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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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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回答只有一个:因为我确实杀了五个人。”
尽管,这回答不出我所料,但我仍无言以对。我的感觉就像下坡路上来个急刹车。我长叹了口气,冲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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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短篇小说)(4)
“好吧,那么你又为什么杀他们呢?”
他环视了一下室内,正眼看着我。仿佛其他演员都已下台,他得担当主角,填补空空的舞台似的,他的语调坚定以至带有一种悲壮意味。
“我所以杀人,是因为他们全是我的分身人的缘故。”
霎时,我又愣住了。而且,出于无奈,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但随即我又忍住了。他的话犹如陷阱在我跟前,我本能地意识到非同寻常的危险性。但我没有莽撞,而是保持距离,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确切地说,分身人是什么意思?”
刚才还不觉露出紧张神色的韩头条,重又恢复了常态,没精打采地说:
“我就是那个意思。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增殖,有了多个分身人,活跃在这世上。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事实,并开始杀死他们。”
我感到脸上一阵燥热。我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再跟他谈下去了。他口头上说要讲出事实,但继续在胡说八道,想把我引入迷途。迷途?那谈何易。与其作这样的交谈,还不如交给搜查官,让他们详细记录其言,同时让医院对他进行精神鉴定更好些。然后,绰绰有余地对其作综合判断。如郑男吉所说,尽可能简单地处理之。
但不知何故,我没能立即站起身来。和脑中起伏的想法不同,我无法简单地一笔勾销他的话。我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窟里。那是韩头条制造的人工洞窟。洞壁上,到处是他的手痕、幼稚的饰物和寒酸的用品。我想马上离开,但我很快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压迫着我。
我抬头朝洞里望去。我意识到韩头条在洞底等着我。在那里,他两眼充血、手里握着拉开栓的手榴弹,或者用铁丝把自己捆紧低声吼着也未必可知。然而,不管他手中的手榴弹即将起爆或者铁丝断裂,我不想后退。因为我的好奇心,如同灯丝已点亮。
我竭力不露声色,又问:
“那么是说,他们都是从你身上分裂出去的你自己啰。”
“从我身上分裂出去是事实。但这之前,是我在我身中加以增殖的。或者说是我复制的更妥帖些。”
“什么叫增殖和复制?接近复制的增殖是什么呢?你长着一双眼睛活在世上,你认为这是可能的吗?我记得刚才你讲过‘科学家的理论’,在这儿也用得上吗?”
“横竖可以说明。科学也是其中一个。这段时间来,有过多次的增殖,但每次都是在我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进行的。但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多个人的合体。在这里,‘有一天突然’这话特别重要。在这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也必须一无所知才行。但到了那一天,就在我突然意识到这事实时,我已经开始了自我分裂。我身体中一直由我管辖的另外多个我,开始离我而去了,就像精神和肉体革命之后的中央集权制崩溃一样。我的那些分身人,一旦独立就悄悄消失在人群里,销声匿迹了。而且伪装自己隐居起来。”
我们的谈话已渐入佳境。我装着翻阅搜查记录,问道:
“那些分身人是些什么人呀?”
“三男二女。”
“你的分身人中还有女人吗?”
“信不信由你。但你要记住,我在说真话。一旦怀疑,你就根本听不进去。那只是暴露出你的局限而已。我的增殖是超越时空的。原在我身中、与我同体的人本来就是超时空的存在。因此,与我的年龄、性别无关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你是多重人格的所有者吧。不是你在增殖,而是有一天蓦地把他人视为己出。你招引别人做着中央集权制的美梦,结果以失败告终,是吧。”
“据我所知,一个多重性格的人不会杀死另一个自我。况且,我的分身人并没以其他人格寄居我身上,而都是些与我无关、可以自由呼吸的真人。”
他那无从预测、滔滔不绝的话语,渐渐把我带到了更深的洞穴之中。他每每回答问题,不仅不见一丝踌躇,反倒越讲越得意,句句自然流畅,有条不紊。但我却禁不住茫然,情绪低落。为了见他,我不得不朝着他造就的洞穴继续走去。但尽管我奋然前进,也有可能走不到头。
分身人(短篇小说)(5)
“那么,你为什么非要杀死自己的分身人不可呢?不能让他们跟你一同生活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得先说说我自己。在这以前我干过很多工作。但主要是搞研究。我还曾和你一样准备当检查官呢。不过,我很快改变了我的想法。我把自己作为研究对象。表面上,我是画家。当然,画画也是研究的一部分,但画画本身对我并不重要。比如,检查官这个职业本身对你也不甚重要吧。因为你的最终目标是实现正义,社会的正义。尽管这在世人眼里看来是微不足道和荒唐的。同样,我也有自己最终实现的正义。当然,它不是社会的正义,而是灵魂的正义,或者说是反社会的正义。对此我感到有研究的必要。然而,时间越长,就越没法好好地集中精力。作为研究对象,自我分裂就如试管里的实验物不翼而飞一样,开始消失了。由于我的分身人在四处活跃,我什么也干不成,所以我不得不消灭他们。我首先得实现我自身的正义。”
“杀死你的分身人才能实现你自身的正义,才能集中你分散的精力,是吗?这使我想起了非洲原始种族的故事。他们至今还相信,杀死他人,占有他人的精灵,才能身强力壮。你说的分身人其实与你无关,你却想杀死他们,吸收他们。为此,你一开始就认为他们都是你的分身人。”
如他所言,我也生搬硬套,用惊人语试探他,并注意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但他一如既往、表情真诚,即刻答道:
“你还是没认同我的话,仍停留在自身的范畴里面。从某种意义上,你可以那么说。但是他们,那些分身人打开始就不是别人,他们离开我便什么也不是。而且,为了我自身的生存,我不能不处置他们。说得随意点,我的留存便是我的正义。老实说,原为一体的我一旦增殖分裂,便分不清谁是真我,谁是假我,甚至到了我本身是否也是他们所增殖的程度。而且,说不定分身人也在继续分身。我也可能成了我分身人之中的一个。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当我一觉醒来,事情便成了这个样子。总之,我们相互警戒,各自在人间隐姓埋名地躲着。偶尔,彼此远眺认出对方,心中便充满了本能的敌意。可以说是一种危机感吧。我们彼此都感到消灭对方的必要。不然,总有一天,我可能被另一个‘我’所吸收掉。所以,我先下手为强。如果犹犹豫豫,他们之中的一个一统天下之后,来收拾我也未必可知。”
“如果这话属实,那么当初你发生增殖裂变时,为什么袖手旁观呢?不能先发制人吗?虽说他们是你的分身人,但杀他们没感到有罪吗?”
我说罢,心不由地感到一沉。我原想以其道还治其身,不料自己却完全被他的话吸引了。
“我已经说过,我的增殖分裂,跟我或者分身人的意志无关。我们只能坐视其过程。不过,这很痛苦。似乎没有比目睹自身出生的光景,更叫人痛苦的了。因此,我的分身人的出身不带任何罪意识,所以我也可能不带任何罪意识杀死他们。我们免不了相互吞并,回到原来的状态。也许可以说,收拾无根之命以维护人世间的和平。”
“听你说,分身人一出身便销声匿迹了,那你是怎么找到他们、认出他们的呢?”
我意识到我脸上的疲惫气色。他也是,我知道他斟字酌句,但和我一样,表面上竭力显得冷静,泰然自若地逐一作答。
“我们容易彼此相认,而且离得太远就不能生存。这大概是我们的本能或者是出生的秘密吧。所以,即使我们小心翼翼,也会彼此相遇,而且一眼就认出对方来。”
“那么,杀死他们之后,你又干吗毁尸灭迹呢?你没听说,非洲原始种族把敌人的头颅挂在脖子上,还装饰房间吗?”
他皱着眉,有些无力地说:
“问得真蠢,你只要想一想,就能得到答案。我杀死他们,不单纯是为了结束他们的生命。而且是旨在消灭他们存在本身。因此,必须完全除掉证明他们存在过的尸体本身。只要证实他们存在过的东西存在一天,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自我。来自我身,须回归我身。这是极其简单的事儿。我和他的灵魂原是一体,所以消灭即可,而无须吸收。这正是跟非洲原始种族战士的不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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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短篇小说)(6)
“好,那么,我们言归正传吧。我看你前后矛盾。你刚才说你要消灭你杀死的人的一切痕迹,那么,你为什么在地下室留下杀人的现场呢?为什么要留下明明对你不利的东西听之任之呢?否则,我们实际上连谁死了都不知道,所以不会有你杀人的证据。只要你矢口否认,即便有嫌疑,也因证据不足放了你的。”
他一时不答话,像是鼓起渐失去的勇气一般,长长吸了一口气。随后,他做出告一段落的表情,启口道:
“在杀死他们之前我首先做了些什么你知道吗?是毁容和消灭指纹。但并没有摧残其肉体的任何意图,而且心里怀着让他们一个个死得干净、不再复活的诚意。所以,我把尸体处理得一干二净。如今,他们永远长眠在无名之梦里,并托此福,我也重新找回了我的平静。我对他们每个人的记忆也将烟消云散。也正基于此,对他们的身世、职业和姓名我也无可奉告。简言之,我完成了我该完成的事情。现在,他们已去,而我成了自由身。仅此而已。他们留下的遗物已无关紧要了。这些东西起不了任何作用,倒该做无意义的佐证。同样,我的杀人行为,因而遭捕受罚于我已全然不重要了。现在也依然如此。所以,现在想辩白、避重就轻,不仅显得卑怯,而且不也太出格了吗?”
说到此,他欲言又止了。我关上文件柜站了起来。我俯视仍坐着瞅我的他,没有挪步。我们在洞穴里继续对视了好一阵子。
3
我的日记:5月13日
我还从没写过一篇日记。我曾几次决心坚持写日记,一天都不落下。然而却从没超过两天。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惰性或意志薄弱所致。实际上,我比谁都诚实。善于自我控制。我想,我所以无法写日记,是因为我无法对自己诚实。对自己诚实,意味着窥视自己的内心,而这对我却是难上加难。
自我懂事之日起,每每写日记,我眼前总是发黑,心中充满巨大的绝望。我无法面对自己,正视自己。我可以对自己诚实,却无法坦率。换言之,我是我自己的监视者。平时,我也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监视自己不许通过写日记透视自己、袒露个人的秘密。也许,我心中有种我所畏惧的,或者相反,有种敌视我的东西存在。但我不知道那为何物。
今晚回家途中,我在车上听小号独奏。起先,它那特有的音色和节奏使我着迷。汽车穿过隧道,过了大桥。正值下班,路上车流如潮。突然,我觉得小号声变成汽车的喇叭声,直冲耳膜。接着,先后播放协奏曲和交响乐。同时,我耳边也响起各种现代噪音汇成的喧闹声:电车的过桥声、人群的骚动声、人行道上的脚步声、墙壁倒塌声、找不到父母的孩子的哭声,等等。真可谓一片交响。在很早以前,音乐就预告了这现代生活的混乱状况。换言之,现代人的眼花缭乱的群舞,慌乱无措的精神律动,通过这和弦和不和谐音,编成一篇惊人的乐章。
我感到眼花耳鸣。我举目四望,却只见大小种类各异的建筑物,如同千奇百怪的音符挡住了我的视线。那些建筑物凑在一起,成了一本乐谱。我从中读到了人类的恐惧及其颤抖声。由于恐惧,他们用类似自身的人造加工品,把世界填得满满的。然而,这些物品反而成了恐惧的确切象征,占据着我们的周围。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韩头条。分身人,多么荒唐的发明!他始终如一、有条有理地、用明确无误的语调,对我谈起自己的分身人。但是,我没法否认,他的言行中有种说不出的波动,一种内心的畏怯。是的。如同我害怕心中某物一般,他也分明害怕什么东西。可那占据他内心的东西为何物,竟使他如此沉迷于分身之想?
有一点很明确,即他想把自身的恐怖跟他人,尤其是我一起分担。究其实,他并非是一个异常人。人们惯于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并用从中形成的私语朝世界大叫大喊打发日子。自古以来,不曾有人冲破过自己与世界之间的警戒之墙。若说韩头条有些特别,那只是因为他用自己的方式跟那警戒之墙不断战斗之故,而且企图越过我与他之间的警戒线。
分身人(短篇小说)(7)
这使我局促不安,因为我惯于跟世界或他人之间划定和维护明确的警戒线。我之所以不能跟家族亲友维系良好关系,也正因为他们不允诺这一警戒线的缘故。他们不谅解我固守这一警戒线,结果都离我而去。
回到家,在昏暗的院子里,我站了很长时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全是黝黑和寂静。家人还未离去时,我回到家睡不好觉。反而在办公室里容易入眠。但自从他们离开之后,不论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我都睡得很好。我也曾多次想过跟家人和解。但因和解不能越过那警戒线,所以对我们双方而言都并非易事。
亲人们离家的那天晚上,我就在这院子里同他们告别。当时,院子里弥漫着黑暗和潮气。念及儿子将久久记得此情此景,我心如绞痛。把他们送走之后,我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喝闷酒,而后倒地睡着了。其实,我喝得并不多,想必是心里太难受所致。清晨,我被寒气冻醒,也许一夜辗转反侧的缘故,身上有多处伤痕,也看到了呕吐物。我艰难地起身,蹒跚着走进屋里。当我一跨进屋内时,那种异常感,那种莫名的恐怖至今还记忆犹新。
我回想着往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掺和着草木的略带酸涩的气味。头有些发晕,胃中空空的,仿佛我身体里面生了一个大洞。不知从哪儿照来的灯光,把我的身影依稀投射在地上。空空洞洞的我遮在黑糊糊的影子上。我屏住呼吸,久久俯视着似乎颤抖的身影。我极其憎恨这身影。我不喜欢像影子那样遮盖什么,更不喜欢瞧着影子。因为它给我一种自身分裂的感受。这也是我没法写日记的原因。
我又习惯地想起了韩头条。分身人?清风直捣袖里。我感到浑身寒冷,打了一个寒战。突然,我想见到他。自从头次相见之后,我无端变得焦躁起来,这种感觉与日俱增,甚至带点神经质。但越是如此,我就越发沉湎于思索他的存在。他像只蚕食根部而最终弄倒树木的小虫。已经潜入到了我的意识深处。
我第一次自发想到写日记,也正是在这时候。当韩头条向我披露心迹时,我起初感到不悦。我心想道,他把我当做何许人也,用那些话套近乎呢。我根本不爱听别人的秘密话。然而,事情有了变化。如同我不得不听他的言语一样,我也不得不倾听自己发自内心的心声。
所以,我写下了这些话,并将写下去。但至少目前,我还不能对自己坦言。照此写下去,怕只学到所谓日记的一点毛皮。我现在仍然是自己的监视者。
4
“他有没有前科?”姜基英检查部长问道。郑男吉搜查官代我答道:
“完全没有,名副其实的白纸一张,连轻度犯罪都没有过。”
“想到他的年龄,反而不正常。与其说他白纸一张,倒不如说是白痴一个。”
听到他无聊的打趣,大家露出无力的微笑。
“试试测谎器,怎么样?”他望着我问道。
“是呀。如您所知,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他说谎不是掩盖真实,而是深信自己的主张真实无误,不仅不退缩,而且还要说服别人。所以,测谎器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是说他的主张不是谎言,是吗?”
“就算是谎言,他也考虑到它的后果,所以不易对付呀。
这时,郑男吉插了进来,说:
“没有像他那样把人搞得迷迷糊糊的人。当他露出马脚时,他会立刻化险为夷。马脚成了他的出逃口。于是,我们就搞不懂他想干什么?看来我们崔检查官对韩头条格外的关注。这种关注,是来自对精神异常者的怜悯呢,还是出自对嫌疑人做进一步分析的职业意识呢,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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