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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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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的侧脸,我从她身上散发出香水的气味,是非常熟悉的味道,但只要记忆不恢复,她只能是我过去的女人,回忆中的女人。我觉得回忆中的女人身上洒着芳香剂,但也许这不是芳香剂而是防腐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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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中篇小说)(39)
我都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我在心里自言自语道。从他们两个的谈话中,我已经能推测出很多事情了,而这种推测逐渐得到确认,填满了空荡荡的内心。可能你在大学专修国语,之后你曾在杂志社、报社、保险公司等许多地方做过事,而且也曾是广告公司的职员,有一阵子你甚至可能觉得这个工作很适合你,但作为广告公司的职员,你是个特殊的人物,在别人看来不起眼的事,你却有病态的执著,结果也因此失去了工作。你是因自己内心的欲望而渐渐破灭的典型人物。
你到处写的无数的记录,可能是想努力创造出不错的广告词或新闻标题的结果,把它当做是摸索人生意义的过程,其实是一个错觉。但你的广告词可能一次也没有被采纳。你很讨厌生命带给你的感动和从中得到的意义,也极端地拒绝抒情的东西,而真正写出来的文字却太深刻太沉重。就这样有一天,你突然投入到以蝉为主题的广告企划之中,但这次也没人理睬你的广告。这时你猛然再次,就像我现在一样,领悟到你做的广告也只不过是广告文字,那之中含有炫耀性的、欺骗性的人生,你因此终于感到绝望和愤怒。你觉得活着呼吸是一件极其痛苦难忍的事情,结果你感到彻彻底底的失败,渐渐沉溺于破坏性的行为,终于感觉自己被蝉诅咒了。
而且,你又是一个大学讲师、昆虫学者。作为昆虫学者,你怀着想把昆虫们、特别是蝉的语言翻译出来的野心,但你却没有强迫观念之类的,也不曾有咬指甲的习惯,你只不过会自然地陷入大脑里的想法中。你单纯,有着一定的攻击性,因此你是矛盾的人类,以执著的行动暴露出来。
由于这种执著,你闯进蝉的世界,渐渐被蝉的特别的生命力和强烈的形象所吸引,因此最终不能从中解脱出来而丧失了你自己的灵魂。当失去灵魂时,你与这个世界的寂静、这样的寂静相遇,然后对茫茫然的空虚打着冷战,好像要抛弃所有的梦似的染指证券和赌博,最终破了产。结果像失去力气的蝉似的,自己钻进郑部长这样的捕虫网——在这里,你被当做蝉抵押了自己的自由,以此重新换来更多的财富。总之,你中了蝉的诅咒。
“那天为何丢下我一个人走掉了?你像丢了魂似的看着我,然后走掉了,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几乎无法进行广播了,加上那天妆也不好上,一直流汗,好几次停止录像去补妆,那天的谈话主题是什么啊,什么现代人的神经症啊,随着话题的延续谈到了家族杀人犯。也许我想你可能对这样的主题感兴趣,才故意过激地把话题引向那个方面的。总之,发现你不见了时,所有的一切变得一团糟。耳麦里的所有杂音像幻听似的,让人无法集中精力,监导的信号也看不见。做了访谈节目十多年,真是头一回经历的噩梦。可能在那时我就预感到,你身上起了某种重大的变化。虽然从外表看你面无表情,但清楚地看到你紧绷绷的紧张感,面临似乎马上要破裂的危机。因此你身边的东西也以非常不安定的状态,动摇着。我自己也是如此。”
谈话结束后,她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自豪而又自责的神色,可能她是有线广播局的主持人或访谈节目的主持人。这样一来,觉得她的声音格外柔和却很有震撼力,发音也特别流畅圆润。但也因此,她的声音给我一种超现实的感觉。
但根据她的话,为什么我去了录制现场,又为何不辞而别呢?走出广播局后我又去了哪里呢?傍晚走出广播局后,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都明白,我都明白,这时我再次自言自语道。她说的那天是她的生日,你特意陪同她去了广播局,而且计划好录制结束后,共进晚餐。她和你可能是受到人生很大打击的恋人,但可能你是这样想的,人生本来就是以痛苦为轴积聚起来的,而遮掩住痛苦的轴,没有痛苦的轴的人生是陈腐老套的,想想都可怕。
很久开始,她和你在年轻时就是一对深爱着的恋人。有一天,她租的房间着火了。那天晚上无处可去的她和你走进了旅馆。在那里,你们第一次融合为一体。那晚你们像着火的房子似的灼热。但你的确梦见你们家着火了——由于你们灼热的身体,房子着火了。尽管你爱着她,但那时候还没有想和她结婚的打算。你们家历来如此,你那维持家庭的绳索太松软,组成家庭的境界也太模糊。对于要求结婚的她,你这样问道:只想要简单的爱情吗?而且必要时爱情也要做一些让步吧?爱上拴着铁链的罪人时,你能因为他说自己太累而想顺从铁链吗,就能随意嘲笑他没有自由的意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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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中篇小说)(40)
结果,你们分手了。之后过了很久,你们又偶然相遇了。那时,你们再次被对方吸引,想忘记一切重新开始。但第一次去录制现场看她时,过去的事情又活生生地复活了,因此你觉得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因此你一个人走出广播局,一个人在路上徘徊。然后走到郊外,找了家旅馆睡着了。在从广播局到旅馆的空间和时间上可能没发生任何事情,你失去记忆是因为以前在你心里的问题引起的——肯定是这样的。你因失去记忆而惊恐,但这只不过是发生在我们所有人身上的、理所当然而又极平常的事情之一,肯定是这样的。
摆脱了胡思乱想,我像从荒唐的梦中醒来的人似的,呆呆地看着周围。虽然已经回过神了,但身体还是不能随心所欲地移动。她像搀扶着病人似的,拉着我的胳膊,我和她走出了咖啡厅。站在走廊等电梯的时候,我再次陷进入了蝉声的幻听。这声音变成火红的铁棍,钻进了我的心里。随着幻听,我看到了幻影。我旁边的她突然变成小女孩儿模样呆呆地望着我,小女孩抓着我的胳膊,嘴里哼着什么。但仔细一看,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瞬间,我领悟到我正在看着被她肉体所遮掩的,精神所隐藏的秘密属性。
她闭着嘴像对我嚷嚷似的说道:
“看我,看着我啊,坦白讲我没有照顾好你。你的态度不明确,所以我也不得不是双重的,我的人生也充满了欺骗和谎言,所以更生你的气。因而我时常粗暴而刁蛮,但我征服你的方法只有动用如此的粗暴和刁蛮。如果我真的这么认为,那么这是我的错吗?”
她的声音像呼我的电话铃声,为了中断这个声音,我也得向她表达爱意。我想用我自己的耳朵揉搓她的脸,但我却一动不动。我内心的棍棒碎了,散落在身体的每个角落。电梯终于来了,门开了。
短短一瞬间,我看到巨大的齿轮发出轰隆隆的响声而相互咬合、回转着。齿口大小不一样的齿轮纠缠在一起发着咯噔咯噔的声音,旋转着。在这个过程中,电梯像纸片一样被铁齿轮碾碎,我在其中毫无意义地被撕裂磨碎。
我像蝉似的向她表示爱意却被拒绝。她的声音像呼我的电话铃声般恐怖,在她的脸上揉擦着我的耳朵——她惊愕的表情。
先进电梯的她以为我也会进电梯,当看到我仍在外面时吃了一惊。她察觉出我不想乘电梯后,脸上闪动着绝望和愤怒,但她什么也没说。我正在从她那里逃跑,好像她强迫我去见不存在的我的家人似的,我在从她那里逃跑。
过了片刻,门慢慢关上了,我们在彼此的视线中消失了。也许你也曾在电梯里做过爱,那时你肯定因兴奋和恐惧而发抖。那时的兴奋和恐惧变成尖锐的齿轮,现在还钉在你身上,那些齿轮现在还在你体内转着。
建筑物外面的世界已被厚厚的黑暗的衣角遮住了。就像我预料到的,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我沿着路前行,隐隐约约能推测出那天从广播局出来后去的地方。刮着凄凉的风的地方,高原地带树木丛生的地方,还有半倒的筑台,有古代石雕建筑的玄关,石板走廊,顶头的圣殿里人类无数的罪恶中,唯有忘却唤起极端的恐惧。但我无法辨清那是哪里。
27
像我这样的伟人独处是好事还是坏事?在家里还看过这样的字句:“不要回望过去,那是不吉利的事情,不吉利会带来不祥之事。”可能我一面对失去过去感到恐惧,另一面却时刻有想要抹去过去的冲动。过去就像贴在作为人的我的身上的鱼鳞。
作为蝉的我,曾左思右想自己失去记忆的原因。但现在作为蝉,我已经被吸入无法承受得起的万劫的岁月中间。因此现在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和自身的贫瘠斗争才最重要最急切,而我却是一个极其感性的蝉。
变成蝉的我有种冲动想随时做笔记。但毫无疑问我没有铅笔和纸。因此只要我想起什么,就用各种不同的特殊方式在树枝上摩擦身体。其实蝉的语言就如它们的生命般非常单纯,所以没有必要另外做笔记。语言本身会在每时每刻烙到身体上,而我在树枝上摩擦身体只是为了扩大语言烙在身体上时的感觉。其他的蝉看到这样的我感到非常好奇,但却没有谁能理解我这样的举动。
蝉(中篇小说)(41)
在我看来,人类的语言实在是虚弱而模糊。与此相比,蝉的语言极为明了,也因此健康而有力。人类的语言含混,而蝉的语言准确,人类造出爱憎一词,而对蝉来说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是同样的语言。人类把欲言又止视为美德乃至当做一种策略,而蝉儿们全然没有这种策略,没有策略的生命就是它们的生命。
我想用尽可能准确而明了的语言讲述蝉世界的爱情与欲望。也许故事里可能会再现伊索寓言里的人物,而且也会有跟头虫或地老虎等伊索不太熟悉的事物存在,或许人类也会以周边人物登场。说句题外话,我确信伊索死了以后,没有变成其他的,而是变成了蝉。
刚才我突然想到在这个故事里让一个人登场,而这个人应该是个相信在自己脑子里养着一只蟋蟀,在肺泡里或咽喉下部养着一只蝉的人。从他走路的姿势到思考方式都与众不同,因此他有很多的敌人也有很多的朋友。他周边的朋友和敌人一直以等量存在,而且朋友翻脸就成了敌人,反之亦然。他是一个极其自闭的一个人,某一天孤立的在屋子里的淫乱症变成了公共场所的淫乱症。那时,他与蝉的世界相遇,大家也许有所察觉,这个人就是作为人时的我自己。
或许每个人都如此,尤其对我来说是一个被封闭起来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而维持着我定义自己的是我的监狱、我的界限。真心生活是以睿智和感性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我与世界的边界上进进出出,可是不知从何时起我被关在我的内部。不,我不是被关在我的内部,而是被关在自己和世界的边界里,我凝固在这堵墙壁里——这纤细的线条里。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搞不清我是蝉还是人。但直到我从痛苦的思绪中摆脱出来看世界时,清清楚楚地确认自己是蝉,才感觉到了安全感。真是万幸啊!
28
有一阵子我像被什么追赶似的在黑暗的街头匆匆忙忙地走着,但最终只能停止脚步矗立在人行道的中央。人车拥挤,自己被推来搡去,我只要看到这样的情景,就会站在各类奇怪的存在物奔走穿行的交叉路口中央,沉浸在找不到方向不知往哪里迈步的想法里。这里面有杀人犯也有杀人的汽车,有诈骗犯也有肇事逃逸的车,有通缉犯也有被通缉的车,所有的人和事因罪行交织在一起,想忘掉人生的痛苦。人类的罪恶由事物代赎,事物的罪恶由人类承担,试图超越冗长的常规,对彼此来说,也许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
我突然感觉到孤独涌上心头,被孤立在猛烈的蝉声中央,我的孤独感在加剧。我还是独自一人却又不是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无法忍受独自一人,还是无法忍受不是独自一人。
我莫名其妙地左右环顾,清理思路梳理思绪。应该去哪儿呢?我想先坐出租车找我的车,然后回到我的住处天昏地暗地睡个三天也许是上策。
但想到这里时,我不由自主地咬了下嘴唇。我的房子、我的车对我来说已经是躯壳,是像蝉这样的昆虫脱下的躯壳而已,现在开车回家就好比蝉回到自己刚脱下来的躯壳里面。这是滑稽而可怕的事,而且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我再次认识到,对于现在属于我的一切,过去属于我的一切只不过是躯壳。
我迎着对面吹来的强风,低着头挺着肩膀,奋不顾身地向前走。但假如一切都是躯壳,那么我还是活着的生物吗?现在的我难道不是我脱下的众多的躯壳之一吗?真正的我可能离去了,现在的我难道不是为了证明真正的我而留下的躯壳?
我继续走着,嘴里反复咀嚼着刚才的话。我第一次痴迷地认为自己真真切切地是只蝉,而正在变成蝉。可是如果我真的变了蝉,我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赶快爬到那个高楼大厦上,为寻求配偶而颤抖着全身拼命地叫吧?
都市的每个角落大大小小的绚丽的发光体在瑟瑟发抖,在自然界里色彩与生命不可分割,似乎在都市也没有什么不同。不用说声音也和色彩一样与生存不可分割,周围充满了因生存本能而引起的激烈的震动与声音。我听到了发光体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像蝉的叫声,但仔细再听,只是对世界的嘲笑和对自己的嘲弄混杂在一起,唤起了更空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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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中篇小说)(42)
实际上发光体映出闪烁的色彩也无比软弱,和声音没什么区别。不知从何时起,我眼前的世界就像贴满了苍白的玻璃纸。领悟到这样的事实时,瞬间我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壳,巨大的蝉的躯壳。
这是我存在的世界,这个躯壳太过于庞大而显得十分跋扈,但由于太薄太干燥,好像地面稍微的震动或风一吹就会让它破碎而消失在空中。我也和躯壳一样,随时都会变成灰碎屑。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下周围,我需要停止在某个地方,因此我应该停止那把我扔进过去的泥潭里的无情流逝的岁月。这时胡同里的照相馆招牌映入我的眼帘。去那里似乎可以不用做事前的心理准备,不用带着特别的目的,更重要的是在失忆的状态下不用带着任何负担。而且老实说,刚才开始我就想照相了,哪怕是照张相也好啊,好像就得去照张相。发现照相馆的瞬间,我才感悟到了内心的欲望。我大脑里的耻辱已经充足了,今天一天,我的回忆也充足了,这就是我想把现在自己的模样拍下来的理由。
往胡同挪动着脚步时,我才意识到,引导我的脚步的是蝉的叫声。到现在为止一直如此,以后蝉声还会继续引导我在这荒凉的都市里进行孤独地巡礼,恐怕那个巡礼结束时,我才能到达我最终的目的地。
照相馆的大门比在远处看时要破旧得多。推门的瞬间,我觉得躯壳像飘扬的纸张在撕裂。室内没有任何人,我走到陈列着很多照片的玻璃柜旁边。一边等着主人出现,一边用两手按住玻璃板向玻璃柜里面看去。
在我的眼中玻璃柜就像采集分类昆虫的匣子,那里人和风景的躯壳像死去的昆虫一样整齐地罗列着,那么我才是与这个箱子相配的存在。失去记忆的我是脱下躯壳的人,同时也是留下的躯壳。
现在我才明白,我故意走进照相馆是想通过拍照确认自己的躯壳,可能的话制造出另一个躯壳,是为了把自己的身体用福尔马林浸泡或精心地晒干后展示在这个箱子里。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躯壳不再可怕,反倒会让我觉得很亲切,反正剩下的只有躯壳,反正我们无法摆脱躯壳,反正我们每时每刻都以自己的躯壳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我故意弄出响声来。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帐帘被掀开,走出一个头发乱蓬蓬、身体矮小的,稍微上了年纪的男子。店主好像是严重的近视,眯着眼睛,透过眼镜片望了我许久,说道:
“欢迎光临,您好久没来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怔住了,我抬头盯着他看。我用眼睛向他询问是否记得我,这时,他红着脸把视线向旁边移开。可能他说的只是客套话,要不然就是把我看成另外一个人了。总之,我对主客之间再平常不过的话做出的过敏的反应让他感到惊慌。
但事实上我心里激动得快流泪了,度过了一整天荒漠般的时间,对我来说这种言语不能不是亲切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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