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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宁-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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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爷的病,可是已经好全了?”宋氏用探究的眼神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连头发丝跟鞋履都不曾放过。
  乌黑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断不可能是他自个儿梳的头,看来他身边有个梳头手艺很好的人。宋氏想,这人定然是先前一道跟着他来赴任的陈氏。
  平底的竹青缎面鞋,鞋尖微微上翘,针线活工整漂亮,看来,也是出自陈氏之手。
  宋氏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了回来,复看向谢元茂的眼睛。
  人会撒谎,眼睛却不会。
  果然,谢元茂望着风尘仆仆的她。眼神不由躲闪起来。
  他微微别开脸,道:“多吃了几帖药,又躲在屋子里静养了几日,已是大好了,昨日才吃的最后一帖,往后却是不必再吃了。”
  宋氏笑着道:“这便好,六爷的身子最要紧,大伯母也一直都惦记着你。”
  “原该怨我,不应在给老太太的信里提到病了的事。”谢元茂听她提起长房老太太。被戳破了心思,不由露出几分讪讪之色来。
  正想着,他倏忽听到宋氏又问:“六爷昨日才吃尽了最后一副药?”
  谢元茂不疑有他,当下回答道:“是呀。”
  宋氏的眼神就变了变。
  病了多日,时时药不离口,就连昨日都尚还在吃药。可他身上,却连一丝药味也无。
  离得这般近,她鼻子未被塞住,如何会嗅不到。
  若说他为了掩盖药味将身上衣物熏过香,那也该有香气才是,可偏生。他素来不喜往衣物上熏香,此刻连香气也无。
  宋氏暗暗恍然。转而愤怒起来,语气不由亦变得生硬:“六爷的病既好了,那看来鹿大夫也不必在这留下。京里还有事,我们这便返程。”
  谢元茂大惊失色,慌忙去掰她的肩头:“一路舟车劳顿,方才进了家门,哪有立即就走的道理?”
  当初谢元茂得了令状马上就要离京前。宋氏跟谢元茂曾有过争执,这事在府里并不是秘密。
  因而此刻他们二人说话的口气一不对劲。随行的众人便都悄无声息地先退了下去,抄手游廊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俩人同个芳珠。
  天光尚且明媚,宋氏却只觉得冷,委实忍无可忍,愤而发问:“六爷可是真的病了?”
  “自然是真的!我诓你做什么,哪怕我诓你,我还能连老太太也诓?”谢元茂连声辩驳,瞧见芳珠站在一旁神色木然,不觉尴尬,“先进屋再说,在这说话,成何体统。”
  宋氏心中已然是万分怀疑,可她并没有证据证明谢元茂的确说了谎,这会见他言之凿凿,只能将信将疑地迈开步子。
  一路南下,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她其实也是累得狠了。
  天天坐在马车上,遇上坑坑洼洼的路,便要被颠个浑身酸痛。
  她这会,不过是强弩之弓,硬撑着罢了。
  鹿孔几个也都累了一路,这会又渴又倦,皆下去吃茶休息了。
  宋氏暗叹了一声,甩开谢元茂的手,抬脚往前走去,芳珠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
  这间宅子并不大,同谢家在京里的宅子,自是无法相较。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来往的仆妇,亦是络绎不绝。
  宋氏莫名有些不悦起来。
  谢元茂的俸禄,说来还不够糊口的,惠州的小宅子里竟有这许多下人,看来花的都是她的银子。
  但这些尽数加起来,其实也没多少钱,宋氏自来阔绰惯了,一阵不悦过后,也就过去了。
  谢元茂来惠州时也带了几房京都的人,这会听说有人来了,都猜到是太太,因而俩人沿途走来,所遇之人皆是毕恭毕敬的,口称“太太”。
  谢元茂听着满意地点点头,撇开了他们,顺道给宋氏指了各处告诉她,哪里是书房所在哪里是会客之处。
  略说了一阵,宋氏一直听得漫不经心的,至多休整两日,她就要启程回京去,断不会在这里多留,哪管书房在哪里会客厅在何处。
  可谢元茂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进了长房坐定,他嘴里的话也没彻底停下。
  四下无人之际,宋氏不由得嗤笑一声:“这般好的精神气,六爷的病可见是好全了。”
  “许久不曾见你,一时便多说了几句,倒叫你笑话了。”谢元茂笑着道,瞅一眼芳珠,暗道这姑娘怎生成这副模样,竟比女儿身边那个异域来的丫鬟瞧着还要高大粗糙,“先退下吧。”
  芳珠没动。
  谢元茂蹙眉:“这丫头瞧着倒眼生。”
  “阿蛮特地寻了让我带着来的,身手不错。”宋氏说起芳珠,就难免想起女儿来,不由露出个笑容。
  话音落地,有丫鬟进来奉茶。
  茶是上好的信阳毛尖。汤色明亮清澈,香气浓醇。宋氏撇了撇上头的浮叶,轻啜一口,果真是滋味绝佳,齿颊生香,满口回甘。
  她道:“六爷过去,不是不喜毛尖吗?”
  谢元茂微怔,旋即道:“许是换了地方,这口味也忍不住随之变了。”他又看了看芳珠。见宋氏似无意叫她退下,只得略过不提。
  宋氏闻言则未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
  半盏茶过去,谁也没有开口。
  又过了一会,谢元茂才道:“既来了,索性便不要走了吧。来来回回。没得累坏了身子。”
  “六爷唤了妾身来,究竟是为了何事?”宋氏搁下了茶盏,漠然问道。
  谢元茂左顾右盼:“不过是怕自个儿就这么一命呜呼了,所以一时未曾忍住,便提笔给你写了信。”
  宋氏侧耳细听,忽而失笑。摇摇头却不说话。
  这般拙劣的谎言,又当着丫鬟的面。委实叫人听了发笑。
  谢元茂自己似也察觉到了,忽然站起身来,道:“你怕是累坏了吧,先歇着,有什么事,咱们晚上再说。”话毕,他急急忙忙地走了。
  宋氏皱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嗤笑了声,旋即让芳珠收拾了东西。服侍自己小憩一会。
  她也果真是累了,累得连食欲也无。
  *****
  宋氏歇着,谢元茂离了正房,大步流星地往另一间小院子去。
  那里头住着的,是陈氏。
  到了门口,不及几个丫鬟行礼,他已撩开帘子进了里头。
  陈氏正坐在榻上做着针线活。
  谢元茂瞧见,赶忙上前一把将她手中的针线给夺了下来,责备道:“让你好生歇着,怎地又动起了这些!”
  “六爷。”陈氏微笑着,伸手隔着秋衫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肚子,“孩子今日很乖,婢妾不过缝件小衣,无碍的。”
  谢元茂就循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亦笑了起来,但手中针线仍立即就让人收了起来,又将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尽数打发了下去,随后方道:“鹿大夫到了,明日便让他来为你把脉。”
  陈氏听了,不由面露喜色:“太太可是也来了?”
  “来了。”说到宋氏,谢元茂的口气不免有些变得古怪起来。
  陈氏垂眸,盯着自己的肚子,眼角眉梢皆带上了喜气。
  她的胎相不好,胎不稳,这次虽是第二次怀上孩子,不似头胎那般凶险,可她如今亦不比过去年轻,怀胎日渐不易。
  这一胎,她是极想要的,更是时刻祈求盼望着能够一举夺男。
  可大夫来看过,皆说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保住这个孩子,兴许哪日打个喷嚏,这孩子便没了。
  她被吓着了,日日心神不宁。结果因为精神不济,对腹中孩子毫无裨益,这胎倒保得更艰难了。她遂想到了鹿孔,鹿孔医术高超,兴许能有法子也说不定,她就挺着微凸的小腹,软软央了谢元茂,求他想法子将鹿孔给叫到惠州来为她保胎。
  谢元茂有些迟疑。
  她立即便道,有个大师已帮她算过,她腹中这胎,若无意外,多半是个男孩无误。
  子嗣不兴的谢元茂闻言,当下动了心,就算是个庶子,那也是他的儿子。于是他转身略一思量,就将这事给答应了下来。
  然而陈氏尚不满意,她还得为自己谋个退路,顺便再借着腹中孩子为自己打压打压敌人。
  原先在谢家时,她唯一的女儿先是傻的不提,后来不傻了就被送去了庵里,谢元茂更是从不踏足她的海棠院。她渐渐的就绝了心思,只拿自己当那混吃等死的,日日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也无心作怪。
  但如今机会就摆在了她眼前,她若是不要,不去抓紧了,岂不是傻子?
  
    第280章 孕事

  陈氏自然不是个傻子。
  鹿孔的医术她向来有所耳闻,后又从谢元茂嘴里听说了不少,更觉此人厉害。最重要的一点,这人还是从宋家来的。
  她一来盼着鹿孔能大展身手帮她保住腹中孩子,二来却也怕鹿孔保不住。
  所以她想着,若鹿孔保不住,该怎么办?
  当然,得让她拿着这可怜见的小东西,最后再用一回。
  所以那一日,她拿定了主意,夜里便巴巴地在谢元茂那吹起了耳边风,说:“婢妾怀相不好,这肚子也日渐大了,往后怕是伺候不得六爷,且这府里的事,婢妾也无力再去打理。六爷您看,是不是将太太给从京里请来坐镇?”
  不等谢元茂说话,她又道:“上回婢妾无意间听见县丞家的娘子说,外头都在说您前来上任,身边却没有带家眷,着实古怪呢。”
  她说这话时,暗暗咬着牙,生怕叫谢元茂看出端倪来。
  她是贵妾,却还是妾,虽不同那些侍妾一般能随意买卖,却也没哪个正头娘子真拿她当个人看。
  “等太太一来,您看那些人还敢不敢在背后说道您。”她卖力吹着风。
  谢元茂也果真听进了心里。
  陈氏因而不免有些翘起了狐狸尾巴,得意起来。
  谢元茂却浑然不知她心中计策,只当她是一心为自己着想,不由日渐愧疚起来,觉得自己当初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直到如今方才看出陈氏的好来。她自小就养在三老太太膝下,而他,七岁上下到了三房。二人可谓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只可惜了,他那时,对陈氏只有兄妹之情,丝毫没有动过男女之情,故而才不愿意奉三老太太的命,直接娶了陈氏为妻。
  他一躲,就躲去了江南,结果便在那遇见了宋氏。
  谢元茂自认为乃是宋氏良配,又觉自己多年来无一不以她为重,为谢家着想,最后却只落得个现在这样的尴尬处境,着实委屈。
  他就悄悄的也在想,天高皇帝远,离了京,宋氏孤独无依,兴许慢慢的又会变成多年前以他为依靠的样子。
  而他,也正如陈氏所言,能在惠州的官绅圈子里,打他们的脸,正自己的名。
  谢元茂思来想去,觉得陈氏的提议很好,转日就要去写信上京说明陈氏有孕的事。
  结果还未来得及动笔,他就被陈氏给拦住了。
  陈氏怯怯地道:“六爷,太太素日便不喜婢妾,您是知道的。这会您若写了信去同太太借鹿大夫来为婢妾安胎,恐怕太太不会答应。”说着,她就微微红了眼眶,“再者,若叫太太因了婢妾的事,不愿意来惠州襄助您,也委实不妥。”
  泪珠子扑簌簌落下来。
  谢元茂便心疼了,加之怜她怀有身孕,便处处容她应允她,遂问:“可瞒着她,又有何借口可用?”
  “您上回不是在信中略提了一句,您偶感了风寒?”陈氏捏着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泪水,“倒不如,这回就也借着您病了的事,请鹿大夫来?”
  谢元茂见她要自己装病,隐约有些不悦起来,眉头微皱。
  陈氏看到,立即又抽泣了几声,怯弱地道:“六爷权当婢妾是糊涂了吧,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话音袅袅未散,她已泪如雨下,“婢妾是个腌臜人,左右只能算半个主子,平日又不得太太的心,焉有资格路远迢迢请鹿大夫来为婢妾安胎?原是婢妾不自量力,胡思乱想罢了。”
  她说得极可怜,身段又放得十分低,一会工夫就叫谢元茂起了怜惜之意。
  他立即拍板,将事情定了下来,提笔在纸上编了自己一直未曾病愈的事出来。
  待到他写完一封,陈氏暗地里眼珠子悄悄一转,揉红了眼睛又去寻他,劝道:“太太脾气刚硬,您离家之前又与您争执过,这回恐不愿听您差遣,您看,是不是该叫长房的大伯母压一压太太的脾气?自然,您比婢妾明白太太的性子,婢妾若说错了,六爷切莫气恼。”
  谢元茂在心中翻来覆去想了半日,觉得她说的很对!
  于是,他又另写了一封信,专程给长房老太太。
  果不其然,鹿孔来了,宋氏也来了。
  陈氏心中难掩得意,生怕面上露出来,半低着头,不叫谢元茂瞧见自己嘴角的弧度。
  过得片刻,她镇定下来,动作轻柔地抚着隆起的肚子,一脸愧疚地对谢元茂道:“都是婢妾不好,央了六爷将太太诓来,明日太太知道了实情,必定要对您生气。”
  谢元茂皱眉:“她身为嫡妻,照料后宅妾室、庶出子女,乃是本分。”
  “唉……”陈氏幽幽叹了一声,眼珠子却在眼眶里不安分地打着转。
  谢元茂哄她:“你多多休息,明日等鹿大夫瞧过了,一定有安胎的好法子。”
  陈氏温柔笑着,点了点头。
  ****
  然而谁知,这件事并没有能够瞒到晚上。
  谢元茂跟陈氏皆以为宋氏一路车马劳顿,这会哪怕没有累极,想必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才是。
  没曾想,宋氏只小憩了片刻,便揉着眉心坐起身来,披衣倚在靠枕上,唤了芳竹进来,吩咐下去:“四下去打探一番,看看这段日子,惠州府里的情况。”
  芳竹一一应了,正要离去,又听到宋氏道,“多带着银锞子去,也不必当钱,只当是些小玩意,多多的赏给他们。谁说的明白,就多给一荷包。”
  芳竹便去取了赏钱,悄悄地溜出了门。
  这时,暮色还未落下,天际还有火烧一般的红云。
  宋氏靠在那,闭目养神。身形高大矫健的芳珠牢牢守着她,腰间挂着一把弯弯的犀角小刀。
  先前一路走来,沿途经过的婢女皆瞧见了这把小刀,有胆小的,更是直接连腿也迈不动,低低惊呼起来。
  内宅里,这些人何时见过佩戴刀剑的人四处招摇过市,因而初见芳珠,这群人都有些被吓住了。
  也因为有了芳珠的这一出,等到芳竹带着赏银去打探消息的时候,众人也是情不自禁地战战兢兢起来,可见了银子,又忍不住垂涎三尺。两相一加,当下个个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芳竹问:“六爷的病,是吃哪位大夫的药给吃好的?”
  一群人便唧唧喳喳地说了起来。
  “好像是位赵大夫。”
  “不对不对,我怎么记得是位王大夫?”
  “你们都错了!那大夫明明姓周!”
  三三两两,说的竟然都不一样。
  芳竹斥了句:“六爷昨日还吃着药呢,你们竟连开药的大夫是哪位也理不清楚,平日里可都得成了什么样子!”
  此言一出,下头的人就辩驳起来:“姑娘今日才到,才是真真没理清楚事呢!六爷昨日哪里还用吃药,那吃药,可都是老早之前的事了!”
  芳竹闻言不由大吃一惊:“六爷是什么时候病的?”
  这么一问,说话的几人顿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当下都支支吾吾起来,胡乱想了些话搪塞起来。
  “说吧,这府里究竟是怎么了?”芳竹见状柳眉倒竖,哗哗将几个荷包里的银锞子都倒了出来,“谁先说了,这些银子就先是谁的。”说着,她又从掏出一锭银子来,“说的好,这也照给!”
  这群人皆是到了谢元茂一行人到了惠州之后寻牙婆子买的,何曾见过这般财大气粗的做派,登时全愣住了。
  只一瞬,就有个婆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匆匆抓起一把银锞子,凑近了芳竹小声道:“姑娘,您没问到点上。六爷病没病不打紧,要紧的是,咱们的陈姨娘,有身孕了!”
  “什么?”芳竹诧异地脱口说道。
  这婆子挤眉弄眼,嘿嘿一笑:“都说已请大师给算过了,一定是位少爷。”
  芳竹是个机灵人,听到这渐渐有些转过弯来,按捺着心中惊讶问道:“所以,这鹿大夫不是来给六爷治病的,倒是来给陈姨娘望诊来了?”
  “姑娘是个聪慧的,这事不必老婆子说。”
  芳竹想着自家太太是为何来的,又是如何被逼着来侍疾的,当下气血上涌,嘴唇哆嗦,气得发抖。
  “姑娘,这银子……”婆子见她不吭声,连忙追讨起她手上的那锭银子来。
  芳竹看她一眼,将银子并剩下几个荷包一起抛了出去,转过身脚步匆匆地回正房去。
  走到后头,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正房去,恍若只惊弓之鸟,一路颤巍巍的,一进门见到宋氏就喊:“太太不好了!”
  宋氏唬了一跳,又见她面色发白,额上冒汗,不由愣了愣,忙道:“怎么了这是?”
  “六爷骗了您!”芳竹走近,一把瘫倒在脚踏上,“六爷头一回写信来时,是真病了,只是没多久便好了。后来那封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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