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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禅-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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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房”门生弟子都是本城人,排外之心极重。庞文英在漂城初设分行时立即与“屠房”进行谈判,提出让“屠房”在所有经漂城运送的贩盐生意中抽取一成利润。
  庞文英却预料不到,“屠房”不单要求抽红,还要直接参与贩盐生意。庞文英立时知道:“屠房”老总朱牙志在整个南方地区的贩盐网;现在与“丰义隆”合作,将来掌握了贩盐的运作方式和人事关系,而南部的运盐路线又建立成熟以后,必将把“丰义隆”那一半的生意也吞并掉。
  假若成功,“屠房”的势力将足以与北方的“丰义隆”分庭抗礼,甚至青出于蓝。
  双方谈判陷于僵局。但是“丰义隆”早已用银弹打通了南方黑白两道的许多关系,贩盐生意若无法展开将损失极大,于是意图暂时瞒着“屠房”把盐货运经漂城,结果被“屠房”发现并派人拦途劫杀,双方从此决裂。
  “丰义隆”韩老板向庞文英下达指令,以强硬手段在漂城建立势力,以打通漂城的运盐关卡。“屠房”哪容得下外乡人入侵漂城,两帮进入了势不两立的恶劣局面。
  五年对抗下来,“丰义隆”苦于无法远道把大量人马派驻来漂城分行而节节败退;“屠房”近期更变本加厉,在三条主要官道上长期设置哨站,把运盐通道完全封锁。积压在“丰义隆漂城分行”的大批盐货,三个月来没有一粒能运出漂城方圆十里之外。
  “他妈的!”庞文英猛力拍击木几,茶碗弹跳而起,溅得几上满是茶水。“难怪早前运盐进城那么容易,原来是他们的计策!这样下去,不能把盐货如期运到,损失太大了!”
  花雀五叹息:“只是对方人马狠得可以……我本想组织大队精锐兄弟,一次把几批盐货押出城去,只要杀开一条血路,离开对方势力范围,再分批送走……可是近来吃骨头把我们盯得要紧,常常藉故扣押我们的人,破石里里不少行当都给他掀了……我根本抽不出人来。”
  “什么?”庞文英一双白眉竖起来,整个人看来却比刚才冷静得多。“吃骨头?他不是也有吃我们那一份的吗?”
  “吃骨头早前像疯子般,要我们每月多加五百两银子!哪有这规矩?他那一份早就是所有役头中最厚的!他妈的,我陪着笑说只能加五十两,他头也不回就走掉了!听说之后又到了‘屠房’那边,然后就来掀我们的场子,还说他吃定了我们!这个月单是把兄弟从牢里保出来也花了七、八百两银子!操他娘……”花雀五说着,却发现庞文英沉默不语。“义父,怎么了?”
  “我只是担心……”庞文英的眼皮突跳了几下。“吃骨头跟‘屠房’那边太亲近了。毕竟他们都是漂城人。那几百两不算什么,可是今天许了吃骨头,明天其他役头、牢头都来伸手要钱。今后我们‘丰义隆’的牌匾还要往哪儿放?五儿,我常常说:在这条道上,你退一步,人家就要进三步……”
  “那怎么办?”
  庞文英眼里凶光大盛。
  “干掉他。”
  花雀五一惊,脸上的刀疤皱成一团。“什么?不行啊!吃骨头再脏,好歹也是个公人……要派谁去干?”
  “找一些什么人也敢杀的人。上过战场的人。”
  中午。位于漂城东北区的屠宰场运作如常。
  这里就是“屠房”的发源地——这片充满血腥与死气的地方。生物与死体进出、挤碰、堆叠。屠刀起落。
  屠宰场内五十六个屠夫之一赵来,刚宰完今早第八口猪后,拧拧酸软的手腕,走出屠宰场,到后面贴近城墙东角处撒尿。
  才解开裤带,赵来发现角落处遗弃着一口浑身泥污的死猪,猪腹破裂,腹身像怀孕般饱胀,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赵来十分奇怪。他结好裤带,走到死猪前把它翻过来,伸手掰开猪腹的破口。
  一张满布癞癣的苍白人脸赫然出现眼前。
  “朱老总”是漂城市井的不灭传说。
  十六年前漂城屠宰场内一个籍籍无名的屠夫,收服了城中屠户最凶悍的三十七人,在黑道上竖起了“屠房”的大旗。
  那是漂城历史上最恐怖的一页。“屠房”扬起的腥风血雨席卷全城黑道,帮会间互相讨灭吞并的大混战持续了三年多,连官府也无法阻遏。凶绝的屠刀在弱肉强食的残酷斗争中取得最后胜利。漂城也因为“屠房”的独裁得享十二年太平日子。
  然而竞争是江湖的铁律。安东大街的灯火太吸引了。面对首都第一大势力“丰义隆”南来挑战,朱老总与“八大屠刀手”重提十二年前的屠刀,决心把这些骄傲的北方人逐出漂城。
  暴力是一切对抗的终极手段。
  屠宰场的人证实猪腹内的正是昨夜血斗里神秘失踪的癞皮大贵的头颅,马上把消息呈报“屠房”核心人物之一黑狗八爷。
  同时在“丰义隆漂城分行”,花雀五也得到了这消息。花雀五阵前领兵硬拼的才能虽不足,但却在漂城建立了极佳的情报网,主要原因是他经常担忧自己的人身安全。
  花雀五自小心头就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他的父亲,也就是庞文英的拜帖兄弟江群,在家中被敌人偷袭暗算身亡,一家老少尽被屠戮,只有四岁大的小儿子江五获庞文英拯救,但也得来满脸刀疤(因而得了“花雀”这外号)。庞文英不单替他报却父仇,更在“丰义隆”里养育提携他到今天漂城分行掌柜的地位。烙印在心的童年恐惧,注定他永远无法模仿义父成为豪勇刚健的大将;但他行事谨慎,小节上思虑细微,因而至今仍得到庞文英的信任。
  在漂城分行的议事厅“合丰堂”里,花雀五坐在长桌首位。
  “掌柜,我已向昨夜参加打斗的部下查证过了。癞皮大贵并不是死在我们的人手上。我方倒有三个人被大贵砍死了。”
  报告的是一名外貌温文的中年男子,看来年纪不过四十,头发却已黑白杂间。他是花雀五的心腹智囊文四喜,主管分行日常运作,也负责情报管理。
  “听说,大贵的头被人放在一口死猪的肚子里。”说话的人坐在文四喜对面,全身穿着褚色布衣,身材高壮健硕,鼻头缺去了一片肉,丑脸透出江湖人独有的强悍气息。他是花雀五的头号打手“兀鹰”陆隼,善使铁链杀人,那条沾过无数血腥的二十尺长铁锁链现正缠在他腰间。他专责“丰义隆”在破石里内的活动,直接指挥超过五百名部下。他与文四喜一文一武,都是花雀五从首都带来的亲随。
  “什么?猪肚子里?”花雀五讪笑。“哈哈,‘屠房’那群猪猡听见了一定气得要死啦!”
  “是什么人干的?”陆隼面容冰冷,没有半丝表情。他的手下昨夜狠狠吃了一场败仗,癞皮大贵之死没有令他半点欢喜。
  文四喜回答:“不知道。但是据知就在昨天下午,大贵曾经在北临街市集上收规钱时,跟几个腥冷儿闹起来,最后被吃骨头摆平了。”
  “是吃骨头吗?”花雀五喃喃说:“真巧呀……那些腥冷儿是什么人?”
  “有人认得其中一个特别显眼的家伙,长着红色的头发,在平西街‘陶然轩’饭馆的厨房里帮闲,跟其他四、五个结拜的腥冷儿住在破石里东北区。”文四喜报告得极仔细,花雀五露出满意的神色。
  花雀五想起了今早义父的吩咐。“‘屠房’会不会也查出这些人来?”
  文四喜摇摇头。“‘屠房’一向讨厌腥冷儿,根本把他们当作畜牲,在这方面的消息很少。”
  “这伙腥冷儿里还有什么角色?”孔雀五又问。
  “其中一个几个月前被抓到大牢里,好像是从身上搜出了凶器。这人在‘斗角’连战连胜,在牢里被唤作‘拳王’。”
  “斗角”就是大牢管事田又青在牢里主持的赌局,挑选囚犯中的狠角色徒手格斗,田又青做庄开赌取利。打胜的囚犯可以吃到丰富的囚粮。
  “打胜过些什么人?”陆隼问。
  “几天前,光头大驴给他活生生打死了。”
  花雀五眼睛发亮。“方才你说这伙腥冷儿是结拜兄弟。他们的老大又是个什么角色?”
  “他们的老大听说姓于,在腥冷儿之间好像颇有点名气。不过这伙人好像从来没有在城里‘买卖’。这个姓于的在善南街一家药店里当个……小厮。”
  “小厮?”花雀五失笑:“一个药店小厮就是这些人的老大?”
  安东大街北端尽头,矗立着一座与大街气氛毫不相衬的五层高灰色大楼,远高于漂城内所有建筑物。大楼四面都占据了整条的街道,没有任何毗邻屋宇,四周筑着一圈丈高的漆黑围墙,面对安东大街的一方则建起了一道宽足四马并驰的玄铁大门,整座建筑有如平空起在闹市中央的一座小型城砦,一般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大屠房”。
  坐在“大屠房”议事密室里的是个皮肤黝黑、身材胖短的中年汉子。假若是初到漂城的人看见他,只会以为眼前的是个寻常街贩,绝难想象他便是“屠房”核心干部“八大屠刀手”之一,“缚绳”黑狗八爷。
  刚失去了门生癞皮大贵的黑狗八爷,两只束着一圈圈细麻绳的手腕交叠在胸前,聆听部下对这次神秘事件的报告。
  本来在拼斗中折损了一个小头目只是普通之极的事情,但是大贵头颅竟被人像示威般放在死猪体内,余下尸身又至今无法寻回,黑狗八爷直觉此事并不寻常。
  “八爷,我已再三细问昨夜打拼的所有兄弟了。没有人看见大贵怎样被干掉。”一个身材高大的部下在黑狗面前垂首站立,以极慎重敬畏的表情报告。
  “解开来看看。”黑狗八爷搔搔鼻子,傲慢地说。
  另一名手下一直捧着一个布包。他应声点头,把布包放在桌子上,小心地解开重重包裹的布帛。
  出现在黑狗八爷眼前的是那颗癞癣满布、发丝稀疏的头颅。脸部肌肉已微微发胀。
  “翻过来。”
  那名手下没有皱一皱眉,捧着首级翻侧,把颈项的断口展示向黑狗。
  黑狗仔细检视。
  “高手!”黑狗的脸色变了。
  漂城东南区有一片地势奇异的天然平台地,高出外围有十多尺,过去曾经遍植桐树,因而名叫“桐台”。
  今天桐树已剩下不多了。伐去桐树的空地建成了一幢幢豪华宅第,集中着漂城的商贾富户。这个宁静优雅的宅区,是整个漂城经济力量的象征。只有少数讨厌城内环境的富户搬到了城外郊区居住,大多集中在漂城下游东、东南两条支流间的狭长河岛“洸洲”上。
  于润生工作的药店就正对着桐台西角。因此他每天都会看见许多傲慢骄奢的富户人家出入的排场。
  每次这种人物经过,于润生总默默投以凝视。眼神中露着旁人看不见的锋锐异采。
  现在他刚从李兰老爹的药田回来,正在药店后的仓库里把运回来的药物一一分类。
  郭老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小于……你出来……一下……”语声中带着惶恐不安。于润生双眉扬动。
  他随手抄起放在仓库角落的一柄铁锹,掀开仓库的门帘步出。
  瘦小的郭老板瑟缩在一角。三名脸容凶悍的壮汉并排站在店里。
  “他们……找你……”郭老板的手指向三人点点,慌忙又缩回来,仿佛恐怕指点的动作延长半秒手指便会被砍掉。
  “阁下是于先生?”三人里站在中央的一个汉子以粗硬的声音问。
  “是。”于润生冷冷回答,手掌握紧锹柄。
  “我们的掌柜先生想请阁下到酒馆一聚,说几句话。”
  “你们的掌柜?”
  “于先生放心。”那汉子咧嘴笑着:“我们不是‘屠房’的人。”
  “江湖傲啸唯爱酒”
  丈长的红色大酒帛上,漆着这七个人头般大的泼墨黑字。
  位于安东大街南段西侧,一栋气派不凡的三层高酒馆,宽阔正门顶上挂着“江湖楼”金漆牌匾。
  于润生在三名“丰义隆”汉子的带领下,从侧面进入“江湖楼”,拾级步上第三层。
  宽广的顶层一座内厅里有一张足坐十二人的大饭桌。刀疤满脸锦衣华服的花雀五是唯一坐着的人,身后摆放着一面绘画了龙虎相争图画的屏风。“兀鹰”陆隼贴身站在花雀五旁边,另外有六名身穿藏青色布装的壮汉挺胸侍立着。
  桌子上摆满了一道道精美的菜式,于润生一生连看也未看过这等美食。一壶酒暖在热水盆中。
  除了“漂城分行”本部之外,“江湖楼”是“丰义隆”另一重要根据地。庞文英不惜以三倍价钱买下安东大街这片地,以酒馆掩饰作为调度驻兵的地点,箝制“屠房”在安东大街南段的势力,与分行本部成首尾之势,互相掩护。
  由于安东大街是黑道双方以至漂城官府默许的“和平地带”,“屠房”碍于公门的压力,也无法阻止“江湖楼”的建立。它无疑是悬在“屠房”头上的一柄利剑。
  于润生走到席前。花雀五没有起立相迎,只坐着拱手说:“于兄,请坐。”
  于润生微笑不语,坐到花雀五对面。
  “在下江五,是‘丰义隆’铺子的掌柜,阁下应有听闻过吧?”
  “久仰。”
  “江某也听说过有关于兄的事。”花雀五努力装出诚恳的笑容。“江某好羡慕。于兄有几位很有本领的兄弟……”
  于润生的笑容不卑不亢。
  “江某跟‘丰义隆’众多兄弟,都喜欢结交真英雄,所以冒昧——”
  于润生扬起手。“江掌柜,召于某到来有何指教?”
  花雀五愕然。除了义父庞文英外,已许久没有人打断过他的话。
  场面僵了下来。于润生没有看花雀五,眼睛紧紧盯视着花雀五身后屏风。
  花雀五动容,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怎么知道……
  “于兄,江某十分欣赏阁下跟阁下一伙兄弟的本事和胆色——昨夜发生的事情我已探知了。现在希望请你们为我做一件事情……”
  于润生这时已确定一切。花雀五想花钱雇用他们去杀人。去杀连“丰义隆”也不方便出手杀的人。
  他知道价钱不会低。他也知道“丰义隆”能够把镰首从牢里弄出来。
  但是他要求的绝不只这些。他却知道眼前这个满脸刀疤的男人不能给他他想得到的东西。
  “常言道: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于兄,如果有一个人受了你的恩惠,却反过来跟你的对头合谋害你,你会怎么想?”
  “不义之人,死不足惜。”
  “好!”花雀五拍桌。“江某没有看错人,于兄果然是好汉!来,我们先喝一杯!”
  于润生离去后,花雀五仍愣愣地坐着独饮,默默回想刚才于润生的言行举止。一个完全无法让他猜透的男人。
  虽然厅里以至整座“江湖楼”都布满他的精锐手下,花雀五仍然感到,刚才面对孤身一人的于润生时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义父,你认为如何?”
  庞文英从屏风后负手步出。
  他走到窗前,俯视午后安东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似乎想从中找寻于润生离去的背影。
  第四章 不生不灭
  尘世间亿万众生就像处身于一个不断向前滚转的宿命巨轮之上,只有毕生拼命地逆向攀爬往轮顶,才能免却粉身碎骨之灾。
  在这个没有终点的爬升历程里,无时无刻不会遇到阻碍自己的竞争者。斗争不息,生死立判。有人继续那凶险残酷的进程,有人则堕落永劫不复的轮底。
  巨轮辗过,枯骨万里,腥臭飘扬。
  黄昏是破石里最脏乱吵闹的时分:付出了一整天与工酬绝不相称的劳力后,粗工苦力们拖着疲困饥饿的身体回家;四周破落屋宇间弥漫着浓浊的炊烟油气;娼妓刚刚起床,忙着把劣等胭脂涂抹在颜色不健康的脸上,准备另一夜的迎送……
  于润生在此时回到家。
  踏进大门。木房里,龙拜独自没精打采地掷着骰子;齐楚蹲在窗前,眉宇间充满忧郁——近月来他总是不时露出这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狄斌在努力翻找屋中剩余的粮食;葛元升拿着一方湿布巾在不断抹拭修长的双手……
  他们全然不知道:就在他们处于这种浑沌无聊的状态同时,自己的命运已发生了惊心动魄的变化。
  “看我带了谁回来?”于润生放声说话,四人才发现老大出现在门前,同时瞧过去。
  于润生不必让过一旁,他们也能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人。因为那个人整整高出于润生一个头。
  “五哥!”最先呼喊的是狄斌。他跳跃过去抱着镰首的粗壮臂胳。他哭了。
  镰首朝狄斌微笑。他的手臂把狄斌整个人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肩头上。狄斌的头差点儿碰上门楣。
  葛元升坚实有力地在镰首胸膛擂了一拳。镰首一动不动,左手把葛元升的拳腕握住。两人四目交投,无言互相点头。
  “老五,听说你在牢里出名啦!”龙拜拍拍镰首的肩膀说:“叫‘拳王’,对吧?”
  “老大。”齐楚眼神中有点不可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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