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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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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襜帷,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雕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馀容再叙,不宣。年家眷弟甄应嘉顿首。
贾政看完,笑道:“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荐人来。又不好却的。”吩咐门上:“叫他见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
门上出去,带进人来,见贾政,便磕了三个头,起来道:“家老爷请老爷安。”自己又打个千儿,说:“包勇请老爷安。”贾政回问了甄老爷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见包勇身长五尺有零,肩背宽肥,浓眉爆眼,磕额长髯,气色粗黑,垂着手站着。便问道:“你是向来在甄家的,还是住过几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贾政道:“你如今为什么要出来呢?”包勇道: “小的原不肯出来,只是家老爷再四叫小的出来,说别处你不肯去,这里老爷家里和在咱们自己家里一样的,所以小的来的。”贾政道:“你们老爷不该有这样事情,弄到这个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说:我们老爷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来。”贾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为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欢,讨人厌烦是有的。”贾政笑了一笑道:“既这样,皇天自然不负他的。”包勇还要说时,贾政又问道:“我听见说你们家的哥儿不是也叫宝玉么?”包勇道:“是。”贾政道:“他还肯向上巴结么?”包勇道:“老爷若问我们哥儿,倒是一段奇事。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爷一个样子,也是一味的诚实,从小儿只爱和那些姐妹们在一处玩。老爷太太也狠打过几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进京的时候儿,哥儿大病了一场,已经死了半日,把老爷几乎急死,装裹都预备了。幸喜后来好了,嘴里说道: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一座庙里,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又到屋里,见了无数女子,说是都变了鬼怪似的,也有变做骷髅儿的。他吓急了,就哭喊起来。老爷知他醒过来了,连忙调治,渐渐的好了。老爷仍叫他在姐妹们一处玩去,他竟改了脾气了:好着时候的玩意儿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他也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够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贾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罢。等这里用着你时,自然派你一个行次儿。”包勇答应着,退下来,跟着这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贾政早起,刚要上衙门,看见门上那些人在那里交头接耳,好象要使贾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说话。贾政叫上来问道: “你们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门上的人回道:“奴才们不敢说。”贾政道:“有什么事不敢说的?”门上的人道:“奴才今儿起来,开门出去,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写着许多不成事体的字。”贾政道:“那里有这样的事!写的是什么?”门上的人道:“是水月庵的腌臜话。”贾政道:“拿给我瞧。”门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来,谁知他贴的结实,揭不下来,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瞧,就是那门上贴的话。奴才们不敢隐瞒。”说着,呈上那帖儿。贾政接来看时,上面写着: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好声名。
贾政看了,气的头昏目晕,赶着叫门上的人不许声张,悄悄叫人往宁荣两府靠近的夹道子墙壁上再去找寻。随即叫人去唤贾琏出来。贾琏即忙赶至。贾政忙问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来你也查考查考过没有?”贾琏道:“没有,一向都是芹儿在那里照管。”贾政道:“你知道芹儿照管得来照管不来?”贾琏道:“老爷既这么说,想来芹儿必有不妥当的地方儿。”贾政叹道:“你瞧瞧这个帖儿写的是什么!”贾琏一看道:“有这样事么!”正说着,只见贾蓉走来,拿着一封书子,写着“二老爷密启”。打开看时,也是无头榜一张,与门上所贴的话相同。贾政道:“快叫赖大带了三四辆车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姑女道士一齐拉回来。不许泄漏,只说里头传唤。”赖大领命去了。
且说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弥与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间教他些经忏。以后元妃不用,也便习学得懒惰了。那些女孩子们年纪渐渐的大了,都也有些知觉了。更兼贾芹也是风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儿,便去招惹他们。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这心肠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弥中有个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个叫做鹤仙的,长的都甚妖娆,贾芹便和这两个人勾搭上了,闲时便学些丝弦,唱个曲儿。
那时正当十月中旬,贾芹给庵中那些人领了月例银子,便想起法儿来,告诉众人道:“我为你们领月钱,不能进城,又只得在这里歇着,怪冷的。怎么样?我今儿带些果子酒,大家吃着乐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兴,便摆起桌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惟有芳官不来。贾芹唱了几杯,便说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们都不会,倒不如搳拳罢。谁输了喝一钟,岂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这天刚过晌午,混嚷混喝的不象,且先喝几钟,爱散的先散去。谁爱陪芹大爷的,回来晚上尽子喝去,我也不管。”正说着,只见道婆急忙进来说:“快散了罢!府里赖大爷来了。”众女尼忙乱收拾,便叫贾芹躲开。贾芹因多喝了几杯,便道:“我是送月钱来的,怕什么?”话犹未完,已见赖大进来,见这般样子,心里大怒。为的是贾政吩咐不许声张,只得含糊装笑道:“芹大爷也在这里呢么?”贾芹连忙站起来道:“赖大爷,你来作什么?”赖大说:“大爷在这里更好。快快叫沙弥道士收拾上车进城,宫里传呢。”贾芹等不知原故,还要细问。赖大说:“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赶进城。”众女孩子只得一齐上车。赖大骑着大走骡,押着赶进城,不提。
却说贾政知道这事,气的衙门也不能上了,独坐在内书房叹气。贾琏也不敢走开。忽见门上的进来禀道:“衙门里今夜该班是张老爷。因张老爷病了,有知会来请老爷补一班。”贾政正等赖大回来要办贾芹,此时又要该班,心里纳闷,也不言语。贾琏走上去说道:“赖大是饭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来里,就赶进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爷的帮班,请老爷只管去。赖大来了,叫他押着,也别声张,等明儿老爷回来再发落。倘或芹儿来了,也不用说明,看他明儿见了老爷怎么样说。”贾政听来有理,只得上班去了。贾琏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里抱怨凤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着,只得隐忍,慢慢的走着。
且说那些下人,一人传十,传到里头,先是平儿知道,即忙告诉凤姐。凤姐因那一夜不好,恹恹的总没精神,正是惦记铁槛寺的事情。听见“外头贴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忙问:“贴的是什么?”平儿随口答应,不留神,就错说了,道:“没要紧,是馒头庵里的事情。”凤姐本是心虚,听见“馒头庵的事情”,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话没说出来,急火上攻,眼前发晕,咳嗽了一阵便歪倒了,两只眼却只是发怔。平儿慌了,说道:“水月庵里,不过是女沙弥女道士的事,奶奶着什么急呢?”凤姐听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道:“嗳!糊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是馒头庵呢?”平儿道: “是我头里错听了馒头庵,后来听见不是馒头庵,是水月庵。我刚才也就说溜了嘴,说成馒头庵了。”凤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馒头庵与我什么相干。原是这水月庵是我叫芹儿管的,大约刻扣了月钱。”平儿道:“我听着不象月钱的事,还有些腌臜话呢。”凤姐道:“我更不管那个。你二爷那里去了?”平儿说:“听见老爷生气,他不敢走开。我听见事情不好,我吩咐这些人不许吵嚷,不知太太们知道了没有。就听见说,老爷叫赖大拿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人前头打听打听。奶奶现在病着,依我竟先别管他们的闲事。”正说着,只见贾琏进来。凤姐欲待问他,见贾琏一脸怒气,暂且装作不知。贾琏没吃完饭,旺儿来说:“外头请爷呢,赖大回来了。”贾琏道:“芹儿来了没有?”旺儿道:“也来了。”贾琏便道:“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上班儿去了,把这些个女孩子暂且收在园里,明日等老爷回来,送进宫去。只叫芹儿在内书房等着我。”旺儿去了。
贾芹走进书房,只见那些下人指指戳戳不知说什么,看起这个样儿来,不象宫里要人。想着问人,又问不出来。正在心里疑惑,只见贾琏走出来,贾芹便请了安,垂手侍立,说道:“不知道娘娘宫里即刻传那些孩子们做什么?叫侄儿好赶。幸喜侄儿今儿送月钱去,还没有走,便同着赖大来了。二叔想来是知道的。”贾琏道:“我知道什么?你才是明白的呢!”贾芹摸不着头脑儿,也不敢再问。贾琏道:“你干的好事啊!把老爷都气坏了!”贾芹道: “侄儿没有干什么。庵里月钱是月月给的,孩子们经忏是不忘的。贾琏见他不知,又是平素常在一处玩笑的,便叹口气道:“打嘴的东西,你各自去瞧瞧罢。”便从靴掖儿里头拿出那个揭帖来,扔与他瞧。贾芹拾来一看,吓的面如土色,说道:“这是谁干的!我并没得罪人,为什么这么坑我?我一月送钱去,只走一趟,并没有这些事。若是老爷回来,打着问我,侄儿就屈死了!我母亲知道,更要打死。”说着,见没人在旁边,便跪下央及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儿罢!”说着,只管磕头,满眼流泪。贾琏想道:“老爷最恼这些,要是问准了有这些事,这场气也不小,闹出去也不好听。又长那个贴帖儿的人的志气了,将来咱们的事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爷上班儿,和赖大商量着,要混过去,就可以没事了。现在没有对证。”想定主意,便说:“你别瞒我。你干的鬼儿,你打量我都不知道呢。若要完事,除非是老爷打着问你,你只一口咬定没有才好。没脸的东西!起去罢!”叫人去叫赖大。
不多时,赖大来了,贾琏便和他商量。赖大说:“这芹大爷本来闹的不象了。奴才今儿到庵里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里喝酒呢。帖儿上的话一定是有的。”贾琏道:“芹儿,你听!赖大还赖你不成?”贾芹此时红涨了脸,一句也不敢言语。还是贾琏拉着赖大,央他:“护庇护庇罢,只说芹哥儿是在家里找了来的。你带了他去,只说没有见我。明日你求老爷,也不用问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来,领了去,一卖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时候儿,咱们再卖。”赖大想来,闹也无益,且名声不好,也就应了。贾琏叫贾芹:“跟了赖大爷去罢!听着他教你,你就跟着他。”说罢,贾芹又磕了一个头,跟着赖大出去。到了没人的地方儿,又给赖大磕头。赖大说:“我的小爷,你太闹的不象了。不知得罪了谁,闹出这个乱儿来,你想想,谁和你不对罢?”贾芹想了一会子,并无不对的人,只得无精打采,跟着赖大走回。未知如何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话说赖大带了贾芹出来,一宿无话,静候贾政回来。单是那些女尼女道重进园来,都喜欢的了不得,欲要到各处逛逛,明日预备进宫。不料赖大便吩咐了看园的婆子并小厮看守,惟给了些饭食,却是一步不准走开。那些女孩子摸不着头脑,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园里各处的丫头虽都知道拉进女尼们来,预备宫里使唤,却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因堂上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立刻要查核,一时不能回家,便叫人回来告诉贾琏,说:“赖大回来,你务必查问明白。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了,不必等我。”贾琏奉命,先替芹儿喜欢,又想道:“若是办得一点影儿都没有,又恐贾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讨个主意办去,便是不合老爷的心,我也不至甚担干系。”主意定了,进内去见王夫人,陈说:“昨日老爷见了揭帖生气,把芹儿和女尼女道等都叫进府来查办。今日老爷没空问这件不成体统的事,叫我来回太太,该怎么便怎么样。我所以来请示太太,这件事如何办理?”
王夫人听了诧异道:“这是怎么说!若是芹儿这么样起来,这还成咱们家的人了么?但只这个贴帖儿的也可恶,这些话可是混嚼说得的么?你到底问了芹儿有这件事没有呢?”贾琏道:“刚才也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干了没有,就是干了,一个人干了混账事也肯应承么?但只我想芹儿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时要叫的,倘或闹出事来,怎么样呢?依侄儿的主见,要问也不难,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办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里?”贾琏道:“都在园里锁着呢。”王夫人道:“姑娘们知道不知道?”贾琏道:“大约姑娘们也都知道是预备宫里头的话,外头并没提起别的来。”王夫人道:“很是。这些东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头里我原要打发他们去来着,都是你们说留着好,如今不是弄出事来了么?你竟叫赖大带了去细细儿的问他的本家儿有人没有,将文书查出,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送到本地,一概连文书发还了,也落得无事。若是为着一两个不好,个个都押着他们还俗,那又太造孽了。若在这里发给官媒,虽然我们不要身价,他们弄去卖钱,那里顾人的死活呢?芹儿呢,你便狠狠的说他一顿,除了祭祀喜庆,无事叫他不用到这里来。看仔细碰在老爷气头儿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也说给账房儿里,把这一项钱粮档子销了。还打发个人到水月庵,说老爷的谕,除了上坟烧纸,要有本家爷们到他那里去,不许接待。若再有一点不好风声,连老姑子一块儿撵出去。”
贾琏一一答应了。出去将王夫人的话告诉赖大,说:“太太的主意,叫你这么办。办完了,告诉我去回太太。你快办去罢。回来老爷来,你也按着太太的话回去。”赖大听说,便道:“我们太太真正是个佛心。这班东西还着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个好人。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那贴帖儿的,奴才想法儿查出来,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贾琏点头说:“是了。”即刻将贾芹发落。赖大也赶着把女尼等领出,按着主意办去了。晚上贾政回来,贾琏赖大回明贾政,贾政本是省事的人,听了也便撂开手了。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得贾府发出二十四个女孩子来,那个不想?究竟哪些人能够回家不能,未知着落,亦难虚拟。
且说紫鹃因黛玉渐好,园中无事,听见女尼等预备宫内使唤,不知何事便到贾母那边打听打听。恰遇着鸳鸯下来闲着,坐下说闲话儿,提起女尼的事,鸳鸯诧异道:“我并没有听见。回来问问二奶奶就知道了。”正说着,只见傅试家两个女人过来请贾母的安,鸳鸯要陪了上去。那两个女人因贾母正睡晌觉,就与鸳鸯说了一声儿,回去了。紫鹃问:“这是谁家差来的?”鸳鸯道:“好讨人嫌!家里有了一个女孩儿,长的好些儿,就献宝的似的,常在老太太跟前夸他们姑娘怎么长的好,心地儿怎么好,‘礼貌上又好,说话儿又简绝,做活计手儿又巧,会写会算,尊长上头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的。’来了就编这么一大套,常说给老太太。我听着很烦。这几个老婆子真讨人嫌,我们老太太偏爱听那些个话。老太太也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子便很厌烦的,偏见了他们家的老婆子就不厌烦,你说奇不奇?前儿还来说:他们姑娘现有多少人家儿来求亲,他们老爷总不肯应,心里只要和咱们这样人家作亲才肯。夸奖一回,奉承一回,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
紫鹃听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欢,为什么不就给宝玉定了呢?”鸳鸯正要说出原故,听见上头说:“老太太醒了。”鸳鸯赶着上去,紫鹃只得起身出来。回到园里,一头走,一头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个宝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们家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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