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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蝗 莫言-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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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老祖宗,现在,我要揭露一桩罪恶的杀人案。一个中医,和一个小媳妇通奸,小媳妇家有个碍手碍脚的老公公,他象一匹丧失性功能的老公狗一样嫉妒地看护着一条年轻的小母狗,于是这个中医借着治病的机会,在一包草药里混进了——

  哗啦一声响,九十岁的四老爷带着方凳子倒在地上。

  我扶起老人,掐人中,捏百会,又拍又打,忙活了一阵,躺在我臂膊里的四老爷呼出一口气,醒了过来。他一看到我的脸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他恐惧地闭着眼,战战兢兢地说:魔鬼……杂种……杂种……魔鬼……成了精灵啦……

  后来,四老爷让我把他交付有司,拉出南门枪决,他挺真诚,我相信他是真诚的,但我怎么能出卖我的四老祖宗呢?人情大于王法!为了安慰他我说:老祖宗,你九十岁了,还值得浪费一粒子弹吗?你就等着那个山羊胡子老头来索你的命吧!

  ——随口胡说的话,有时竟惊人的灵验。

  我现在后悔不该如此无情地活剥四老爷的皮,虽说我们这个吃草的家族不分长幼乱开玩笑,但我这个玩笑有些过火啦。在四老爷寿终正寝前那一段短暂时光里,他整日坐在太阳下,背倚着断壁残墙冥想苦想,连一直坚持去草地里拉屎的习惯都改了。那些日子里,蝗虫长得都有一公分长了,飞机没来之前,蝗虫象潮水般涌来涌去。四老爷倚在墙边,身上落满了蝗虫他也不动。家族中人都发现这个老祖宗变了样,但都不知道为什么变了样,这是我的秘密。母亲说:四老祖宗没有几天的活头啦!听了母亲的话,我感到自己也是罪孽深重。

  四老爷倚着断墙,感觉着在身上爬动的蝗虫,想起了五十年前的蝗虫,一切都应该历历在目,包括写休书那天的气候,包括那张体书的颜色。那是一张浅黄色的宣纸,四老爷用他的古拙的字体,象开药方一样,在宣纸上写了几十个杏核大的字。这时候,离发现蝗虫出土的日子约有月余,炎热的夏天已经降临,村庄东头的八蜡庙基本完工,正在进行着内部的装修。

  八蜡庙的遗迹犹在,经过五十年的风吹雨打,庙墙倾圮,庙上瓦破碎,破瓦上鸟粪雪白,落满尘土的瓦楞里野草青青。

  庙不大,呈长方形,象道士戴的瓦楞帽的形态。四老爷倚在断墙边上,是可以远远地望到八蜡庙的。写完了处理四老妈的体书,四老爷出了药铺,沿着街道,沐着强烈的阳光,听着田野里传来的急雨般声音——那是亿万只肥硕的蝗虫啮咬植物茎叶的声音——走向修庙工地。他的心情很沉重,毕竟是夫妻一场,她即便有一千条坏处,只有一条好处,这条好处也象锥子一样扎着他的心。四老爷提笔写体书时,眼前一直晃动着锔锅匠血肉模糊的脸,心里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锔锅匠再也没有在村庄里出现过,但四老爷去流沙口子村行医时,曾经在一个胡同头上与他打了一个照面:锔锅匠面目狰狞,一只眼睛流瘪了,眼皮凹陷在眼眶里,另一只眼睛明亮如电,脸颊上结着几块乌黑的血痴。四老爷当时紧张地抓住驴缰绳,双腿夹住毛驴干瘪的肚腹,他感觉锔锅匠独眼里射出的光芒象一支寒冷的箭簇,钉在自己的胸膛上,锔锅匠只盯了四老爷一眼便迅速转身,消逝在一道爬葫芦藤蔓的土墙背后,四老爷却手扶驴颈,目眩良久。从此,他的心脏上就留下了这个深刻的金疮,只要一想起锔锅匠的脸,心上的金疮就要迸裂。

  修庙工地上聚集着几十个外乡的匠人,四老爷雇用外乡的匠人而不用本村本族的匠人自然有四老爷的深意在。我不敢再把这件事情猜测成是四老爷为了方便贪污修庙公款而采取的一个智能技巧了。呵佛骂祖,要遭天打五雷轰。我宁愿说这是四老爷为了表示对蝗虫的尊敬,为了把庙宇修建得更加精美,也可以认为那种盛行不衰的“外来和尚会念经”的心理当时就很盛行,连四老爷这种敢于啸傲祖宗法规的贰臣逆子也不能免俗。

  庙墙遍刷朱粉,阳光下赤光灼目,庙顶遍覆鱼鳞片小叶瓦,庙门也是朱红。匠人们正在拆卸脚手架。见四老爷来了,建庙的包工头迎上来,递给四老爷一支罕见的纸烟,是绿炮台牌的或是哈德门牌的,反正都一样。四老爷笨拙地吸着烟,烟雾呛他的喉咙,他咳嗽,牵动着心脏上的金疮短促地疼痛。他扔掉烟,掏出一束茅草咀嚼着,茅草甜润的汁液润滑着他的口腔和咽喉。四老爷把一束茅草敬给包工头,包工头好奇地举着那束茅草端详,但始终不肯往嘴里填。四老爷面上出现愠色,包工头赶紧把茅草塞进嘴,勉强咀嚼着,他咀嚼得很痛苦,两块巨大的腭骨大幅度地运动着,四老爷忽然发现包工头很象一只巨大的蝗虫。

  族长,我明白了您为什么要修这座庙!包工头诡谲地说。

  四老爷停止咀嚼,逼问:你说为什么?



六
  

  包工头说他发现四老爷咀嚼茅草时极象一只蝗虫,这个吃草的家族里人脸上都带着一副蝗虫般的表情。

  四老爷不知该对包工头这句话表示反对还是表示赞同,包工头请四老爷进庙里去观看塑造成形的八蜡神像,四老爷随着包工头跨过朱红庙门,一只巨大的蝗虫在一个高高的砖台上横卧着,四老爷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他的心里,再次产生了对于蝗虫的尊敬、恐惧。

  两个泥塑匠人正在给蝗虫神涂抹颜色,也许匠人们是出于美学上的考虑,这只蝗虫与猖獗在田野里的蝗虫形状相似,但色彩不同。在蝗虫塑像前的一块木板上,躺着几十只蝗虫的尸体,它们的同伴们正在高密东北乡的田地里、荒草甸子里、沼泽里啃着一切能啃的东西,它们却断头、破腹、缺腿,被肢解在木板上。四老爷心里产生了对泥塑匠人的深深的敌视,他打量着他们俩:一个六十多岁、瘦骨嶙峋、颇似一只褪毛公鸡的黄皮肤老头子;另一个是同样瘦骨嶙峋、年约十三四岁好象一只羽毛未丰的小公鸡的黄脸男孩。他们脸上溅着星星点点的颜色,目光凶狠狡诈,尖尖的嘴巴显出了他们不是人类,四老爷以为他们很可能是两只成了精的公鸡,他们不是来修庙的,他们是来吃蝗虫的!木板上的蝗虫就是他们吃剩的。四老爷还看到那堆死蝗虫中兀立着一只活蝗,它死命地蹬着那两条强有力的后腿,但它跳不走,一根生锈的大针穿透它的脖子把它牢牢地定在木板上。

  四老爷怒冲冲地盯着给塑像涂色的一老一小,他们浑然不觉,小匠人用一支粗毛刷蘸着颜色涂抹着蝗虫的翅膀。老匠人用一支小毛笔点着颜色画着蝗虫的眼睛。

  四老爷走到木板前,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拔那根生锈的铁针,针从木板上拔出,蚂虾却依然贯在针上。

  这是一只半大的蚂蚱,约有两厘米长。现在田野里有一万公斤这样的蚂蚱,它们通体红褐色,头颅庞大,腹部细小,显示出分秒必长的惊人潜力。它们的脖子后边背着两片厚墩墩的肉质小翅,象日本女人背上的襁褓。

  遭受酷刑的蚂蚱在针上挣扎着,它的肚子抽搐着,嘴里吐着绿水。四老爷被它那只肉感强烈蠢蠢欲动的肚子撩起一阵恶心。它在空中努力蹬着后腿,想自己解放自己,从人类的耻辱柱上挣脱下来,它的嘴里涌出了最后几滴浓绿的汁液,那是蝗虫的血和泪,那是蝗虫愤怒的和痛苦的感情分泌物。四老爷胆战心凉地捏住了蝗虫的头颅,蝗虫的两只长眼仿佛在他的手指肚上骨碌碌地转动。蝗虫低垂着头,颈部的结节绽开,露出了乳白色的粘膜。它把两条后腿用力前伸——它这时想解脱的是头颅上的痛苦——它的后腿触到了四老爷的手指,好象溺水的人突然踏到水下的硬底一样它用力一蹬,它的脖颈和身体猝然脱节。这只耶稣般的蝗虫光荣牺牲。它的生命之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它的身体悬挂在一根黑色的、被白色粘膜包裹着的长屎上,它的头在四老爷的食指和拇指的夹缝里挤着,它的两条后腿在悬挂的身体上绝望地蹬着。

  四老爷扔掉蝗虫,连同依然插在蝗虫脖子上的针,象木桩一样地立着。他的手指上刺痒痒的,那是蝗虫腿上的硬刺留给他的纪念。

  泥壁匠人把蝗虫之王的塑像画完了。包工头戳了一下发愣的四老爷。四老爷如梦初醒,听到包工头阴阳怪气的说话声:族长,您看看,象不象那么个东西?

  泥塑匠人退到一边,大蝗虫光彩夺目。四老爷几乎想跪下去为这个神虫领袖磕头。

  这只蝗虫长一百七十厘米(身材修长),高四十厘米,伏在青砖砌成的神座上,果然是威武雄壮,栩栩如生,好象随时都会飞身一跃冲破庙盖飞向万里晴空。塑造蝗神的两位艺术家并没有完全忠实于生活,在蝗神的着色上,他们特别突出了绿色,而正在田野里的作乱的蝗虫都是暗红色的,四老爷想到他梦中那个能够变化人形的蝗虫老祖也是暗红色而不是绿色。这是四老爷对这座塑像唯一不满足的地方。

  颜色不对!四老爷说。

  包工头看着两个匠人。

  老匠人说:这是个蚂蚱王,不是个小蝗虫。譬如说皇帝穿黄袍,文武群臣就不能穿黄袍,小蝗虫是暗红色,蝗虫王也着暗红色怎么区别高低贵贱。

  四老爷想想,觉得老匠人说得极有道理,于是不再计较色彩问题,而是转着圈欣赏蝗神的堂堂仪表。

  它以葱绿为身体基色,额头正中有一条杏黄色的条纹,杏黄里夹杂着黑色的细小斑点。它的头象一个立起的铁砧子,眼睛象两个大鹅蛋。老匠人把蝗神双眼涂成咖啡色,不知用什么技法,他让这双眼睛里有一道道竖立的明亮条纹。蝗神的触须象两根雉尾,飞扬在蝗头上方,触须涂成乳白色,尖梢涂成火红色。四老爷特别欣赏它那两条粗壮有力的后腿,象尖锐的山峰一样树着,象胳膊那么粗,象紫茄子的颜色那么深重,腿上的两排硬刺象狗牙那么大象雪花那么白。蝗王的两扇外翅象两片铡刀,内翅无法表现。

  举行祭蝗典礼那一天,护送因犯通奸罪被休掉的四老妈回娘家的光荣任务落到了素以胆大著称的九老爷头上。早饭过后,九老爷把四老爷那匹瘦驴拉出来,操着一把破扫帚,扫着毛驴腚上的粪便和泥巴,然后,在驴背上搭上了条蓝粗布褥子。

  九老爷走进院内,站在窗前,嬉皮笑脸地说:四嫂子,走吧,趁着早晨凉快好赶路。

  四老妈应了一声,好久不见走出来。

  九老爷说:走吧走吧,又不是新媳妇上轿。

  四老妈款款地走出房门,把九老爷唬得眼睛发直,九老爷后来说四老爷是天生的贱种,他根本不知道四老妈打扮起来是多么漂亮。四老妈白得象块羊脂美玉,一张脸如沾露的芙蓉花,她被休时还不到三十岁,虽然拒吃茅草牙齿也是雪白的。

  她昂首挺胸走到九老爷面前,挺起的奶头几乎戳到九老爷的眼睛上。九老爷眼花缭乱,连连倒退。

  老九,你四哥呢?四老妈平静地问。

  九老爷僵唇硬舌地说:俺四哥……祭蝗虫去了。

  你去把他给我找来!

  俺四哥祭蝗虫去啦……

  你去叫他,就说我有话跟他说。他要是不来,我就点上火把房子烧了。

  九老爷慌忙说:四嫂,您别急,我这就去叫他。

  四老爷指挥着人们摆祭设坛,准备着祭蝗的仪式,心里却惦记着家里的事情。九老爷慌慌张张跑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四老爷吩咐九老爷先走。

  四老爷一进院子,就看到四老妈坐在院子中一条方凳上,闭着眼,涂脂抹粉的脸上落满阳光。他咳嗽了一声,四老妈睁开眼,并不说话,惟有开颜一笑,皓齿芳唇,光彩夺目,象画中的人物。

  四老爷心中的金疮迸裂,几乎跌翻在地。

  你……你怎么还不走……

  四老爷!四老妈说,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思,百日夫妻似海深,我十八岁嫁给你,至今已有十一年,我一去不回还,难道你连一句话都没有吗?

  你要我说什么?四老爷凶声恶气地说着,手却在哆嗦。

  老四,四老妈说,你这一下子,实际上是要了我的命,休回娘家的女人,连条狗都不如。老四,你的心比狼还要狠,到了这个份上,我什么都要挑明,你跟流沙口子那个女人的事,我早就知道;我跟锔锅匠的事,也是你定下的圈套。这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老四,你绝情绝意,我强求也无趣,只不过要走了,什么话都该说明白。老四,你没听说过吗?休了前妻废后程,往后,你不会有好日子过,你毁了一个女人,你迟早也要毁在一个女人身上。我死了以后,我的鬼魂也不会让你安宁!

  四老爷洗耳恭听着,好象一个虔诚的小学生听着师傅教导。

  休书呢?四老妈问,你写给我的休书呢?

  在老九那里,我让他交给你爹。四老爷说。

  老九,把休书给我!四老妈说。

  九老爷看了四老爷一眼,脸上有为难之色。四老妈挪动着两只小脚,步步入土般地逼近九老爷,阴冷地一笑,说:你的胆量呢?去年夏天你来摸我的奶子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吗?还想不想摸了?四老妈把胸脯使劲往前挺着,挑逗着九老爷,想摸就摸,别不好意思也别害怕,你四哥已经把我休了,他没有权利管我啦。

  九老爷满脸青紫,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四老妈卷起舌头,把一口唾沫准确地吐到九老爷的嘴里。她一把扯出夹在九老爷腋窝里的小包袱,抖擞开来,锔锅匠那两只大鞋掉在地上,一张黄色宣纸捏在四老妈手里。

  几十滴眼泪猝然间从四老妈眼里迸射出来,散乱地溅到四老妈搽满官粉的腮上,她手中那张体书在索索抖动,四老妈几次要展开那张休书,但那休书总是自动卷曲起来,好象要掩藏一件怕人的秘密。

  四老妈双手痉挛,把那张体书撕得粉碎,然后攥成两团,握在两只手心里。她的目光极其明亮,泪水被灼热的皮肤烤干,腮上的泪迹如同沉重的雨点打在盐碱地上留下的痕迹。

  老九,四老妈的嗓子被烈火撩得嘶哑了,她说,你吃了我一口唾沫,去年你就搂我摸我亲我,你老老实实地对你哥说,我嘴里到底有没有铜锈味道?

  九老爷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巴咂着舌头,好象在回忆,又好象在品尝,他说:没有味道,没有铜锈味道。

  四老妈把手里的纸团狠狠地打在四老爷脸上,骂道:毛驴,你们这些吃青草的毛驴!然后抬手抽了四老爷一个耳光于,打得是那样凶狠,声音是那样清脆。四老爷脖子歪到一侧,嘴里克噜噜一阵响,好象圆球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四老妈又抬手贴去,但这时她的胳膊已经酸麻,全身力量好象消耗完毕,她的手指尖擦着四老爷腮边下滑,又擦着四老爷为举行祭蝗大典新换上的蓝布长袍下滑,又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弓背弧,四老妈身体踉跄,倾斜着歪倒了。第二巴掌打得筋疲力尽,其实象一次绝望的爱抚。

  九老爷大声地喊叫:四哥,别休她了!

  四老爷腮帮子痉挛,眼里迸射绿色火花,他如狼似虎地向九老爷扑过去,双手抓住九老爷的脖领子,前推后搡,恨不得把九老爷撕成碎片。四老爷胸腔里响着吭哧吭哧的怪叫声,九老爷被勒紧的喉咙里溢出噢噢的响声,好象在滔天巨浪上飞行的海鸥发出的绝望的鸣叫。被勒昏了的九老爷用脚乱踢着四老爷的腿,用手撕扯着四老爷的背。四老爷情急智生,把嘴插在九老爷的额头上,狠狠地啃了一口,几十颗牙印,在九老爷光滑的额头上排列成一个椭圆形的美丽图案。

  九老爷鬼叫一声,捂着血肉模糊的额头,撤离了战斗。

  一个小时后,四老爷出现在祭蝗大典上;九老爷牵着毛驴,毛驴上驮着因与众妯娌侄媳们告别时哭肿了眼睛的四老妈,走在出村向东的狭窄土路上。

  刚才,瘦瘦高高的九老妈、矮矮胖胖的五老妈,还有七个或是八个近枝晚辈的媳妇们,围绕着门口那棵柳树站着,看着头额流血的九老爷把衣冠楚楚的四老妈扶上了毛驴,九老妈和五老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那些媳妇们也都跟着她们的婆母们眼圈发了红。九老爷把那两只用麻绳串好的大鞋原本是奋力扔在了墙角上的,但四老妈亲自走去把鞋子捡起来。起初,四老爷把鞋子搭在驴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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