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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次远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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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氯帷N叶保�19岁,天地肃穆,繁花无声。
  2
  我是怎么遇见他的呢?
  是一个暑假,炎热,潮湿,黏糊,仿佛天空被屏障阻隔了,透不进一丝风。我走到这个小镇,这条老街上。
  我喜欢在假期四处乱走。我不会走很远,因为我没有很多的钱,我也不会去名川大山繁华都市,因为我不想在黄金周和旅游旺季去看人山人海。我喜欢去一些小城市、小镇、小山村,尤其喜欢去看一些老街老房子,我很想知道,在那些斑驳腐朽的门后面,在潮湿的苔藓和长着小草的屋檐里面,住着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那些晾在绳子上的床单还迎风招展,搁在门廊下的旧花盆还盛开着滴水的花朵。
  医生也说,多接触自然山水,对我有很大帮助。当然,父母也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他们的担忧,对于一个17岁的女孩来说,独自出门旅行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虽然,我一直与医生保持联系,还吃着各种颜色怪异的小药丸。
  我曾在一个清朝将军的故居里,遇到一位已经103岁的老人。她的爱人、孩子、孙子都已经去世,她的重孙们都远去他乡,断了音信。养老院有新建的宿舍和院子,他们来请她去。可她不去,她要一直守在这里。她说,我的祖父,是专门给将军养马的,那是一匹宝马呀,跟着将军驰骋沙场,出生入死。
  我还遇见过一位专门给人看相的瞎眼老太太,她的预言总是很灵;一对养着两只大鸵鸟的老姐妹,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一对每天坐在屋檐下静静感受阳光从面庞上流淌的老夫妻,他们十指紧扣。
  我没遇见过一个年轻人。。 最好的txt下载网

和蔷薇一起沉入水底(2)
就在我几乎要下结论地认为,这些老街老房子里,住的全都是
  被时光遗忘的老人的时候,我遇见了木塔。
  我路过他狭窄的院子,我被满院子的蔷薇惊呆了。
  那些是罕见的夏季蔷薇,它们一大丛一大丛,铺满了整个院子,有的枝条还蔓延到了围墙和台阶上。蔷薇都开满了花,一朵朵在夕阳里灼灼怒放,仿佛一场盛筵。一条窄窄的路,在蔷薇丛中隐约可见,像是很少有人出入。
  但窗台上,分明晾着一双白色的球鞋。那是一双年轻的、干净的、男孩子的球鞋。
  3
  我侧着身子穿过蔷薇丛,走到一座几乎掉光了油漆的大门前,把脸贴近门缝往里看。可门没有锁,我轻轻一碰就开了。堂屋古旧,阳光从透明瓦上流泻下来,一屋子温暖明亮。家具和字画,散发着岁月流逝的气息。
  我敲了敲门,说,打搅了,请问有人在吗?
  良久,一个清爽如*茶的声音传来,他说,我在楼上就已经看到了你。在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白色衬衣的男孩,似乎,他还戴着白色的帽子和围巾,他整个人,都像一张薄薄的白纸。
  我刚想说话,他又开了口,说,既然你来了,能帮我一个忙吗?帮我把这幅画,送到96号院子去,出门往右两个院子就是。我还没看清楚他的眉眼,他已迅速转身。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请求,而我又为什么会答应了这个请求。这真是个奇怪的男孩。
  那是一幅油画,盛开在月色中的红蔷薇。月光,流水,似乎还听得见浆声,闻得见花香。整个画面都张扬着一股怒放的力量,安静却汹涌。
  96号,是一个小小的福利院,住着十几个孩子和3个年轻的女孩。陈旧的墙壁被重新粉刷,墙上画满了各种玩偶,层次分明,生动逼真。有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有灰姑娘穿着水晶鞋在跳舞,有王子驾着南瓜马车来,还有野天鹅正蜕变成公主。
  一条明亮的走廊,画满了盛开的向日葵,金光灿烂,孩子们就在向日葵花朵下奔跑嬉戏。
  院墙上,画着滑滑梯、秋千,以及游满各种鱼儿的池塘。
  画是送给一个3岁小女孩的,她过生日。一个穿格子裙的年轻女孩,接过画,道过谢,牵过小女孩,握着她的手教她抚摩画面。她告诉她,感觉到了吗?这是花瓣,这是月光,这是绿色的叶子。还有,这里,这里,是你的名字,玲珑,玲珑。
  女孩看不见,但她咧着嘴,满脸盛开着明媚。
  年轻女孩说,画画的男孩叫木塔,他父母去世很久了,他一个人生活,靠父母的遗产。画画是他生活里最主要的内容,他的画,从来不出售,全送给了这老街上的人家。你随便走进一户人家去,都能看到他画的蔷薇。
  他画的蔷薇,使斑驳的老街闪耀着动人的春色,永不凋零。
  女孩望着我,半天,她很奇怪地说,木塔他很怕见生人,怎么,他会让你来送画?
  4
  我倒回去,站在院子里喊他,木塔木塔,你为什么不怕我?
  木塔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因为你像我画中的女孩。
  我走上楼去,走近他,终于看清了他,白头发,白眉毛,白得透明的皮肤和指甲,淡蓝色的血管在皮肤里清晰可见,似乎还看得见血液在汩汩奔流。
  我很冒失地说,也许你也是缺乏某种东西,比如,氨基酸、维生素,你也许可以吃药,药可以帮助你。他的手一刻也不停下,他手下的画,是一个挎篮子的女孩,他正往女孩的篮子里画粉红的草莓。为了显示我的真诚,我又说,就像我一样,我走到哪都带着这只蓝色瓶子,里面有各种颜色的药丸。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和蔷薇一起沉入水底(3)
他看了一眼我的药瓶子,说,药丸不一定是最好的药,最好的药也不一定留得住生命的脚步。
  望着眼前苍白的男孩和他笔下斑斓的世界,嗅着空气中隐隐的花香,我忽然朦胧欲睡。我靠在一旁的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大大小小的火球,一团一团,烈焰舞动,朝我呼啦啦滚过来。我躲不掉,挡不住,浑身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捆绑,急得拼命大喊。
  木塔摇醒了我。我已满头冷汗,微微颤抖。
  睡觉时,我常常都会出现不同的梦魇,火球、洪水、悬崖、迷宫,那些在我醒着时根本不曾遇见过的恐怖场景,总会以变异和夸张的形态,猛烈地朝我围攻过来。
  于是,我害怕睡觉,常常失眠。那些彩色的小药丸,便是用来对付失眠和梦魇的,可惜收效甚微。
  木塔问我,你梦到了什么?究竟什么有那样可怕?我给他描述着,他弓着身子,绷上一张干净的画布,然后说,你背过身去。我背过身子,他在我背后,慢慢地,将我的梦魇画了下来。
  他的画笔在油布上轻轻游走,仿佛雨滴滑过嫩绿的芭蕉叶子。他画了很久,直到天色昏暗,他说,你转过头来,看你的梦。
  是一朵一朵的向日葵,汁液饱满,花瓣鲜活,自由地漂浮在金色的阳光里。
  木塔说,看吧,这就是你以为的火球,其实它们,不过是性子急躁的花朵而已,不过是挣脱了枝叶的束缚迫不及待奔向阳光而已。下次,你若再次梦见它们,要记得向它们致敬呢。
  他把画放在我手里说,送给你,姑娘。真羡慕你有这么美丽的梦。
  我以为,这不过是他的安慰而已。类似的安慰,我已经从医生那里听到太多。但是那晚,在旅社散发着肥皂气味的床单上,我真的梦见,一朵朵的向日葵,在阳光里旋舞,飞翔。
  我丝毫不觉惶恐,我微笑着,目送它们在眼前一点点消失,慢慢睡去。
  5
  我将画带了回去,挂在床头。在周大叔出现前,这幅画,不过是关于老街那个蔷薇院子里的一个美好回忆而已。
  周大叔是父亲的朋友,开着一家画廊,他送来一幅向日葵,作为我的升学礼物。我摘下床头木塔画给我的向日葵,问周大叔,你觉得哪个画得好?
  周大叔的表情,仿佛一个沙漠里的旅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绿洲一般。他一下子抱住画,问,这是哪来的哪来的?
  天才!活着的雷诺阿,前途不可限量。奇才!这就是周大叔对木塔的赞叹。周大叔还说,这样难得的天才,不应该埋没在旧房子里!你带我去找他!
  我预感不会很顺利。
  果然,木塔闭门不见。他说,我的画,只是用来抚慰心灵,不出售的。
  但周大叔铁了心,他找了旅社住下来,每天到蔷薇丛下,对木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他说,我不用钱买你的画,你给我画两幅就行,一幅向日葵,一幅蔷薇,我给福利院买一组滑滑梯,如何?
  木塔答应了。
  但这两幅画,他画得很慢,很勉强,他说,蓝朵,我很想孩子们早点玩上滑滑梯,可是,可我真的,画得好艰难啊。你能理解吗?
  我能,可我也帮不了他。在等待他画画的日子里,我的梦魇越发严重了。有时我几乎整夜不敢睡去。我吞下越来越多的小药丸,可它们似乎也不管用了。
  木塔终于画完了那两幅画,崭新的滑滑梯也运来了福利院。周大叔要带着我离开小镇老街了。可木塔拉住了已经枯槁憔悴的我,蓝朵,你得留下来,我不能看着你被梦魇一点点吞掉。 。。

和蔷薇一起沉入水底(4)
我梦见黑色的巨大的漩涡,泛着一股阴森森的力量,像要将我卷没。
  而木塔画出来的,是淡淡的黑色的天空,月朗星稀,几只夜鸟正在掠过天际。似乎有淡淡的清风,在夜色中拂动。木塔说,在这样的星空下,怎会没有香甜的梦呢,蓝朵?
  我梦见绿色的深渊,幽深不见底,我正一点点往下沉。
  而木塔画出来的,是晴朗天空下的草地,点点野花散落其中,还有白色黑色的绵羊,正漫步,吃草,抬头看天。木塔说,蓝朵,你要相信,不管你从哪里落下,迎接你的双脚的,都是这一片柔软厚实的草地。
  我还梦见自己满手鲜血,惊惶失措,而木塔,却在我的十指间,画满蔷薇,灿若星辰;我还梦见一个人奔跑在茫茫冰原,天寒地冻,而木塔,却将我,置身于一片盛开的棉花田,阳光灿烂……
  我拿出那只蓝色的瓶子,让小药丸们,随着古老的护城河顺水漂走。
  6
  跟木塔在一起的日子,我渐渐安睡如婴儿。
  醒来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隔壁的房间,看他对着窗户作画的背影,阳光透进来,照耀在他白色的头发上,恍若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王子。
  我在背后念他的名字,木塔,木塔,木塔。他一遍遍地回应,嗯,嗯,嗯。
  我帮他送画给左邻右舍,帮他喂饭给流浪猫,甚至帮他去银行取他父母留下来的钱。我带着他去散步,沿着护城河边慢慢地走,有
  时走着走着,我竟会泪流满面,幸福的步子这么短,我们可不可以停下来?
  开学的日子逐渐临近,我不得不离开小镇老街,回到城市去。我感到不安,不舍,但我还不明白,我的不安,是因为没有人给我画梦,还是没有了给我画梦的那个人。
  夏季的蔷薇也逐渐凋零,我站在凋零的蔷薇丛中和木塔说再见。
  但是木塔,他背着画架,穿着球鞋,戴着帽子,拖着一只箱子,说,我跟你走,我决定卖画,因为我要跟你在一起。
  不需要怀疑和犹豫,不需要顾虑和猜测,我跑过去,紧紧拥抱了他。
  为了不引人侧目,木塔画了黑色的眉毛,还用颜料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涂成了棕色。颜料的气息从他的皮肤上散发出来,并不刺鼻,而是有股幽幽的薄荷味。
  他跟着我,坐上长途汽车。他抱着他的画架,略有局促,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我握紧了他的手,窗外金黄色稻田,一片片向后倒退。
  7
  木塔在学校附近租下一间房子,他自己动手粉刷,画画装饰,最后,他在门口挂上一块牌子:画梦的人。
  他还是不愿意卖画。他决定画梦,为那些有可怕梦魇的人画出宁静美好,也为那些有美好梦境的人留下永恒,还为那些一闪而过的瞬间片段,衍生出一幅幅丰富的风景。
  他为我的同学朋友们画,也为附近的小朋友们画,为老人们画,但他不为商人们画。在他的笔下,没有哭泣、黑暗、惶恐,只有美好、饱满、明丽,他用的色彩,多是深深浅浅的蔷薇色。
  他工作认真而辛勤,他说,蓝朵,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养活你,以及你的梦。
  他给皮肤涂颜料,但汗水很容易把颜料冲得七零八落,让他看起来面目狰狞,有次还吓哭了两个来画梦的孩子。与此同时,他的皮肤在颜料的腐蚀下,冒出一大片一大片红色的疹子,又痛又痒。
  我用了很大的勇气,终于对他说,木塔,我们得去医院。他想了一个晚上,答应了。 。。

和蔷薇一起沉入水底(5)
在弥漫着消毒水气息的医院走廊里,木塔晕倒了。
  医生解开他的大围巾,摘下他的大帽子,脱掉他的大外套,把他放在病床上,给他打着点滴。他那么苍白安静,像从另一个星球来的孩子,不属于这烦嚣尘世。
  医生说的病名很长很拗口,我试着说了几次都没能忍心把它记住。医生开的药,一大盒一大盒,吃的喝的涂的,还有注射针剂,让我几乎拿不动。
  木塔说,自从父母去世,我很少走出过老街。外面的世界,留给我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医院的消毒水气息。那种气息,自我记事起,就一直跟随着我。我的童年,几乎是在医院里度过。但是没有用,我的皮肤仍然是白的。
  但是木塔,他接过我手里的水和药丸,一仰头,全都吞进了肚
  子里。他说,蓝朵,为了你,我愿意再努力一次。
  
  8
  颜料让他的皮肤受损严重,他不能再涂颜料了,他戴上围巾和帽子工作,在炎热的夏天里,汗水把帽子和围巾全都湿透。
  他每天进出医院,吞下大把药丸还要接受物理治疗。
  他的画,如他所愿,治疗了很多人的失眠和梦魇。但同样有商人看到了它们的价值和潜力,他们一个个登门而来,巧舌如簧开出高价只为求他几幅画。不要别的,就要他画的蔷薇和向日葵。
  他不答应。
  他的皮肤没有红润起来,却日渐干枯下去。
  有一天,一个戴着眼镜貌似斯文的画商,拿着一组照片,踱到他的小店来,照片上的木塔,脱去了一切伪装,一片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画商说,给我画画,蔷薇和向日葵,我出钱买,不然,我就把这组照片张贴出去,看谁还敢来找你画梦!
  他还轻蔑地说,不都是画画吗?不都是为了钱吗?替人画梦和画画出售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假清高!
  木塔完全怔住了,他张张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久,他才抱住我,轻声啜泣道,画梦是画给那些需要的人,送画也是送给需要的人,而愿意花重金买画的人,看重的,不一定是蔷薇和向日葵啊!你能明白吗?蓝朵。
  我想我明白。可这尘世间的事,不是明白了,就能应刃而解了。
  木塔不得不提起画笔,为戴眼镜的画商画了玫瑰和向日葵。
  两天后,这两幅画,在一家画廊,标着高价出售,并很快被买走。
  更多的画商、收藏家、记者、艺术青年,涌到木塔的小店门前来,他们来膜拜,来交流,来采访,来求画,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和私念。甚至还有医生和护士,他们宣称,将用最好的医疗设备和技术,治疗木塔的病,全程免费。
  木塔紧紧关着门窗,用棉花塞住耳朵,他以为,只要他看不见听不到,外面的世界,就不存在。
  9
  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
  一个清晨,木塔告诉我,蓝朵,我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了,我不敢睡着也无法睡着。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像暴雨前的乌云一样,朝我沉沉地盖过来。蓝朵,我受不了……
  他的梦魇,他自己画不出来,于是无法解脱。
  他不属于这个繁嚣世界,他只属于那条长满苔藓的老街,就算
  以爱的名义,我也不能将他强留在这里。
  我替他收拾行李,说,我送你回去。
  木塔用他卖画和画梦赚来的钱,在学校的附近,买了一间很小很小的阁楼,它小得容不下一张大床,小得摆不下一张宽阔的沙发,小得摆不下一个大大的樟木书架。这些,都是我想要的,都是木塔想要买给我的。
  木塔用小铁桶和上颜料,挥起了画笔。他掂着脚尖,他趴在地上,他一笔一笔地画。大床,蓝色的床单是海底世界,鱼儿和海草自由摇摆,枕头上面有海豚在嬉戏;沙发,沙发上有一片开满繁花的绿草地;书柜,一格一格,摆满我爱看的书:《三国演义》《一个人住的第5年》《诗经》,书柜顶上,还有一只陶瓷瓶,瓶子里,一丛红蔷薇,开得正好。。
  他说,亲爱的,本来我想,让我画的这一切,都成为现实……
  我抱着他,他的皮肤似乎更加苍白透明,身体似乎变得轻盈单薄,他似乎,正在一点点地,变成一个婴儿。
  我们就那样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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