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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大全集-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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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怨愤之后李治渐渐沉住气,到这会儿抱怨谁都没用了,索性静观其变吧。

    王义方精神抖擞,大袖一挥冷森森道:“李义府,出列!”

    李义府素来笑脸迎人,但此刻他那笑靥仿佛被硬生生钉在脸上,显得颇不自然:时至今日怎么还有人敢弹劾我呢?而且怎会是此人发难?

    王义方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几步:“李义府,按规矩,被弹劾之人须出班听劾。你身为宰相不会不知吧?速速出列!”

    李义府笑不出来了,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越发显得煞白,连嘴唇都因抿得太紧而失了血色;双手微微颤抖,双目紧紧低垂,不敢与王义方对视,坐在那里如死了一般沉默。

    王义方一见此景火往上撞:“大胆李义府!无视朝廷章法,你给我出来!”这声怒吼底气十足,如雷霆虎啸一般。说着便撸胳膊挽袖子,是要动手他把揪出来。

    李义府为官二十载,还从没见过这等阵仗呢!吓得一哆嗦,笏板失落在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但心下仍有几分踟蹰,犹犹豫豫望着皇帝。李治满脸无奈,气哼哼撇了撇嘴——谁叫你行为不端、招惹是非!

    “唉……”李义府泄了气一般,畏畏缩缩迈出两步,跪倒在地。

    “哼!连呼三遍才出列,可见何等猖狂。”王义方白了他一眼,把笏板往腰间一插,从怀中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弹章,朗声宣读,“中书侍郎李义府,性素狡佞,放辟邪侈;无燮理阴阳之资,有笑里藏刀之诈。主录中书,无一利政;窃居上位,专务蝇营;欺君罔上,下压同僚,卖官鬻爵,脏污狼藉!贪婪无耻,犹胜晋之孙秀;谄媚阿谀,过于梁室朱异。作威作福,钳制有司,欺人欺天,干乱国法。且性淫邪,色胆包天,私纵犯妇,纳之为妾。不法暴露之日,威逼同犯自戕;罪恶昭彰之期,犹自印锍谩彼源窍咸喜痪艉橹又赖赜猩芑呗艄佟⑺侥纱居谑系仁露级读顺隼矗矣直龈龊苏嫦啵罄碡┍险迨抢钜甯扑赖摹�

    李义府越听越觉心惊,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衫一般——这等丑事当众翻出来,皇帝还会不会保我?区区一个王义方不可能知道如此内情,这是哪个冤家恨我不死!

    “如此奸佞若不惩处,何以明国法、正朝纲?”王义方读罢将弹章往宦官手中一递,回首喝问,“李义府,你可认罪?”

    李义府虽惧却不糊涂,情知此刻一旦松口,不啻万丈悬崖跌落,莫说官爵不保、远谪岭南,或许命都没了。他牙一咬、心一横,猛然抬头大呼:“无罪!此皆诬陷之辞!”

    王义方不住冷笑:“元奸大恶还敢抵赖?”

    “住口!”李义府故作豪横,咋咋呼呼嚷道,“你曾交逆臣,前已获罪,蒙皇上恩典跻身乌台。不能尽己之责,却浑赖宰辅之臣,分明是无故造衅,妄图幸进!”

    “巧言令色,何可欺人?我若闭口不言才是辜负圣恩……”

    李治本来假模假式翻看弹章,想把今天对付过去再说;岂料他俩当殿争执起来,再也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道:“王义方,事涉宰相干系重大,你弹劾可有证据?”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王义方岂不知李义府是皇帝宠信之人?又岂不知得罪李义府下场必悲惨至极?毕正义宁死都不敢招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其实他也曾犹豫过,但身为御史,为国除奸乃是职责所在,况且皇帝刚亲掌大权,绝不能被小人蒙蔽。他心里搏斗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弹劾,为此他还提前告诉了老母,说家里可能会遭难。母亲也是深明大义之人,激励他道:“儿能尽忠,我虽死无恨!”故而他是铁了心肠来的。宁可豁出性命,也要除此国蠹!

    此刻听皇帝问话,王义方直挺挺跪倒在地,拱手道:“自古天子置百官士大夫,欲水火相济、盐梅相成,不得独是独非也!昔唐尧失之四凶,汉高祖失之陈豨,光武失之逄萌,魏武失之张邈。此皆圣杰之主,然失于前而得于后。可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李治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这话不是明明白白将他偏袒李义府的心思揭露出来了吗?

    王义方兀自慷慨陈词:“今陛下抚万邦而有之,蛮区夷落,罪无逃罚,岂可使金銮咫尺之下奸臣肆虐?一条性命关乎于天,何况堂堂六品大理丞,负屈而死就罢了不成?人之死活,此生杀之大权,不自主上所出,而下移于奸佞,窃为陛下惧之。天长日久积寒成冰,此风断不可长!陛下既问证据,臣请陛下责令有司协同诸位宰相核查毕正义死状,倒要问个水落日出!”这番话慷慨激昂余音绕梁。

    回音散尽之际,太极殿内鸦雀无声,静得简直有点儿可怖。虽然王义方向皇帝慷慨陈词,但李治的眼睛早已不再看他,而是紧紧注视着长孙无忌。却见无忌默然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不知是深不可测还是漠不关心——但在李治看来这副神态竟显得那么悠然惬意。李坐在旁边,同样是面无表情,但是努着嘴唇、垂着眼皮,似乎对这一切感到不耐烦。于志宁、韩瑗紧锁眉头,眼睛游移不定,显得心神不宁;来济却是满脸焦急,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左右瞻顾一番,还是咽口唾沫,把话忍了回去;杜正伦则双目紧闭,嘴唇咬得紧紧的,手中死死攥着笏板,似乎浑身上下憋着股劲儿,却不知是为李义府提心吊胆,还是为王义方暗暗鼓劲。

    忽而一阵低低的冷笑声飘入李治耳中,他随声瞥去,见太常卿高履行匆忙扭脸闪避,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一脸幸灾乐祸之态。还有!高真行、高审行、长孙祥、长孙冲、长孙诠、长孙涣……他们一个个都把头压得低低的,貌似作壁上观、不惹是非,可他们的嘴角分明都是微微上翘的——他们在笑!

    一股熊熊怒火伴随着耻辱感蹿上李治心头,他渐渐坐直了身子,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却又无从发泄,只有默默敲打着坐垫——好啊!好一帮幸灾乐祸的奸党!朕不计前嫌,你们可有一丝感激?事到临头倒来嘲笑朕、戏弄朕!我本有意效光武,偏偏逼我做刘邦。媚娘说得没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把你们统统除掉,朕干什么都会束手束脚,这朝廷好不了!

    “陛下……”王义方再度开口,“请陛下速速决断,查明事实,惩治元奸大恶。”

    李义府此刻已满头冷汗,再也狡辩不得,唯有哆哆嗦嗦地低声道:“你、你也是圣上亲自拔擢之人,怎……”

    “不错!”王义方大义凛然直言不讳,“正因我是皇上拔擢之人,才更要明辨是非放胆直言,不惜犯颜逆鳞以报皇恩。”

    李治的目光又慢慢回到这位铁面御史的身上,望着王义方伟岸的身躯、严峻的表情,他心中除了愤懑也不乏赞赏,好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可是……是非公道和天子的尊严哪个更重要?该为了维护正义而身赴忧患,还是为了慑服天下而泯灭良心?李治本不是凶恶之人,但今日实难抉择,他感觉自己脑袋快裂开了,究竟如何取舍……

    “陛下!”王义方见皇帝久久不能决断,又往前跪爬几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陛下若不能惩奸除恶,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千秋功业何以成就?陛下又何以面对先帝祖宗?大唐社稷乃先帝托付于陛……”

    “住口!”李治本还在踌躇,但听到“先帝托付”四字骤然发出怒吼。满朝文武皆是浑身一颤——谁也没料到这位素常温和的年轻皇帝竟有如此暴怒的一面,更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不辨是非、颠倒黑白的抉择。

    只见李治倏然起身,怨毒地瞪视着王义方,厉声训斥:“你官职卑微口无遮拦,弹劾宰相全无实据!无故生衅,存心诋毁,似你这等犯上好乱、无父无君之徒,还敢在朕面前指天画地、巧言令色?真真岂有此理!快来人呐……”

    “在!”亲卫、勋卫、翊卫一拥而入。

    “把这个狂徒给逐出宫去!”

    “陛下!忠言逆耳,臣不负君!”王义方放声高呼,侍卫们哪管那么多,任凭他呼喊挣扎,架住双臂便往外拖,离了太极宫甚远,犹闻那犀利的喊声,“臣不负君啊……”

    李治凝然站在那里,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臣不负君,倒是他这昏君有负于忠臣啊!

    文武百官已瞠目结舌,连为王义方叹息一声都忘了,呆呆注视着皇帝。李义府逃过此劫双膝一软,瘫倒在龙墀前,继而赶紧爬起,顾不得乌纱歪斜,硬挤出一缕惨笑:“陛下圣……”最后一个“明”字还未出口,却见李治刀子一般的目光扫过来,比方才看王义方的眼神更可怖。李义府不禁打个寒颤,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哼!散朝……”众目睽睽之下李治甩袖而去。百官仍自震惊,沉默良久才爆发出一阵熙熙攘攘的议论声,继而又恐触犯礼法,渐渐压低声音,三三两两嘀咕着散去。

    唯有杜正伦兀自紧闭双眼坐在那里,手中笏板简直快被扳裂了;直到大殿之内逐渐安静,他才虚脱般缓缓睁眼,瞥了一下呆坐在旁、同样垂头丧气的刘仁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天啊!你为何如此不公?”

    二。破旧立新

    朝会翌日,武德殿大堂上,李义府、薛元超双双跪倒在御案前;李治根本不理睬他们,低头翻看着刚编好的几册《东殿新书》。而在御座之侧的珠帘之后,怀胎七个月的媚娘倚在一张胡床上,正笑吟吟摆弄着尚衣局为新生儿准备的襁褓和衣裳。

    武德殿位于皇宫最东侧,毗邻东宫,相对僻静,离门下省政事堂也不甚远,因而被李治当作书房使用,平时浏览奏疏皆在此处,单独召见某位大臣也比两仪殿隐蔽,而且还能就近与李弘见面。今日李薛二人却是不请自来,向皇帝请罪。

    李义府已说了好几车好话,跪得膝盖都有些酸了,脸上更是笑得快要抽筋了,皇帝就是不理,无奈之下只得斗胆往帘内瞅去。媚娘也有意戏弄,半天视而不见,直到把所有衣物都仔仔细细摩挲一番,叫宦官捧走,才幸灾乐祸般斜了他一眼,打着哈欠对李治道:“陛下,他俩已跪了半个时辰,您也该消气了吧?”

    李治缓缓合上书,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道:“这书编得好。晁错贵为帝师,不免腰斩之祸;周亚夫有平灭七国之功,犹自获罪而死。不是汉景帝心肠狠毒,乃因大势如此不得不为耳。”说罢抬头看了看李薛二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两人脊梁沟一阵发凉,忙顿首道:“陛下教训的是。”

    李治绕出御案,先将薛元超搀起:“王义方确实是个良才,且不说有耿介风骨,那一篇弹章何尝不是文采飞扬、豪气干云?惜乎此人有些不识时务,不懂审时度势。别人尚未发难,偏偏朕自己提拔起来的人出来搅局,你说朕生不生气?”

    薛元超赧然低头:“是臣辜负了陛下。”

    李治望着这个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沉默良久又开口道:“你去地方上当刺史吧。”

    “呃?!”薛元超愕然,“陛下不要我了?”

    “唉……”李治换了一副温和的口吻,“我自小读书习学、骑马射猎都有你陪伴,又赖你姑母抚养,岂能不念旧?只是你资历太浅,位列黄门侍郎难服众心。天下人皆知你我的关系,多少眼睛盯着你,莫说你不得自在,我也难替你周全。这次的事是教训,你趁早去外面当几年刺史,做出些政绩来,到那时朕再给你高官才坐得稳啊!”

    薛元超以文采见长,但他自小被李世民召进宫与李治作伴,又娶和静县主为妻,当官也一直在长安城这花花世界,哪愿意走?可皇帝说的也有道理,不吃苦中苦,怎当人上人?想至此他提了口气:“能得陛下垂恩,就是山南岭南不毛之地,任凭陛下驱驰。”

    李治摆摆手:“不至于,我想好了,你去饶州(今江西鄱阳)吧。听说那里依山傍水风景不错,你好好抚慰百姓、宣扬圣德,也别忘了替我多寻觅几位文士,先前你推荐的那个郭正一很不错。”

    “臣都记着,只是……”薛元超本想做出一副潇洒决然的态度,但心里实在委屈,“只是舍不得陛下。”

    李治一阵苦笑:“其实我又何尝舍得你?别难过,过个三五载我就把你召回来。带不带和静妹妹随你的便,至于宝乘大师那里你只管放心,我自会好好照顾。快去跟她老人家道个别吧,回家收拾收拾,过两日我便下诏。”

    “是。”薛元超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去了。

    送走好友,李治脸色倏然阴沉,回归龙床狠狠一拍御案:“说!毕正义之死到底怎么回事?”

    李义府早跪得双膝酸痛、龇牙咧嘴,一听喝问再也跪不住了,一下子扑倒在地:“这、这真与臣无关。”这杀生害命的缺德事,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承认!

    李治现在一瞅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了天子的颜面,更为了不让无忌一党有机可乘,这小子有罪都不能治,为了袒护他倒给自己弄了个不辨忠奸之名。这块热年糕算是牢牢贴身上了,不揭烫得慌,揭下来就得掉层皮,想甩都甩不掉!

    李义府狡辩道:“不敢欺蒙陛下,臣确曾嘱咐毕正义认罪,日后设法补报。先前之事陛下也是知道的,也训过我了,我又何必非要逼他死?想来乃是刘仁轨查办此案推鞫太甚,毕正义是扛刑不过才寻短见……”这话半真半假,人就是他逼死的,但也确与刘仁轨有关,若不是刘仁轨非要办成铁案,不接受毕正义认罪,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为了买毕正义这条命,他可也没少破费——让一个官自杀岂这么容易?背后多少蝇营狗苟?

    “莫牵三挂四,朕问的是你!”

    李义府重重磕个头,一脸委屈道:“臣不敢存心抵赖,受贿我承认,偷纳罪妇我也承认,但绝不至于如此不堪。这分明是刘仁轨存心整我,他整我是小事,可消息泄露致使御史弹劾,陛下也脸上无光!此番蒙羞皆是拜他所赐,只怕他是包藏祸心、有意为之!”有些话李义府不敢说——这一案大有文章,杜正伦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就是想要借此事把他铲除掉,甚至王义方的弹劾除关陇一派的撺掇,也可能与杜正伦有关。但经过这场弹劾风波,王义方亢直大名已成,贬官流放全不怕,揪着人家不放反倒越描越黑。况乎杜正伦也是新提拔的宰相,对李治而言左右都打脸;再者人家行端履正,他即便想咬也难觅下嘴之处,故而不敢攀扯。倒是刘仁轨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办案前他就把话递过去,威逼利诱,无奈此人软硬不吃。李义府暗发毒誓,今生不把刘仁轨置于死地决不罢休!

    “够了!”李治又一拍御案,“朕自弱冠以来受人尊重,未有纤毫之诋,如今为你担了多大恶名?从古至今皆臣子替天子分忧,你反倒连累朕受辱。岂有此理!”

    李义府见天子动怒,不敢再乱说,往前跪爬几步讪笑道:“陛下莫生气,臣也能为您分忧。平心而论,此番弹劾不也让您看清了那帮人的嘴脸吗?”他所言“那帮人”自然是长孙无忌一党。

    李治闻听此言心头一悸,又攥起了拳头——宠臣闹剧只是小疾,说穿了似李义府之辈,既无家族背景又无多高资历,若要处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无忌一党才是危及皇权百脉的大病!原指望能平心静气含糊过去,哪知不推不倒、不破不立,看来光来软的不行。

    “臣自知行事不谨、招人非议。但那些人何尝不是时时寻臣的短处,到处宣扬造谣中伤,才把臣弄得一身污水?臣涉嫌逼死六品官就闹得沸反盈天,昔日元舅捏造罪案,戕害亲王、公主、宰相、大将,谁又敢说什么?”李义府句句话都戳中李治心事,“试想陛下若真加罪于臣,只怕这会儿他们早借着除恶务尽之名,把您新近拔擢之人都裹挟进来了吧?退一步而言,即便他们无意东山再起,尸位素餐也足以掣肘陛下。”

    李治连喘几口大气,似乎怒意稍解:“你站起来说……事已至此,接下来该如何?”

    “是。”李义府双腿都跪木了,哆嗦半天才爬起来,抖抖脚道,“以臣之见地,陛下若要移风易俗乾纲独断,眼下有三桩事要做。”

    “哪三件?”李治来了兴致。

    “这头一桩是广开科举。开国以来公侯权门垄断朝纲,子弟恩荫占据高位。陛下若大开科举,擢寒微之士,一可网罗能士理政安邦;二可广施宏德于天下,遍收四海人心。设使万众咸感陛下之恩,纵有恶徒阴蓄奸谋,又有何能为?”

    李治自幼酷爱文学诗赋,上官仪、董思恭乃至来济等科举出身者皆引为文友,而且被他视为师长、倾心求教的老臣张行成也曾在武德年间制举登科,故而耳濡目染,对科举出身之人好感颇深;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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