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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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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怕!是野兔!”正艾说。
  他们回过头来,跟着野兔往回走了几步,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城门,城外闪着星星月亮。
  “啊,原来是个山洞!”正艾说,“想起来了,这里我来过的。”
  “真的吗?你真了不起!”善珍说,“这么黑的地方都来过啊!”
  “是啊,我外公带我来的,还有我哥哥。外公打猎的时候,就躲在这里。”
  “那你哥哥呢?现在他在哪儿?”善珍问道。
  “我哥哥呀?他肯定躲起来了。你相信吗,今天是他救了我们——他‘嗖’的一箭,就射死了那个大菩萨。”
  “我看见的!他躲在树上。哎呀,他更了不起!”
  “真的吗?”
  “真的。”善珍说,“认识你们真好!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干吗等以后呢,现在不是吗?”
  “是,可是正清不在啊!”
  “哦,”正艾说,“那我在呀!”
  “我冷。”
  “那到亮的地方来吧!”
  他们说着,来到了洞口。星辰沾在草尖上,野草亮荧荧的;月光消除了他们心中的恐惧,让他们看见一个宁静的世界——枪声、雨声都已经平息;烟雨沿着长江飘移;烟村的“九朵莲花三枝藕”一一呈现在雨后的月光里。
  仿佛是为了弥补母亲的悲痛、家庭的悲剧,山洞里的两个孩子感到一阵阵莫名的狂喜。
  ——七岁,他们还不懂得人间的苦难与伤悲,只是尽情享受着童年的欢乐、原初的生命。
  山洞不大,却是容纳了整个世界:野草、星空和一年四季都藏在里面。星星镶在穹顶,滴落彩色的水滴;他们脱去湿漉漉的衣服,就像两条小小鲤鱼红了鳃,在洞里互相取暖,游过去,游过来。
  七岁,还没什么欲望,只感觉两个身体长在了一起,光滑又神奇。善珍的嘴里,轻吐着阵阵香味。
  他们后来才知道,这个小山洞名叫观澜阁,而他们在其中看见的,除了江上波澜,还有深邃、辽阔的童年。
  当他们一口气跑下山,发现自己已长大成人。这时,晨风穿越山谷,在江上扬起征帆;风中传来古老的歌曲——
  巫山夹青天,巴水流若兹。
  巴水忽可尽,青天无到时。
  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
  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李白于乾元二年(759年)流放夜郎,途经三峡时所作《上三峡》。
  

第三章·新坟与蝴蝶(1)
新坟与蝴蝶
  人生之时人吃土,死后之时土吃人。
  人吃土来年年有,土吃人来永无形。
  ——《接亡歌》
  在孩童眼里,世界总是美好的;可是这世界并不因为孩子而改变。残忍的事情时有发生;大人欲哭无泪,孩子伤心欲绝。但孩子毕竟是孩子,与大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即使在黑黢黢的山洞里也能找到亮光;在血淋淋的现实中,也能找到乐趣,发现迷人的风景——
  正艾远远就认出了爷爷的帆影,听见亲切的船歌;这歌声与景象天生就藏在他的血液里,而当它们真实出现,这份欣喜又刻骨铭心。
  太阳升起的时候,下山的孩子发现,淋了一夜春雨,山上的野草又绿了一层,高了半寸,而林间野火已全部熄灭;尽管远远近近,仍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
  来到村口,店铺都还没有开门,青石板上残留着一摊摊血迹。刚刚经过一个恐怖之夜,烟村的早晨格外宁静。瑟瑟晨风,染红了黛溪。而刚走到村口,善珍就遇上迎面走来的父亲。这一夜,虞祐庭忙着调兵遣将,营救女儿;可击溃了神兵,却不见女儿的踪影;这会儿正领着家丁准备搜山,而抬头一看,善珍正从阳光下走来,头上沾着树叶,脸上带着伤痕,小手还攥着另一个野孩子。虞祐庭又是心疼,又是惊喜,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抱起女儿,大声说道:“女儿不怕,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一边说,一边跑回家去。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哪!”几个家丁跟在后面议论着。
  “为救女儿,虞镇长连夜调来了两个营的正规军!”
  “神兵全军覆没,烟村太平了!”
  “难得说难得说:方言,指不好说,也说不清。哦,那袁大菩萨如果真是石佛转世,还会东山再起哦!”
  “听说他已经死了。”
  而对于正艾来说,此时除了一阵嗡嗡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明白,只觉得阳光下的一切比夜里更黑暗;一切都来得如此迅猛,如一个巨浪打过来,小船顷刻翻覆;而先前还站在船头和他一起看星星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卷走了——善珍趴在父亲肩头,向他频频挥手的情景,他越想越伤心。记得她头发被风吹乱,满脸都是泪痕。善珍就这样被父亲抱走,抱进了另一个世界。等再次见到她,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了。
  阳光顺着半边屋顶倾泻下来,全家人聚在烧焦的房间里。母亲躺在床上,额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身边搁着一只“白枕头”——可那不是白枕头,是死去的小妹妹。父亲满脸疲倦,坐在一旁安慰着母亲;而哥哥像个木头人,站在父母身边。爷爷靠在那张旧躺椅上,抱着大烟枪;迷幻的烟雾和阳光混在一起……这是正艾刚进家门时看见的情景。
  一场大火把家和“天地君亲师位”都烧了。
  “对不起祖宗啊!”父亲说。
  “没关系,家谱还在。——是祖先显灵!”爷爷抽着大烟说。
  “幸亏藏在火砖墙里,要不然也烧了!”父亲说。
  正艾倚在门前静听,闻着鸦片的迷香——悲伤的气息混合着迷乱的光影,好像江水漫到屋里,一切都漂浮起来……他感到一阵头晕。
  屋里没有人哭,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流泪:妹妹死了;母亲病了;祖屋烧毁了;爷爷和父亲驾驶的柏木船又被英国商轮浪翻,整船大米沉入江中,不仅数月的工钱没了,还欠下船老板一大笔债。而比起落水身亡的几名船员,爷爷和父亲还算是幸运的。
  爷爷谭忠裕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驾长,也是远近闻名的“水摸子”——能一口气潜入几丈深的江水,从江底取出卡在石缝中的铁锚。父亲谭孝明在船上搬桡、摇橹,跟着爷爷一起跑船。但毕竟岁月不饶人,这一次翻船,虽然死里逃生,但爷爷因为受了风寒,染上肺病,咳血不止,可他照样抽大烟,还说只有这样才能提气。

第三章·新坟与蝴蝶(2)
“都怪我没本事,不争气,还要七十多岁的老父亲出去驾船、钻水。”父亲说。
  正当此时,正艾在门口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正艾!”母亲叫了一声,又晕倒了。
  正艾跑过去抱着母亲。母亲昏迷之中,仍轻抚着正艾。
  “妈妈,是哥哥救了我。”正艾说,可是母亲什么也没听见。
  “别说话了。”正清说,“让妈妈安静一会儿。”
  可正艾还是转过身来说:“爷爷,爸爸,是哥哥救了我!——哥哥一箭射死了袁大菩萨,我和善珍就逃出来了!”
  正清低下头。父亲走过来问:“袁大菩萨是你射死的!?”
  正清点点头。正艾又说:“是的,我亲眼看见的。”
  以为会得到父亲的夸奖,可没想到父亲飞起一脚把正清踢倒在地,并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龟儿子,本事大了?连大菩萨也敢杀!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这事不管真的假的,从今往后,再不许提一个字!”
  兄弟俩点点头,吓得不敢做声。
  爷爷解释道:“神兵刀枪不入,神通广大。说出去死的不是一个,是全家。晓得不?”
  “知道了。”正清说着,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母亲醒来,把两个孩子叫到身边。
  爷爷又说:“算了。回来就好!正清立了功,自家人知道就行了——平安最重要!”
  听了爷爷的话,正清总算有些安慰。可他冷冷地说:“妹妹死了。”
  “都怪我。”妈妈带着哭腔说。
  “别说了,这怨不得谁。要是她哭出声来,树底下的,一个都活不成!”父亲说。
  一家人沉默不语。
  “天无绝人之路。”爷爷又说,“活人总有办法。”
  “我去跑船!”正清说。
  “你才几岁?船老板会要你?”父亲说。
  “我自己弄船!”正清说。
  “自己弄船?码头都是张大爷的,你想找死呢!”父亲说。
  “我不怕他!”正清说。
  “不怕是不怕,”爷爷抽着大烟说,“凡事还是要慢慢来。”
  “爷爷说得对,凡事慢慢来。”父亲接着说,“爷爷和妈妈在家养病;我还是去给陆老爷跑船。你们两个先卖饼子、挑把儿柴捆成一把一把的柴火,当地人称作“把儿柴”。;等把房子修起,再送你们上学读书。”
  “不用上学,我都会了。”正艾说,“挑柴路上,经过学堂,我跟哥哥停下来听听就行了。先生也不赶我们走。我现在已经能认字了,你们看,‘民熙’号开来了!‘熙’字我都认得呢!”
  “好孩子!”母亲说。
  父亲也走过来,摸摸正艾的脑袋。而爷爷和正清抬头看着窗外。
  果然,江面上开来一艘轮船,正是民生公司的“民熙”号客轮。几声汽笛顺着江风飘来。一听见汽笛声,爷爷就来了精神。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还怕没饭吃?”爷爷说,“黛溪边上,不是还有几亩祖田吗?”
  “也不知道下半年收成如何?”父亲说。
  “够吃就行。”爷爷说着,又吸了一口大烟。
  “要得。”父亲说着,起身去烧焦的灶台上生火做饭。母亲撑起来想要下床,被两个孩子拦住了。
  不多时,一家人在半边屋顶之下吃了顿伤心的团圆饭。虽然只有咸菜伴着泪水一同下咽,但阳光与家庭都很温暖。
  转眼已是正午。窗前彩旗飘飘,“民熙”号吐着一阵黑烟缓缓靠岸。旅客开始上船下船。
  尽管灾难之后,连阳光也姗姗来迟;店铺到中午才开张,人群小心谨慎地走出老街;但该来的,总归要来,阳光、彩旗和大大小小的船只,又像往常一样,陆续停靠在码头沿岸。 。 想看书来

第三章·新坟与蝴蝶(3)
人影在阳光里晃动,正清、正艾又提着竹篮在河坝上叫卖。
  “弯儿红,弯儿红弯儿红:即葵花子。!”
  “原封醪糟酩酩甜!”
  这时,从“民熙”号上下来的两个船员,正向路人打听谭驾长在哪儿住。
  “哪个谭驾长?”
  “就是谭忠裕驾长啊,那个有名的水摸子!”
  “那是我爷爷啊!”正艾得意地说。
  “啊?他在哪儿呢?”船员急忙问。
  “找他什么事?”正清问道。
  “你们看,”船员指着码头上的那艘大轮船说,“那就是‘民熙’号,我们民生公司卢先生卢先生:指卢作孚先生,民生公司的老板,著名儒商,其员工都尊称他为“卢先生”。的船。现在我们的锚卡住了,想请你爷爷来帮忙。”
  “爷爷病了。”正清说。
  “你们是一家人啊?”船员问道。
  “是啊,这是我哥哥。”正艾说。
  说话间,他们已回到残破的家。船员一看,不禁叫了一声:“好惨!”——此时,母亲已经坐起来,肚子上盖着一条被烧掉一半的破棉絮;父亲正在用篾条编一只竹筐,随后将裹着白布的婴儿装进筐里,准备下葬。而爷爷还靠在旧躺椅上闭目养神。家里残破不堪。
  “老辈子!”船员叫醒了爷爷,并行礼致敬,随后说明来意,“我们民生公司的‘民熙’号,正在运送一批战略物资。现在铁锚卡在了狐滩码头上,怎么也拉不起。老辈子是这一带有名的水摸子,能不能帮个忙?”
  “不过听说您老病了,不知道老人家身体行不行?”另一个船员问道。
  “没得问题。”爷爷拍着胸脯从躺椅上弹起来。父亲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但爷爷毫不理会,坐起又点上竹筒烟枪,猛吸几口,眼睛顿时亮起来,随后披上一件破棉袄,飘飘然走出门外,边走边说:“老本行都做不得,还不如死了算了!”父亲知道爷爷的脾气,也不再说什么,就和两个船员一起紧跟着爷爷走了。两个孩子也想跟去,被母亲叫回来。
  母亲坐在床上对他们说:“爷爷有事,莫去捣乱。在家陪陪妈妈,下午还有要紧事情。”
  正清、正艾见妈妈神情严肃,就留在家里,听妈妈吩咐“要紧事情”。
  这要紧事情就是给妹妹下葬。母亲想趁着父亲和爷爷不在家,把这可怜的婴儿,连同可怕的噩梦一同埋葬。——她再也无法面对这个孩子,多一秒钟也承受不起;也只有这样才能减轻、掩饰痛苦,淡化全家人的绝望与悲伤。而母亲的软弱,又是何等的坚强。她日后再也没向任何人提及这场悲剧,而她内心的悲伤谁人能知?
  ——谁能知晓命运的安排?谁又会想到,在那乍暖还寒的春天,悲剧会再度降临到这一家人头上。
  午后的阳光照暖烟村,黛溪沿岸,青烟升腾。正清、正艾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抬起父亲新编的竹筐,走进老街——白布裹着的小妹妹就躺在竹筐里面。兄弟俩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提着锄头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低头不语,手里捧着一只五彩的小灵屋,那是她自己亲手做的。为了不惊动街坊四邻,他们只穿着平时的蓝布衣服,只是头上都包着一方白帕子。经过老街时,就看见田八戏正带着他的戏班子迎面走来,朝码头方向走去,而人群中已不见哑巴的身影。冉瞎子和杨花还像往常一样,坐在栈房门口。田八戏停下来,上前握着冉瞎子的手说:“再见,冉师父。兵荒马乱的,多珍重!”
  冉瞎子苦笑道:“没啥子,等太平了又来!”

第三章·新坟与蝴蝶(4)
田八戏摇摇头说:“失去了爱徒,这里已成了伤心地……”
  冉瞎子也没再说什么。杨花轻声告诉他:“那个哑巴中箭死了!”
  “哦!”冉瞎子叹息一声,松开了田八戏的手。两位江湖艺人,就这样惨淡告别。
  而迎面走过去的正清、正艾,也默默告别了童年时的偶像——穿长衫马褂的田八戏老先生,告别了他的木偶、皮影,抬着沉甸甸的小包裹,低头前行。
  杨花又在冉瞎子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他们走不远,就听见冉瞎子的声音:“你们先去,我就来!”
  “谢谢师父!”正艾说着,仍低头往前走。
  不一会儿就来到黛溪边。母亲让他们等一下,他们就停下来。母亲指着对岸的那棵大黄桷树说:“妹妹就生在那棵大黄桷树下。”
  正清、正艾点头说:“嗯,记住了,妈妈。”
  母子三人对着那棵大黄桷树伫立良久。这时,阳光把茂盛的枝叶映在溪水中,红白的鱼群从中间穿过……直到母亲说“走吧”,兄弟俩才又抬起竹筐,和母亲一起,向山间的一片荒岭走去。
  那里就是棺山坡。棺山坡,顾名思义,就是埋葬棺木的山坡。不知从何时起,这片荒岭就成了一片公墓,埋在这里的,有富人,也有穷人。而这天下午,他们走上山坡的时候,云雾正从深谷涌出,如皑皑白雪,覆盖着青青草坡。正艾举目远望,竟发现了白云深处的那个小山洞——观澜阁;一对燕子从洞中飞出,在碧空徘徊。七岁的正艾已隐约体会到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欢乐还在天上飞着;悲哀已落在眼前。他们放下竹筐,正和母亲商议着,想选一处风水好些的地方下葬,山下传来一曲哀歌:
  叫你来时你便来,莫在城隍庙内哭哀哀——
  我与城隍大费钱,放我亡者出庙前。
  叫你来时你便来,莫在鬼门关前哭哀哀——
  牛头马面大费钱,放我亡者出关前。
  叫你来时你便来,莫在奈何桥上哭哀哀——
  桥梁土地大费钱,放我亡者过桥来。
  叫你来时你便来,莫在望乡台上哭哀哀——
  我与阿娘大费钱,放我亡者下台来。
  叫你来时你便来,莫在大河那边哭哀哀——
  张渡子来李渡子,口口声声要钱财。
  大费钱财烧与你,放我亡者过河来……
  歌声中,杨花挽着冉瞎子从山下走来——一上棺山坡,冉瞎子就闻到风中亡魂的气息,立刻迎风高歌;歌声沙哑、悲戚,但山林溪谷,传来美好的回音。杨花又接着唱道:
  你接亡来我参见,接起韵头往前行——
  亡者走得汗淋淋,忙去参观众佛神。
  天地君亲师为大,要安稳稳镇乾坤。
  亡者回来参见你,家宅清洁得安宁。
  参了佛神参土神,土中结子养凡民。
  亡者今晚参见你,五谷丰登收进门。
  人生之时人吃土,死后之时土吃人。
  人吃土来年年有,土吃人来永无形。
  亡者回来参见你,眼前枯木又逢春……
  “妈妈,你听——‘眼前枯木又逢春’,是什么意思?”正艾问。
  母亲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就是说春天到了,树木又开花了。”她说,“正艾,快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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