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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湘西-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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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同那妹伢相熟的人,他龙耀武自然怠慢不得。
  看见耀武竟在向自己挥起手笑,月月就越发地来了劲,越发地喊得响。
  她突然却发现四四周周不对头,刚才还喊声一片的人群突然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自己的喊声单单地显得那样突兀。
  一转头,就看到那支戴着山鬼傩面的龙船队正走进场子。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刹那间鸦雀无声——这支狠煞煞、横蛮蛮的队伍,这帮魔怪般凶悍、血腥的男人,仿佛自然地散发着一股子无形的威慑,震慑得四周周的人群一齐哑了口。
  人群中,似乎也没有属于他们的观众群。
  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阴森森地走了进来。
  打头的傩面汉子突然停了脚步。
  扫了一眼人群,他突然变了方向,径直向观众走来。
  凶神恶煞的傩面下,那双眼睛亮闪闪、凶煞煞、直勾勾,直盯着前面的什么目标。
  直走到穗穗这群观众面前,傩面汉子这才站住,突然一把掀脱了脸上的面具。
  ——那张被丹砂涂得鲜红的黑绷绷的脸,正是曾在青岩河上堵住穗穗的那个凶野后生。
  他的身后,众傩面汉子也同时掀去了面具。
  ——那正是与后生同船的那帮凶野汉子们。
  “喂——”后生扯开了黑粗粗的嗓门,“你叫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四周观众的眼睛便一齐落在了穗穗身上。
  ——大庭广众的,居然扯起嗓子问人家妹伢的名姓!人群中不由得响起了一片嗡嗡的惊诧议论——这倒真是厚皮没脸从没见过的新鲜搞法。
  众目睽睽下,穗穗的脸,一下子就飞红了。
  那后生不见她答话,扯起嗓子又喊:“我问你呀,你叫什么?”
  远处,耀武愣起了。
  身边,耀文也愣起了。
  只有月月来了劲,直推起穗穗喊:“讲呀讲呀!”
  穗穗红起脸,推开她的手——这一刹那,她只觉得心里是如此的慌乱,她不是不晓得这后生脸皮厚,后生冲她走来的时候她就心慌慌地晓得会拐场,只是不曾想他竟脸皮厚到了如此地步。
  怎么会有这种人,真真是三尺厚的墙壁都不如他的脸皮!
  那后生还真是脸皮赛过三尺墙,不依不饶地喊,直喊得满场子都是他一个人的声音:“我讲了,你跑不脱,我会晓得你的名字,我现在就要你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
  

赛龙船(10)
“讲呀,人家问你呢。”月月又兴头头地推表妹。
  穗穗就埋起脑壳,使劲推开她的手。
  “哎呀,你不讲我讲!”月月索性代她喊了出来:“她叫田穗穗——”
  “田穗穗——你听起——”
  后生手往观礼台上一指,眼睛却团团扫遍了四周的观众,一面用力扯起嗓门,对起四四周周的人山人海,喊得不晓得几多理直气壮:
  “我石三怒,今天要赢回那把牛角刀,亲手送给你!”
  “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如此公开的、大胆的、赤裸裸没遮没盖的誓言与追求,不由得众人不来劲。
  叫好声中,穗穗就觉得脸烧心跳,就觉得怎么那么难堪,只恨不得地下马上裂条缝能钻起进去就好。
  地下没裂缝,想钻也没处钻。
  于是也不晓得为什么,也不晓得怎么的,她居然就抬起了头。
  头一次,她的目光与石三怒那热辣辣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头一次,她不曾躲开那仿佛要咬她一口的眼睛。
  这一刹那,她突然觉得,那凶野野的目光其实也不怎么可怕,倒透着一股子让人心跳跳的讲不出的奇怪劲头……
  青岩潭边热闹喧天一阵阵传起过来的时候,田伏秋也正陪了六伢子往赛场这边来。
  ——田伏秋倒历来是个不爱往热闹上拢边的人,哪里热闹他哪里躲不赢。到了麻溪铺,除了昨日往药行里送了一趟药草,他就哪里都没去,守在书院担水劈柴帮忙修了一天的桌椅板凳,上午瞿先生去屈子祠主祭,喊他一同去看看,他也没动窝。
  但今天毕竟是徒弟头回上龙船掌鼓,看六伢子怯怯地一副心里没底的样子,田伏秋也就破例答应了陪他来一趟青岩潭。
  看看前头已是人山人海,田伏秋就住了脚步,看六伢子明显一脸的紧张,就给他整了整衣襟:“头回掌鼓,心里莫慌,只要记一条,莫着急。自顾自,别个快,随他去快;别个慢,随他去慢。他走他的,你走你的。不然,你乱了阵脚,桡手就会跟起乱。记住了?”
  六伢子就点头,一边点一边咽了口唾沫。
  田伏秋就讲:“好了,你去吧。”
  六伢子问:“师父——您不去看啊?”
  田伏秋讲我看不看都无所谓,你自己稳得起就行。
  “可是……”六伢子分明还是想让师父到场,好给自己壮胆,话讲出来,却变成了,“穗穗她们都在那边看呢,师父,您……您也去嘛。”
  田伏秋就笑了:“好,我想看的时候就会去。你先上船吧,莫耽误了。”
  “哎,那我去了。”
  目送着徒弟跑远,田伏秋就转了身,他到底还是不想拢这个热闹的边。
  刚走出几步远,他的脚步却突然一顿!
  ——仅仅是眼角余光一瞥,几乎更近于一种感应,他的眉头蓦然皱了起来。
  ——就在前面不远,几条腰挎短枪的剽悍汉子抬着一顶滑竿,正匆匆经过。
  那滑竿上一闪而过的背影,刺得他心里绷绷地一紧!
  这个人如何跑到这里来了?
  他就转身闷起脑壳走,心想走得越快越好,没想到刚迈出步子,迎头却听到了一个远远的声音:“汪老板,这边请。”
  田伏秋的脑壳一抬,就看到了前面远远走来的一帮人。
  几乎是电闪火石般一闪念,他心里突然就明白了……
  出声招呼汪兆丰的,正是龙府的大管家。
  屈子祠前祭完龙头,观众还未散尽的时候,大管家就迎上了汪兆丰,讲贵客远来,恰逢佳节,龙老爷忝为地主,却俗务繁忙,多有怠慢,烦请汪老板移步,等一下一同去青岩潭上台观礼。
  这倒是昨日汪兆丰拜会十四太爷时,太爷就同他约好了的——远来是客,这是人家该尽的礼仪。汪兆丰自然也觉得脸上有光,客气了几句,便与商队众人一道,随管家向青岩潭走来。
  看看已近赛场,管家便往观礼台那边引,讲太爷正等着与客人一道登台,请汪老板随他去,不过台上狭小,其他诸位只好台下另寻地方看龙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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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龙船(11)
汪兆丰讲这是当然,总不成我们一帮子都挤上去,我和林老板同去就行了。
  不料龙贵却皱了眉头,“这个这个”的明显犯了难。
  汪兆丰就问:“怎么,有什么不方便么?”
  龙贵就解释:“汪老板,对不住,照规矩,这龙舟观礼,台上是坐不得女人的。”
  “这样啊?哎哟,这怎么好呢……”汪兆丰不由得为难了。
  倒是林湘君还大度,马上接了话:“汪老板,既然是本地习俗,我们当然得尊重。您去吧,我跟他们几个随便找地方看就行了。”
  汪兆丰想这倒也是,人家不是不客气,只是规矩如此,勉强不得,便吩咐几个伙计陪好林湘君,叫了保镖随自己上台去——他想自己这毕竟是出场合,身边带个把背枪的人手,好歹也算是壮个门面。
  跟林湘君道了失陪,汪兆丰正要走,不料路边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少看眼前热闹,多思背后烦恼啊。”
  众人扭头一看,才看见路边边闷起脑壳蹲了个人,也不晓得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同他们说话。
  倒是林湘君头一个认出来了:“这不是——雷公寨的田老板吗?”
  蹲起的那个人,还真是田伏秋,就看他脑壳也不抬,眼珠子盯起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子,慢条斯理好像在同它们聊天:“前天雷公寨,今天麻溪铺,四十里路,走得好慢喽。”
  几个伙计就有些发懵,心想这个人同蚂蚁子讲话,是不是有毛病哟?
  汪兆丰就问:“田老板,您是在跟我们讲话吗?”
  “跟哪个讲不打紧,怕只怕言者有意,听者无心。”田伏秋这才起了身,也不看他们,一边讲一边就转背走。
  汪兆丰便道:“田老板,有话您就直讲嘛。”
  “我一个山里人,身无余财,空手上路,能有什么话好讲?可若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又有些让人惦记的缘由,就须想想是非之地莫久留啊。”
  他佝起个身子缩起个脑壳,寡淡如水的声音渐行渐远。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背枪的保镖傻了眼睛:“老板,他什么意思?”
  汪兆丰和林湘君同样一头雾水,哪里答得出?
  几个伙计也被他搞得发懵,就七嘴八舌地讲,这个姓田的,神神道道只怕是脑壳有病吧?雷公寨他就赶起我们走,这麻溪铺又不是他家了,他还要跑起来啰嗦,真是吃饱了没事做!对,肯定是脑壳有病,搭歪了哪根筋。
  龙贵也在一边催:“汪老板,请吧。”
  “哦,请,请。”汪兆丰也就顾不得多想,带了保镖随大管家而去。
  ——一路走,他一路总觉得心里别扭扭的不蛮对味。
  ——古古怪怪的,到底什么意思嘛?
  他这么心里打鼓的时候,远处的田伏秋也悄悄停住了脚步。
  转回头,看到汪兆丰、林湘君他们远远的背影淹进了赛场的人潮中,他就晓得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全没被人家听到心里去。
  就忍不住摇了摇脑壳,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林湘君一路也回了好几次头——她总感觉那个闷汉子话里有话的好像有些深意,并不像脑壳真的不正常。
  但又实在想不出到底有什么深意。
  这么一犹豫,就已经走进了赛场,就看到四四周周到处是欢腾,热热闹闹吵得她想不下去,后来她看到穗穗她们几个挤在前面的人群里头,还跟她挥手打招呼,就想是不是过去问问穗穗,看她晓不晓得她阿爹话里的意思,但两边虽隔得不远相互看得见,却人山人海的实在水泄不通难得挤过去,也就只好作了罢,心想等看完龙舟赛,再问她也不迟吧?
  再说现在青岩潭里,十几条龙舟已然整齐排列,即将开始的比赛也实在是吊起了她全部的兴趣,让她无暇再想别的事情。
  船头鼓手船尾锣,中间桡手两排坐,一条条龙舟正整齐待发。
  耀武的船和石三怒的船,就在最边边上紧挨在一起。
  

赛龙船(12)
本来倒不是挨在一起的——麻溪铺的龙船,照例应该排在十八条龙船最中间的好位置,但耀武今天偏不肯,他要等,等在岸上不下水,一直等到十七寨十七条龙船都排好了,等到石三怒的船在最边边下了水,他这才招呼桡手们抬船下水,挤进去挨着石三怒放稳了船。
  ——他早就定了主意,今天偏要跟这个生错了眼睛的野路货面碰面较个高低,让他晓得一下龙大少爷的厉害。
  两条船紧靠一处,中间不过隔开丈多宽,两个人脸上一根眉毛都看得清白。
  耀武就捏紧鼓槌,立起眼睛狠狠地瞪石三怒。
  迎着他挑衅的目光,石三怒却是满脸寡淡的全不在乎,他个头本来就高过耀武,这时偏故意仰起个脑壳,眼睛飘飘地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个人,让耀武觉得一拳头猛力打在了棉花垛上,软软的,没得着力处。
  耀武就觉得心里越发窝足了火,就冲着自己的满船桡手,劣狠狠地吼:
  “都支起耳朵给我听清白,等下,个个给我逮起劲,不逮赢那些不晓得哪条阴沟里钻起来的瞎猫野狗子,老子不叫龙耀武!”
  “汪老板请。”
  “龙镇长请。”
  汪兆丰到了观礼台下,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个昨天认得的镇长十四太爷着实了不得——一大堆本地乡绅、老板,外加十几个寨子的寨首,个个人模人样看起来不是小角色,但站到他面前,却低眉顺眼,一个个大气不敢多透一口。他不动步没一个敢动步,他不登台没一个敢登台。
  汪兆丰就提醒自己眼面前是位真正的土地爷爷,提醒自己要恭敬礼让时刻多矮三分,见太爷客客气气请自己先登台,就赶紧地往后缩,赶紧地让。
  但十四太爷素来礼仪规矩看得重,满场子只有汪兆丰一个外客,哪有不先敬客的道理?
  两边就你来我往让了好几道,末了还是并肩一同登了台。
  团丁抢上前拉开正中的几把椅子,太爷先不由分说,硬将汪兆丰按在左手边的座位上,这才四平八稳,在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回头指起右边另一张空椅子,就招呼着众人:“各位,坐呀坐呀。”
  几个有资格靠前坐的乡绅就互相推让起来,就纷纷地讲您先请您先请,讲太爷身边哪是我坐的地方,我坐后头,您老年纪大,您老坐才是道理,您是太爷的本家本族,您坐才对喽……
  正在这般客套推让得好像进了君子国,人群后头,却嘶哑哑钻进来一个声音:
  “哎哟,都讲斯文啊?那,就便宜我这个不斯文的坐坐吧。”
  几双手臂粗狠狠把乡绅们两边一扒,四条腰挎短枪、一色玄衣的汉子蛮横地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瘦干干矮矬矬傲起双眼睛的瘸脚残废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捏起根拐棍,拖起条拐腿,他大模大样歪上来,一屁股就坐在了太爷右手边的空椅子上。
  汪兆丰就看到身边的乡绅、寨首们悚然变色,看到几个挨得近的掌柜吓得当时就往后缩,看到太爷身边几个团丁伸手就按住了枪,看到一座台上好像突然撞邪闹了鬼,一下子吓心吓胆,人人屏气!
  连太爷的眉心都压不住一跳!
  “麻大扛把子?”
  瘸脚手一拱:“十四太爷。”
  汪兆丰虽不晓得来的是个什么角色,但只要没瞎了眼睛都看得出,这瘸脚残废来者不善,他的名字在这里,显然如雷贯耳,令人闻风色变。
  太爷倒是飞快地恢复了平静,笑吟吟拱手还礼:“今天这是什么风,居然把大扛把子吹起我麻溪铺这小码头来了?”
  瘸脚也满脸笑:“端午节,刮南风嘛。”
  太爷就摆起一脸的惊讶:“天坑岭在西,麻溪铺在东,南风刮得麻爷动,倒也怪了。”
  瘸脚讲:“听十四太爷这个口气,这麻溪铺,我麻大拐子是来不得?”
  “岂敢?大扛把子纵横湘西,哪个熊心豹子胆敢拦您的大驾?”太爷脸上挂起笑,口风却硬硬地一转,“——只不过,各家一亩三分地,土地爷还分个山头水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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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龙船(13)
麻大拐子就哈哈笑:“十四太爷,多虑了哟——三州六府、远近百里,长了耳朵的哪个不晓得,这麻溪铺是十四太爷您龙家的地头,您算山里土地爷,我是过路仙,强龙还压不得地头蛇,何况我一个拐脚残废?——太爷的章程,我麻大拐子守起就是。”
  “那就好。”太爷这才收了笑,“却不知大扛把子大驾光临,有什么贵干?”
  “过节。”
  “过节?”
  “没错。不瞒十四太爷,我麻某的干伢崽今年满十八,我是专门带他到麻溪铺来过节的。”
  太爷就问:“却不知令公子是哪位才俊啊?”
  “太爷已经见过了。”
  “哦?”
  不等太爷往下问,就听到后面噔噔脚步响:“十四太爷。”
  跑上台的是赵积福,他气喘神慌心急火烫地也没看一眼周边边有什么不对头,冲过来凑起龙太爷耳朵边就讲:“兄弟们打听过了,刚才那帮子闹屈子祠的,好像……好像是排帮的人!”
  汪兆丰就觉得全身一紧,脑壳顶上轰地一声好像炸了个响雷!
  “不是好像,”一边的麻大拐子笑嘻嘻接过了话,“本来就是!”
  他手往青岩潭里一指:“看到没得,最边边船头掌鼓的,就是我的干伢崽石三怒。我养他到十八岁,就等起看他今天给我拿个头名回山。”
  “哦,是吧?”龙太爷就讲,“那——我孙子只好放点让了。”
  “用不着。我养的伢崽,我晓得。”麻大拐子口气硬邦邦。
  两双眼珠就相互对起看,两张脸就相互对起笑。
  笑得那么客客气气。
  看得那么假惺惺好像眼睛里头都装了根刺。
  只有汪兆丰在一边,整个人都呆成了一桩木偶。
  那一下子,他只觉得兜头有盆冰水浇下来,浇得他心里激灵灵地一抖,浇得他木手木脚全身发僵脑壳里却突然什么都清白了。
  ——他是走过雪峰山贩过货的人,晓得雪峰山北路这方圆百里,水面上的霸主就是沅水排帮,帮主便是个姓麻的,心狠手辣名头大过天。这回他不照规矩走水路故意躲开排帮,一路上心里早就念过几千几百道观音菩萨,保佑让他莫撞到这家伙手上。
  他没想到想躲的偏生就躲不过。
  这一刹那,他心里就像打起闪电般,闪过两张面孔一堆事:
  —— 一张憨憨傻傻永远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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