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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小镇的悲情往事:树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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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毙朱大有的这天烟雨蒙蒙,天气有些冷,七斗穿着毛衣依然觉得浑身上下直打哆嗦。她披着雨布走上公路。公路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大家都顶着雨布,所以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七斗闻得到人们身上那股蒜味,据说看杀人时吃蒜可以除邪。上午十点左右,一辆客车过来了,跟着又是一辆,这是给死者开道的车,接着是警车厉声地叫着过来,七斗发现那里面坐满了穿军服的人,大概是刑警吧。接着,是押送死刑犯的军用敞篷卡车,卡车行驶得很慢。七斗清清楚楚地看见朱大有被两名警察给押解在卡车车厢的正中,朱大有穿着蓝布袄,剃着光头,光头在雨中雪青得像只青萝卜。朱大有目光散漫地看着他生活过的地方,看着立在道路两侧的人群。七斗觉得心里格外难过。她放下雨布,任雨水淋在身上。这时她发现朱大有朝她望了一眼,朱大有的眼睛亮了一下。七斗觉得自己的魂就要被他勾走了,她害怕极了。朱大有定定地看着七斗,一直到卡车从七斗身边经过。七斗忍不住在心里哭诉:“他原来是个疯子啊,为什么大家都没看出来?”
执行枪决的车队缓缓地驶过惠集小镇,道路上是湿漉漉的车辙的痕迹,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人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等待着走到家门口时听到那一声枪响。
七斗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成美娣。她生过孩子后发了福。她关切地询问七斗将来的日子怎么过。七斗却问:
“那次我和姨妈去给你下奶,果真是姨妈踩的生吗?”
成美娣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这个大骗子,你为什么要骗我姨妈?她没有真正踩上生,所以她才没躲过灾祸!”
七斗气愤地骂着老师,而后一路跑着回到家里。她一个人将门关严,“呜呜”地哭着。她永远不会对成美娣友好了。
黄昏时雨停了。因为已到傍晚,太阳不可能再出来了,尽管天晴了。空气格外潮湿,惠集小镇寂静极了。栾水玉一家人已经一天没有出来了。七斗知道他们闷在屋子里想些什么。七斗喝了碗粥,一个人沿着肮脏的小巷走向公路,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七斗站在路边,望着遥远的道路的尽头。这时,她觉得耳膜有一阵轻微的颤动声,她低下头仔细倾听着,结果她听到了马蹄声。她抬头朝公路管理站的方向望去,真的看见鄂伦春人的马队过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七斗已经看见为首的那匹小白马了。
那个鄂伦春小伙子骑着白马过来了,白马长得更加健壮,而小伙子则更加威武了,七斗惊喜得心怦怦乱跳。白马走到七斗身边时两只前蹄钩了一下,然后打了一声响鼻,那个鄂伦春小伙子立刻就发现了七斗。
“哎——”他在马上喊道,“我又碰见你了,你好吗?”
“我不好。”七斗笑着回答,其实她心里格外想哭。
“是因为你姥爷死了吗?”
他勒住马缰绳,往路边靠了靠,这时他身后的马队就从容过去了。七斗发现这些马背上搭着许多红色的包袱,看样子并不像出来换盐和肥皂,也许这是出来销售皮货。
七斗问:“它们驮着这些红包袱做啥?”
“迎亲啊!”小伙子笑哈哈地说,“我要结婚了,这是去接新娘!”
七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又问了一句:“你要接你的新娘?”
“是啊,等你长大了,也要被别人给接走的!”
“她是城里人吗?”七斗哽咽地问。
“不是,她家在老卡。她是个兽医,救过我的马呢!”说着,他拍了拍马头,好像提示它不要忘记它的救命恩人。
“她是汉族人吗?”七斗再一次忧伤地问。
“对,她和你一样是汉族人。”小伙子又一次笑了。
“你们不是不许和汉族人结婚吗?”七斗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挑剔这桩婚事了。
“那是过去!”小伙子爽朗地笑着,“从我开始,鄂伦春人就要有和汉人结婚的了!”
七斗听后觉得自己的眼泪就要憋不住了,口吃地说:“我要回家了。”
“好吧,我也要赶路了,天亮之前我要赶到老卡。”小伙子拍了一下马头,喊着,“驾——!”然后又回头对七斗喊了一声,“再见,小姑娘,将来我教你骑马!”
鄂伦春人的马队过去了,那匹白马很快脱离了七斗的视野。
七斗站在路边,无声地哭泣着。天就要黑了,她却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她仿佛是站在三河站的码头上,眼见她要搭乘的白轮船离开岸边。白轮船美丽极了,美丽得那么不可企及。七斗恍然觉得土黄的公路变成了一条河流,她孤独地站在岸边。谁会划着小船来接她到彼岸呢?
七斗在泪水中闻到了浓郁的馨香气,深深地体会到春天的花开了。
第五章 白卡鲁山下的木屋(1)
一
黄昏到来时白卡鲁山下的景色显得格外空。漫长的冬天积存的雪花使万顷林地变为无边的苍茫的雪原。三九工区就位于白卡鲁山下,它原来是古老的黄金驿站,现在是一个伐木点。
七斗初中毕业后只身来到三九工区,城里的人事局照顾孤儿就业,招一批代教老师,七斗应考通过。挑选工作地点时七斗选择了三九工区,原因是三九工区位置偏僻,人员稀少,在这里,她可以有充足的时间遗忘许多往事。
七斗长高了,然而更瘦了些。她的脸显示出成年人应有的轮廓,但眼神却十分忧郁,她的目光总像是从冰封的河面发出来的。她留着很长的辫子,她将两根辫子梳得十分光滑匀称,她喜欢将它们搭在脖颈后面。当她在黑板上写字时,孩子们就欣赏她的辫子。
七斗每逢黄昏时都走出木屋,她喜欢在傍晚的天光中遥望白卡鲁山。白卡鲁山,海拔有一千三百多米,位于三九工区的东南方向。每当太阳西沉时,膨胀的夕阳流溢出的金色余晖就斜射在白卡鲁山上,白色的山脊忽而呈现橘黄,忽而显出浅浅的柠檬色,山上稀疏单调的松树此时就勃然地焕发出第五章白卡鲁山下的木屋生气,望上去就像一座座金字塔一样。
冬天时,孩子们喜欢在白卡鲁山下的斜坡上打雪爬犁。他们从山脚将爬犁“吭哧吭哧”地背上半山腰,然后将爬犁放在雪道上。从半山腰能明显地看到三九工区的所有的木屋,他们的老师的木屋就在山下的溪水旁边。当然,冬天的溪水已经改变了模样,它不但结了冰,而且被浓厚的雪花覆盖住了,所以那溪水望上去就像一条*雪白的女人的手臂一样弯在那里,半搂着老师的木屋。孩子们站在半山腰上还可以欣赏眼皮下面的这条倾斜的雪道,它闪着优美的弧线,一直贯穿到山脚的矮树丛里,在阳光下耀眼得像一条白鲸。孩子们听老师讲过白鲸的故事,所以常常把雪道比喻成白鲸,他们就像是骑在白鲸的背上一样。
孩子们趴在雪爬犁上俯冲下滑的时候,他们就觉得雪道两旁的树木像鹿群一样朝山上奔跑,他们自在极了。爬犁摩擦着雪面,只发出轻微的“刷刷”声,他们觉得心就要飞出来被鸟衔走了。当雪爬犁在山脚的矮树丛中旋转着停住的时候,他们就大声地叫喊着:“真自由啊!”他们不厌其烦地从山下扛着雪爬犁再上去,然后滑翔下来,接着再上去,如此反复,直至他们玩得气喘吁吁,两颊冒出白炽温热的汗气,才疲惫地拖着雪爬犁回家,简直都玩醉了。
七斗的木屋分为东西两部分。东面是她的住处,而西面则是孩子们的教室。她总共有十八名学生,这些学生分成三个年级,她每天要备三套课,分批地教授。一年级有九名学生,二年级有六名,三年级只有三名。这些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务。如三年级,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一个是体育委员(这是个打雪爬犁的能手);二年级中除上三项职务各有其主外,还有劳动委员、生活委员、卫生委员;而一年级的职务就更完全,他们除了囊括二、三年级拥有的全部职务外,还有文娱委员、算术课代表和语文课代表,所以每个孩子都有一种他们是国家的主人的看法。七斗有事要说与他们的时候,就故作庄严地说:“班干部留下开会。”结果全班同学没一个出去的,他们个个都睁大了眼睛自豪地等待老师吩咐工作,直到听完,他们才面面相觑,恍然大悟笑起来,觉得受了老师的欺骗。
周末的黄昏与往日的黄昏有所不同,每周一次的邮递马车这时候就会驶进三九工区了。七斗仍然有迎候邮递马车的习惯。学校里订了全年的教育学刊和一些学生读物,所以她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回。上次邮递马车来的时候,七斗曾让程伯给她带来一些旧报纸。在三九工区她听不到广播,几乎是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她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什么新变化,尽管她一贯感觉报纸上有许多时候是在说假话,她却仍然迫切地想看到那些消息。
白卡鲁山的山脊被夕阳均匀地抹上一层殷红的光晕的时候,在半山腰上打雪爬犁的孩子们眼尖地发现邮递马车朝三九工区驶来了。他们兴奋地冲山脚下的七斗叫喊:“老师,马车来了!”七斗朝他们摆摆手,笑着。其实,她比他们还早就判断出了邮递马车已经近了。她听到了马蹄声,对这种声音她一直都很敏感。孩子们冲下山来,围着七斗又吵又嚷的,那种快乐劲就像盼来了马戏团一样。
马车终于驶过来了,马蹄声“嗒嗒”地响着,七斗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忧伤。虽然入冬不久,但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了,所以马身上挂着白霜,马儿就像钻过绵白糖堆一样,身上染了一片一片的纯白色,孩子们觉得要闻到它们身上的甜香气了。事实上他们已经闻到了,但这味道绝不是马身上的霜花,而是马车的一个纸箱中的糖球。马车还载着笤帚、蜡烛、火柴、毛巾等生活必需品,此外还有一些食品,这些东西是供给三九工区居民的,很快它们将被卸在小卖店来出售。
七斗被孩子们簇拥着跟着马车一直走到工区的小卖店门前。她已经得知有她的一本教育学刊和一封信,程伯还告诉她旧报纸给她带来了十几张,七斗觉得这个黄昏她收获很大。程伯停下车后,孩子们就帮着车把式将马卸下来。它们跑了很久的路,一定是累坏了。同人一样,马儿长跑下来不能急于喝水,孩子们就牵着它们到矮树丛里溜达一会儿,等散完步,马儿呼吸平稳下来的时候,他们才领着马儿到井台去饮水,然后再给它们草吃。这时他们的老师已经取到了报刊信件。在孩子们眼里,老师跟总统一样非凡。
第五章 白卡鲁山下的木屋(2)
七斗带着拿到的东西回到了自己的木屋里。晚饭之后她将炉子里的残火又添上了一块松木疙瘩。她在外面散步的时候,柴火已经燃烧殆尽,所以屋子里分外温暖。七斗脱下棉衣,到炉子旁烤烤手,然后就坐在椅子上准备看信。她已经不再对任何来信产生激动的情绪,虽然眼前这封信的字体她十分陌生。信封下面没写地址,七斗便去看邮戳,发现它发自斯洛古,是二十天前发出的,不知道这信经过几番周折才到她手里。七斗想,这必是舅舅的来信了。七斗拆开信,这时她才感觉到屋子里光线暗淡,三九工区没有电灯,一直都使用油灯和蜡烛。七斗点燃了油灯,在豆一般的光焰下读那封来信。
七斗:
我叫福根,你大概已经忘记我了吧。几年以前,你来斯洛古参加你姥爷的葬礼,我送过你一个骨人。我的爸爸叫锁柱,这样说你该记起我来了吧?
我现在已经参军了,再有一个星期我就要去部队了。
我托了许多人打听你的去处,后来我在城里碰到了惠集小镇的火塘,他告诉我你在三九工区,他同我一起参军了,我们分在一个部队里。
你的处境怎样?当老师自在不?学生们听话吗?累不累?这几年,我们都长大了,我不知道你的生活有无变化。
我当兵是迫不得已,因为我学习成绩不好,不能再继续求学了。去了部队,一转业回来就是正式工人,我是奔这个去的。
我要告诉你,那个骨人是我爷爷用一个日本人的腿骨雕成的,你仔细看看那个被雕的人,她就是你姥姥年轻时的样子。你姥姥原来和我爷爷好过,他们生下了我爸,后来日本人奸污了她,我爷爷就炸了日本人的营房,打那以后他就出家当土匪了。你姥爷那时已经有了女人,这个人生下了你妈妈,但是我爷爷逼着你姥爷甩下你的亲姥姥,而娶他的相好,你姥爷不从,所以我爷爷就放火烧了一片丰收了的麦田,说如若你姥爷不答应,他就把斯洛古的房屋全烧尽,你姥爷就被迫同意了。你姥爷成亲的这天,你亲姥姥就投井自杀了。她把她唯一的孩子也就是你母亲给放在井台上。
我知道的这一切都是你姥姥告诉我的。她其实是我的亲奶奶。她说你的命运不好,是由于携带那个骨人的缘故。
她说她自己是个苦命人,像上雕的是她,会影响你一生的运气的。所以她好心地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让你丢掉那个骨人。我是个爱迷信的人,如果事情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还是把它扔了吧。当初都怪我错把它当成宝贝送给你。
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
福根×年×月×日
七斗看完信后怔了半晌,她的眼前又出现了斯洛古的许多生活场景。她想起了姥爷那双奇异的大手,那指甲下滤出的黄金在黄昏时流泻到一个锡纸包上的情景。她无心再看那些报纸,便熄了灯,早早就躺在炕上,想着那个骨人是否应该遗弃。二
八点左右的时候太阳才慢腾腾地起来整理容颜。它先洗了脸,因而初升的太阳显得格外干净,接着它又涂了胭脂,这时天边就会隐现出几片明丽的玫红色,再之后它伸直腰,它升得更高的时候就梳理头发,它的头发就飘扬到森林上,它金色的纤细的毛发盘盘绕绕地缠住了树木,森林上阳光飞舞,白卡鲁山的半面山脊被映得一片透亮。
第一节课的时候教室里的光线不很充足,七斗在黑板上写字时孩子们不停地嘀咕他们看不清她写些什么。等到第一节课将要结束的时候,大面积的阳光才从蒙着霜雪的玻璃窗透视到屋子里,桌子上洒下柔和的光影,孩子们的脸在徐徐绽开的晨光中就像蜜橘一样可爱。
九点半的时候一年级的课就上完了。这九名孩子就像小鸟出笼一样扑棱棱地飞出教室,扛起事先放在门外的雪爬犁,纷纷朝半山腰爬去。七斗在给二、三年级上课时,常常听到他们的大声的呼唤,这声音影响着教室里其他学生的学习,所以七斗常常警告他们不能大吵大嚷,他们也答应着,但一旦玩起来的时候就无法无天了。为了这,七斗十分伤脑筋。她曾试图先上二、三年级的课,让一年级学生在午饭之前才出去,然而这些鬼头鬼脑的家伙却用打瞌睡的办法来进行抗议,搞得七斗无所适从,只好采取原先的教学方式,先上一年级的课。
刚才七斗在黑板上写字时听到了背后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咂摸糖的声音。七斗知道是昨天的邮递马车给带来的这种骚动。每个孩子的嘴里都含着一颗糖球,他们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老师,当七斗与他们正视时糖球在嘴里就得规规矩矩地待着,而当七斗的后脑勺对着他们时那些糖球就放肆地在嘴里动来动去,品尝声不绝于耳。七斗就觉得耳根被一只小猫用它的小手抓挠着,痒痒的。而七斗又一次转过身来时声音就戛然而止。所以,七斗在黑板上写字的时间就稍长一些,她真怕败坏了这些孩子的胃口。而且,她明白现在的学生坐在位置上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老师的提问,因为他们无法张口讲话,所以七斗索性就不提问他们。一节课下来,孩子们都庆幸老师没有提出问题让某一个人回答而出现难堪的情况,所以都认为自己的欺骗行为高明,且有些沾沾自喜呢。
教室里炉火熊熊,玻璃窗上的霜慢慢地融化,水痕像眼泪一样漫下来。七斗站在窗前稍事休息,外面,一年级的有些孩子已经快爬到半山腰了。凌晨四点多钟的时候,七斗就被程伯的敲门声给弄醒了。邮递马车要赶大早就出发,程伯问她是否有信要捎到城里寄出,七斗说没有。
第五章 白卡鲁山下的木屋(3)
“昨天的信没给你带来坏消息吧?”程伯关切而小心翼翼地问,好像若真有了坏消息,都是他的罪过似的。
七斗回答说:“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程伯放心地笑笑,心满意足地赶着邮递马车出发了,正午之前,马车要赶到另外一个工区。
七斗一直听到马蹄声完全消失的时候才走回屋子,她睡意全消,点燃油灯,生起火,梳洗完毕后翻阅那些旧报纸。她吃惊地发现一个半月之前中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情,而三九工区的人却一直蒙在鼓里。上课前七斗遇到工区长米三样,她把从报上看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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