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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大全集-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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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身边,太尉李微合双目、端然稳坐,如一尊泥胎偶像,似乎对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毫不挂心。皇帝想换皇后便由他换,皇帝要让皇后临朝便由她临。反正李唐的江山社稷没变,而他李大胡子已是位极人臣、贵无可及,何必自找麻烦呢?
皇帝如此,皇后如此,宰相亦如此,群臣的骚动渐渐平息,或者可说是心照不宣了。沉默片刻,继而响起嘹亮的附和声:“恳请陛下封禅太岳,以耀圣德……”如今已不是士族当政的时代了,皇权至高无上,国事也就成了皇帝的家事。既然“干涉家事”便是上官仪那等血淋淋的下场,那我们何必掺和呢?只要跟着赞同、跟着附和、跟着粉饰太平就好了!
李治依旧木然坐在那里,望着群臣不自然的表情、听着大家口不对心的赞美,突然感觉自己似乎丢了什么东西——扳倒舅父无忌之后夺回的某种东西,如今又重新丧失了。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扭头望了媚娘一眼,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惆怅叹息——为了她,我把臣子牺牲了、师傅牺牲了、朋友牺牲了、手足牺牲了,甚至放弃了亲生儿子、放弃了皇帝的尊严!
可李治有别的选择吗?自从染上这该死的风疾,他就注定不可能做一个乾纲独断的皇帝了。他想振奋、想拼搏,但病魔总会猛然攫住他,让他气馁;接连不断的打击越发使他精神萎靡,处理政务已劳心费力,更不消说洞悉臣子们各自的心肠了。在这种力不从心的情况下谁能替他分忧?
宰相大臣?别开玩笑了,长孙无忌是个教训,李义府又是另一种教训。世事变了,官场也变了,如果说贵族当政出于自身利益对家国社稷还有一些责任感,那么现在的官一丝羁绊都没了。权臣在位威胁皇权不放心,贪官在位猖獗敛财不省心,最终祸害的都是这个国家,动摇的是他李家的统治。面对巨大的权力和财富,谁能不动心?即便老成谋国如许圉师,仍有舐犊之私、结党之嫌;亲近信任如董思恭,能谋私的时候还是要谋私;易于掌控如上官仪,又属文人心性、行事草率,不晓得波谲云诡的政坛水有多深。哪个臣子可以真心信赖?
大臣不行,儿子又如何呢?且不说李弘年纪尚小,这孩子病怏怏的身子就暂时挑不起重担。即便李弘能逐渐担负家国重任,获得臣民拥戴,他就能放心了?明明上天,灿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皇权是唯一的,一国二主鲜有不乱!昔日他父亲是如何将他祖父逼为太上皇的?他兄长又是如何筹划谋害他父亲的?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此亦不可不防!
那除了媚娘,他还有别的选择么?即便他们之间已有不少矛盾,但毕竟曾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恩爱夫妻,更曾是一对珠联璧合的战友,共同击倒了长孙无忌,媚娘是唯一可以帮他的人,是最不该也最不能猜忌之人。当废后密谋暴露,媚娘哭诉抱怨的那一刻,固然他表现得有些怯懦,被媚娘的气势震慑住了、被爱意触动了,但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废后的鲁莽——不能放弃媚娘,不能自断后路!何况他们还有太子李弘以及沛王贤、周王显、殷王旭轮,他已舍弃李忠、李素节,如果废了媚娘又该如何面对这四个儿子?要是所有子嗣都对他这个当爹的不满,将来如何收场?他还有没有晚节?还能不能善终?大唐皇室父子仇雠的悲剧何时才能休止?
婚姻就是一场妥协,皇帝同样无奈。为弥补自己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他只有抛出弃子,只有努力满足媚娘的虚荣和要求,让她公然坐在朝堂上,以破解帝后不和的“流言蜚语”。即便媚娘干政揽权,终究跳不出他妻子的这个身份。对李治而言,这固然不是好的选择,但至少是一个最不坏的选择。
况且他确实是一个懦弱之人。他的懦弱不是表现在屈服,而是过于算计,凡事都让别人背黑锅,身为天下的主宰却不敢承担责任!其实连他自己都能意识到这一点,但无力改正——或许这便是上天造就的禀赋吧!
治大国若烹小鲜,李治面临的问题还多的是,且不论久攻不下的高丽、窥伺在侧的吐蕃、乱心复萌的突厥,或许连他亲手推上巅峰的皇权本身都是个大问题。空前高涨的皇权早已模糊了忠与奸、混淆了善与恶,大臣之间的争斗无不打着忠字旗号。三百年来的政治体制、思想观念被打破,道路拓宽了,而新的艰难险阻也出现了。这些问题他父亲李世民、祖父李渊都不曾遇到,没人能告诉他该怎样做,只能如摸黑前行般去慢慢探索……每当想到这些,李治就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不仅因为风疾的折磨,更因为心中无比的孤独。
他叹息着抬起粗大而绵软的右手,伸过珠帘,紧紧攥住了媚娘纤细而有力的玉腕,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感到一丝温暖和依赖——爱!真是一种温馨甜美而又令人烦恼的东西!
此时此刻,媚娘同样深情凝望着李治,也同样浮想联翩——直到现在她还感觉后怕,她差一点儿重蹈王皇后的覆辙。这个教训太深刻了,她总算明白了帝王心术,总算真正领略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即便雉奴是头温顺的老虎,但毕竟还是一头虎!她以前的观念确实错了,她丈夫既然是皇帝,就注定不能视为世间寻常男子。先君臣而后夫妻,哪怕共风雨、共患难,也绝没有臣妾“居功任性”的余地。真是悬崖边上走了一遭,险些万劫不复啊!
时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但是对于朝政自己真的只是初出茅庐,甚至可以说是个门外汉。在后宫的那些手段并不足以治理一个国家,更不足以打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传统观念。勇气和智慧固然重要,却也容易招致非议和敌对,非但搞得自己举步维艰,还跟雉奴闹出了嫌隙。用人也是问题,朝廷大臣不同于后宫的宦官奴才,绝非对自己好的就是好人,对自己不好的就一定是坏人,胸怀往往比胆识更重要。对她而言李义府同样是教训,选择亲信要长眼睛。
四十岁的女人,不再是小姑娘了,也无需撒娇使性那样的伎俩,端庄从容才是美,才像个真正的皇后。子曰“四十不惑”,其实不光是说男人,对女子也一样。到了这个年纪,她也应该不再疑惑自己的道路了。废后终究成了一场闹剧,而且探骊得珠,她又重新得到参政的机会,这不啻为新生。她要努力做一个贤妻、一个慈母、一个端庄从容的皇后。
当然,这只是软的一面,还有硬的一面。无论怎么贤、怎么慈、怎么从容,她一定要牢牢坐在朝堂上。这次不仅为了荣耀和权力,更是为了自身安危。既然雉奴可以和一个上官仪酝酿出如此险事,那焉知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上官仪?为了曾经的苦难,为了维持今日拥有的一切,为了母亲,为了儿子们,她绝不能掉以轻心!当然,这也是为了雉奴……
雉奴!你是皇帝,全天下都是你的,但……你只能是我的!
忘掉过去的不愉快,让一切重新开始吧!我不会再毛毛躁躁把事弄糟了,这次我要拿出慈爱的胸怀,不但要让天下人看到我的高贵、威严、聪慧,更要让天下人都发自内心地敬爱我!
重来……重来……
第46章 引子()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春,长安。
他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朝车窗外一瞥,这才发觉马车已驶入都城。宽阔平坦的朱雀大街、鳞次栉比的坊墙,还有远处烟雾缭绕的伽蓝宝刹,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彰显着帝都的富丽繁华。然而他仅是匆匆一瞥,又懒洋洋歪在车中,不解风情地打起哈欠——不仅因为长途跋涉的劳乏,更因为他对一切光鲜华丽的事物都不感兴趣。
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养成了这种淡漠的心性呢?或许生来便如此吧。
四十年前他出生在襄阳一个普通官吏之家,虽谈不上豪富,但也绝非赤贫之家。襄阳毗邻沔水,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商家必争之地,各色船只往来穿梭,风帆如云,樯橹如林,东西南北各州各道的珍奇之物无不汇聚,商贾集市、酒肆茶舍、百戏杂耍乃至烟花之地都热闹非常,可那一切在他记忆中都模模糊糊的,甚至可说是视若无睹。年轻时的他心无旁骛,所有精力都耗费在读圣贤书上了。
因为读书刻苦,他被选拔为太学生,很早就有幸一窥长安风貌。可在他看来,长安除了冬天更冷一些,其他的跟襄阳也无甚差别,任何喧嚣都未能在他心中兴起一丝涟漪,读书依旧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事。在同学们看来他是个品德优良却枯燥呆板、老气横秋的人,毫无意趣可言;独独对他青睐有加的是时任太学祭酒的令狐德棻,这位以撰写史书著称的老臣在看过他的文章后惊叹不已,断言他日后必是宰相之才。
惜乎前辈的赞誉并不能带来实际的好处,太学苦读的最终成就也仅仅是考中进士。那时关陇贵族势力尚大,科举得中名头虽亮,却是历尽苦难欢喜一日。除了极少数被皇帝特别关注的俊逸之士,多数人不过是摸到一块仕途的敲门砖。他不是头名状元,没有高亲贵友,更不晓得如何结交达官贵人,最后经吏部复核只给了他一个九品县丞当当。
读书与做官其实是两回事,学问好未必官运好,官场中似他这等性格内敛之人注定不可能平步青云;十余年埋头苦干,他仅是从县丞升为参军,从九品提到八品,比蜗牛爬得还慢,日月轮回光阴荏苒,转眼年逾不惑,时至今日恐怕已经没人记得令狐德棻对他的赞誉了吧?
好在他宠辱不惊,既不羡慕那些攀附幸进者,也不曾为自己的默默无闻而懊恼,岁月染白了他的双鬓,却没能让他沉沦,没让他沦落到应付差事、混日子讨饭吃的地步,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担任的是一个毫无前途的官职……
想到这里他倏然睁开眼,摸了摸怀中揣着的一卷文书,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声哀叹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一个比他命运更不济的人——郇王、申州(今河南信阳)刺史李素节。
身为当今皇帝李治的第四子,李素节年幼时也曾风光无限,甚至差点儿入主东宫,不幸的是一切耀眼的光芒很快就黯淡了,原因就出在其母萧淑妃身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萧淑妃受宠时李素节子以母贵,而当萧淑妃的圣眷被别的女人夺走甚至被残忍处死之后,李素节便沦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这并非危言耸听,不久前李素节的庶长兄废太子李忠便莫名其妙卷入一桩“谋反”案,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自从李弘当上太子,李素节便接连遭到打击,封号从雍王降为郇王,官职从雍州牧降为岐州刺史,又迁申州刺史,离长安越来越远,和流放无甚差别。幸而苦熬多年之后,李素节终于等到一次扭转命运的机会——封禅泰山。
天子封禅是世间最荣耀、最庄严、最宏大的典礼,自然不能缺少王侯将相共襄盛举。身为皇子亲王,李素节迫切希望趁此良机与父皇会面,并设法以真情感天,挽回失去的父爱。然而现实是无情的,就在半个月前一份诏书下达申州,声称李素节身患疾病,不必参与朝觐和封禅。这简直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让李素节从头寒到脚!李素节痛苦不已,又不敢违抗圣命,于是奋笔写了篇文章,题曰《忠孝论》,阐述父子天性、君臣纲常,以抒发胸中郁闷……
而他作为李素节的属下、申州仓曹参军,无意中看到这篇文章,立刻被那哀婉无助的文辞打动,于是默默抄录一份,连夜赶奔长安,欲向天子献上此文,为郇王讨个公道——外表冷漠之人未必真冷漠,在他沉默呆板的躯体中埋藏着一颗热忱的心。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一路颠簸凉风阵阵,但这并没有冷却他的激情,反而令他更加沉着了。区区八品小官,要面见天子为亲王鸣不平,其中艰难可想而知。且不说他仗义执言能否被皇帝接纳,就连皇帝肯不肯见他都未可知,更何况还有个巨大风险——当今皇后武媚很可能从中作梗,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自武媚入主椒房,朝中接连发生一系列变故,王皇后、萧淑妃遇害,原太子李忠被废,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关陇老臣被诛,礼仪典章、郊庙制度和《姓氏录》重新订立,扩建东都、大兴科举乃至征讨百济、高丽……这每一件朝廷大事背后似乎都有武皇后的身影,她的纤纤玉手早已伸到宫闱之外,拨动着整个大唐王朝的命运。虽然先前因宠信李义府以及嫉妒、魇胜等事她一度失宠,甚至传闻皇帝几度有废后之意,可夫妻博弈的结果却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没过几天又举案齐眉恩恩爱爱了。武皇后没伤到一根寒毛,反倒是提议废后的宰相上官仪、内侍王伏胜被处死,他们的女眷尽数没入掖庭,薛婕妤遭到软禁,刘祥道、薛元超、郑钦泰、高正业、魏玄同等一批与上官仪关系亲睦之人也受连累贬官,废太子李忠正因牵连此事被冠以“串通谋反”的罪名赐死。经此一役,皇后权势日盛,干脆坐上朝堂垂帘听政,与当今天子李治一起执掌天下。
垂帘之制始于东晋康献皇后褚蒜子,南北朝以后屡次施行,但都只是因为皇帝年幼,缺乏主政能力所以让太后暂时主政;即便前朝隋文帝杨坚与独孤皇后伉俪情深、共同执政,那也是杨坚坐于正殿接见百官,独孤皇后避于侧殿,派宦官来往传达懿旨,从没有皇帝皇后肩并肩出现在朝堂的先例。武媚此举明显有悖礼法,但是上官仪等人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谁还敢擅发异议?朝廷百官噤若寒蝉,从此将皇帝皇后合称“二圣”,一并称颂膜拜。有这样一个铁腕皇后干预国政,无论是出于保护自己儿子李弘的考虑,还是为了报复旧日情敌萧淑妃的私心,武媚都不会轻易放过李素节,他此番觐见绝不会一帆风顺。
正思忖间马车已缓缓行至朱雀大街的尽头,他并没有犹豫畏难,而是像平常在州里办事一样,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怀揣《忠孝论》,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下车。可是双脚刚踏上长安地面,抬头观瞧便一愣,太极宫南面承天、广运、长乐、永安、永春五座城门尽皆紧闭。这是怎么回事?
他怔怔地僵立在车前,许久才恍然大悟——前年皇城东北修筑新皇宫,从此太极宫称西内,新建的蓬莱宫(唐中宗后改名大明宫)称东内。东内不但建成紫宸、宣政、含元三大殿,还另盖了东西中台、卫府、馆阁等官署,如今帝后寝宫和百官衙门都移到那边去了,太极宫自然要大门紧闭,不许随便出入。
想明白缘由,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故作镇静没有用,看来自己还是太紧张,连昭告天下的移宫之事都忘了。笑罢转身,欲登车再去蓬莱宫,却见自西面走来一群人,七八个仆从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位年近四旬的官员,正六品深绿服色,头戴乌纱、腰插笏板,颐指气使,好不威严。
他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了——他认识这个人!
此人名叫裴聿,绛州闻喜(今山西闻喜)人,三年前还和他身份一样,是诸侯王属下。富贵人家多子多孙,但是娇生惯养难免出几个不肖之徒,帝王家更是如此,如今皇族中最荒唐者当属滕王李元婴。李元婴是高祖李渊最小的儿子,受父兄两代帝王优容,当今天子李治虽年长其两岁,论起辈分却是侄儿,也不便对小叔叔管得太多。李元婴历任滕州、苏州、洪州刺史,每到一地都横征暴敛、欺压百姓、大兴土木、穷奢极欲,干过的荒唐事不可胜计。除滕王以外,高祖第十五子虢王李凤、第二十子江王李元祥、太宗第七子蒋王李恽也都是品行乖张、贪婪暴戾之辈,所以百官私下流传一句顺口溜——“宁向儋、崖、振、白,不事江、滕、蒋、虢”,宁可流放岭南,也别给这四位亲王当属下。
裴聿虽然是关西名门河东裴氏之人,却出自微末旁支,仕途并不如意,原先担任洪州录事参军,恰好侍奉的就是李元婴,其郁闷可想而知。三年前皇帝决意征讨高丽,在东都举办演武大典,表面上宣称要御驾亲征,实则压服众意促成用兵;他和裴聿作为地方佐官也都跟随上司参与了盛会。当然,八品官没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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