨晋之与无意俩个人走了进去。

    这“碧涵居”是整个碧涵山庄的中心,亦是老庄主杨景天的居所,近三年来他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在此闭门静养,只在极少的重大场合方才偶尔露面。

    进去以后,只见整个庭园占地极广,气势宏大,满目望去只见青松拂檐,玉兰绕砌,中有碧湖微漾,环以奇石嶙峋。

    杨晋之缓步在前,而无意则是稍落后半步紧跟在后面,俩人转过了两边的红漆游廊,经过中堂,就来到了内堂寝室。颇为奇怪的是,一路之上走来都是静悄悄的,竟是看不到一个人。

    到了内堂,无意亦是伫足停了下来,而杨晋之则在几不可察地微一停顿之后,终是伸出手去,推开了门。

    朱红色的门首之上,所雕刻着的黄金兽头眦目睨视,栩栩如生。门上满布铜钉,触手冰冷,推动时只觉得异常沉重。

    门慢慢地向里打开,发出了一声难以形容的沉闷低响。

    紫衣轻轻一扬,杨晋之已是迈步走了进去,随即门又紧紧地阖了起来。

    里面光线暗淡,昏沉黑暗,似乎还弥漫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淡淡气息,扑面而来。明明是一种淡淡的、好闻的香气,但不知怎地却是教人满心觉得不舒服。

    阖起的门仿佛是将这里与外面完全地隔绝了开来,整个房间重又静了下来,极静无声,可是却又偏偏给人一种仿佛有什么说不出的东西在那昏暗之中蛰伏着的奇怪感觉。

    杨晋之一动不动地立在门边,在这样的一片昏黑之中,根本无从得知他脸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过了许久,已经适应了眼前昏暗的杨晋之径直地走到了窗边,伸手“唰”地一声拉起了垂帘。

    厚厚的垂帘一经拉起,屋外清晨的初升阳光顿时从雕着西蕃莲缠枝花形、罩着碧茜窗纱的窗隔之间投照了进来,映得一室分外透亮。前后之间极为强烈的反差,让人不禁有种错觉,似乎这屋里原有的阴郁与森寒立时退缩隐藏到了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之中。

    而在室外明亮光线的照射之下,可以看到满屋的器具均为海底沉香木所制,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极是名贵豪华。屋正中安置着一张象牙彩雕拔步床,秋香色绣满彩莲祥云的锦帐分开两边挂在象牙玉钩上,里面平铺着整齐的锦褥,象是没有人睡过。在屋角立着一只蟠龙三足黄金鼎,里面焚着上好的龙涎香,淡烟奇香缭绕一室。

    杨晋之略站了站,缓缓迈步向着床边走了过去。

    却原来在床边的一张沉香木制的太师椅上,还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全身上下一动不动地,若非仔细去看时,可以发现他的胸膛还在轻微上下起伏着,简直就象是个已经死去多年的死人,在这个屋中几乎就没有丝毫的存在感。

    走近了再细看此人,只觉得形容灰白枯槁,似乎长期不见天日,干瘪收缩的皮肤紧皱着,令人无法辨清他的年龄。一双眼睛虽然睁着,但却是呆滞无光的,一直茫然地望着前方的某一处而没有任何的焦距与神情,仿佛有什么早已将他全部的精血气神都吸干了。

    但他的穿戴却是极尽华贵雍容之能事,那一头花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梳起,戴着一顶满镶碧玉的黄金冠,身上穿着件质料名贵、剪裁合体的深红色金线绣团龙锦服,那双平平地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虽然干瘦有如枯骨,双手的拇指上却是各戴了一枚宝光流溢的碧玉扳指。只不过这样鲜艳、华贵的衣饰却更是衬出他整个人苍白僵硬有如活死人。

    杨晋之缓步走上前去,极是恭敬地一礼,轻声地道:“父亲,晋之给您请安了。”

    原来这坐于椅中一动不动、形容萎顿痴呆的枯瘦老人竟然就是碧涵山庄的第二代主人杨景天,然而看他此时的这般模样,又哪里找得出一丝当年被称为“美玉公子”的风神如玉以及夺人风采?

    “昨夜有些起风了,不知父亲睡得可还好?还有,今天的药无忧可曾服侍您吃了?”尽管老人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甚至连投向前方某处的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杨晋之仍然极具耐心地细细询问着。

    他一边温言说着,一边走过去取来一方厚毯,轻轻地盖在了杨景天的双膝上,又极是细心妥贴地将厚毯两边掖好。纵是隔着几层的衣物也还是能看得出老人的双腿已是废了,显出干瘪萎缩、病骨支离的模样。

    “父亲应该不会忘记吧?今天可是父亲六十大寿的好日子。”杨晋之的唇边微微带起一丝笑意,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温润如泉水的凤目之中却似乎有着笑意无法到达的冷凝,“父亲的一些老朋友想必都会来吧。”

    老人还是一动未动、神情茫然地望着前方,就象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

    “父亲虽然有病在身,但是今夜的如此盛会,父亲若是不能亲临的话,想必会是一件憾事。因为……”说到这里,略是一顿之后,杨晋之有如泉水般铮琮清泠的声音变得更为低缓,似是大有深意,“因为今夜之后,碧涵山庄将不再仅仅是天下第一庄!”

    老人终于艰难地转过了目光,慢慢地望向了面前的杨晋之。

    这三年之中,杨晋之不时地会前来,但很多时候不过是略站片刻便离开,从未象今天这样说过这么多的话。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老人慢慢地问道,但似乎是因为不经常开口,说话的声音干涩枯哑得几乎不象是人的声音。

    “父亲,我想要做什么,三年前您不知道,难道直至此刻,您还想不到吗?”杨晋之极为短促地一笑,目光毫不避讳地与父亲的视线对望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不再加以任何的掩饰,眼底深处仿佛是无垠的暗海,阴郁而深沉,似乎隐藏着许多无法触及的东西。

    对上那样的眼神,杨景天忽然间也不禁有种悚然心惊的感觉。

    三年前,自己一向倚重的儿子突然毫无征兆地猝起发难,夺去了他的一切权力,并将他软禁于此,成了一个被药物控制、不见天日的废人。他本以为,杨晋之要的是他手中的权力以及整个碧涵山庄,然而直至此刻,他才忽然发现,自己竟是小看了他,自己这个儿子所想要的,比起这些,似乎更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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