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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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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深一点儿!”军官说,“钱给得不少了!”
“放心吧,长官。”领头的挑夫说。
随后,那些身强力壮的挑夫就“嗨哟嗨哟”像抬石头一样,从江边抬走了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而此时的蔡五爷,泪已哭干。
多年以后,林粼在白帝城下见到蔡五爷。他告诉我,五爷住在一座烟熏火燎的土房子里,*十岁了,身体还相当硬朗,只是成天喝得五迷三道,人已经恍惚了,说话颠三倒四,但对自己一生中的大事仍记忆犹新。蔡五爷说,他一辈子有两大遗憾:一是没能在竹园镇劫得法场,没能按计划营救彭咏梧烈士——当时敌人众多,联络的同志没能及时赶到,而望着烈士的头颅被悬挂在城门口示众,蔡五爷就在联络站里,与江姐抱头痛哭。另一大遗憾就是这件事。十八勇士都是在巫山被捕的共产党员,蔡五爷说,我们事先就得到情报,知道这批同志要被押到什么地方枪决。但没来得及营救,他们就提前动手了。巫山十八勇士就这样血洒江边……每每想起这两件事,蔡五爷总要哭一场,醉一回,他就这样默默伤心了一辈子。而由于蔡五爷当时做的地下工作都是单线联系,至今无人证明蔡五爷从前为革命所做的一切。但五爷无怨无悔,说:“干革命就是干革命,不为这个那个的。”
江水一段段流逝,每一段都有不同的形态与色泽。而到了1948年,水流一时间变得纷乱而浑浊。这段时间,烟村常升起惨淡的烟雾——瘾君子抱着大烟枪,活一日算一日,醉生梦死。一些过不去的人,开始铤而走险,无恶不作。
时局变幻不定,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能做什么长远打算。每天傍晚,都有一些伤兵过路,聚在茶楼上闲谈,谈着谈着,就与周围人发生口角,常常抡起板凳,大打出手。因为伤兵人少,当地人多,何况伤兵激起了民愤;打不过的,就惨叫一声,从楼上跳下来。国军的命运也大致如此。
而国军撤退时,解放军尚未到来。山中无老虎,猴子与豺狼都纷纷跳出来。这一天,一些棒老二出身的人也聚在茶馆里,谈论着他们的生意经。
“听说有一艘轮船今天晚上从黄牛孔过生过生:方言,即路过。,兄弟们不想去做一笔生意?”
“生意是不错,就怕本钱不够。”
“用不着太多,磨刀切菜,有十几个兄弟足够了。”
一番话之后,人都走了,茶钱自然由“受保护”的茶房自付。当天晚上,十几个“兄弟”就埋伏在黄牛孔岸边一块大石板背后“等生意”。石板有三四间房子那么大,背后是山,中间只能看到簸箕大的一片天。等轮船过来,一个人就在岸边招手,假装要搭乘过路船。而轮船一停,石板后面的十几个人立刻冲上船去,挥刀抢劫,将船上所有旅客的钱财和金银首饰洗劫一空。这笔生意就算是做成了。
第八章·喋血小狐滩(4)
小到独木舟,大到轮船,他们都不放过——都是些过不去的人哪!烟村老人如是说。
茶馆仍在聚兴昌二楼,墙角已挂满蜘蛛网。“涤尘”二字也已被灰尘覆盖。裂缝像蛇蝎一般,爬满石灰墙。然而江水仍在墙上波动,和阳光一起,上楼下楼。杯中的花茶清香四溢;老荫茶里,藏着幽深的树荫。坐在涤尘茶馆,如乘船在江上旅行。
老人们说,黛溪上游有个地方叫倒水墙,两边是山,中间有一条小路。涨水的时候,河水、溪流从这里倒灌,故名倒水墙。而平时没有水,只有这么一条小路。走进去,只看见山,看不见外面。强盗、棒老二就看中这个地形地势。过路的人在这里经常遭抢,一些姑娘在这里被强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理。
那段时间,老百姓苦不堪言。人们自发组织了防护团,就像抗战时期的联防大队。不过这一回防的是“自己人”——他们比日本鬼子,有过之无不及。老人们说。
每天晚上,都由地主和一些富户给防护团供饭,以酒肉相待;防护团的枪也由他们提供。而佃户押佃的时候,必须要买一支枪,平时放在家里,冬天交给防护团使用。冬月和腊月间,百姓辛苦了一年,多少有些粮食、酒肉或其他一些储备放在家里,准备过年。
却说1948年腊月的一天晚上,细雨沾湿了半边街旁新剪的窗花。一支巡逻队提着灯笼,沿着发亮的青石板一路走来。小号手走在前面,几个防护团成员跟在后头。这原本是个宁静的冬夜,窗花后面的一家一户,正围炉夜话,谈论着春耕秋收、请客过年。这时,小号手突然发现,一团黑影迎面走来。他用手电光一照,只见一伙人手持砍刀、长枪,脸上涂着锅烟墨。对面的黑影一闪身,冲这边喊道:“兄弟,借个路!”
“弯二弯二:方言,即土匪、强盗、棒老二。抢人!”小号手大喊一声,同时吹响了号角。号声一响,两边同时开枪。但“弯二”那边火力更强。两名防护团成员中弹倒地,其余人掉头逃跑。小号手不幸被俘,被土匪割去了舌头。
当晚,“弯二”又冲进百姓家里,一进门就将主人捆起来,问道:“是吃烙粑,还是吃烧粑?”
主人问:“什么是烙粑,什么是烧粑?”
“烙粑就是把衣服剥光,按在烧红的锅里烙。烧粑就是用烧红的火钳,杵一杵你的皮!”弯二说着就要动手。主人只好拿钱。一些没钱的,便惨遭毒打和种种酷刑。“弯二”的酷刑,令人匪夷所思。
1949年的春节就这样悲惨度过,可游荡在各地的土匪、“弯二”还是过不去。尝到了甜头,他们更大胆,也更贪婪。这天下午,他们又纠集在一起,洗劫烟村。但这一回,他们可没那么幸运。犹如小鱼碰上大鱼;豺狼遇见虎豹;“弯二”这一回,撞上了燕国斌。而燕国斌的队伍平时并不骚扰百姓,但所有大户人家,从不忘记给他送钱送粮,自愿提供“保护费”。
这天下午,一伙匪徒刚刚抢劫了殷海的副食店,出门时已喝得醉醺醺的,怀里还揣着两瓶烧酒;而从隔壁的皮匠店里出来的两名同伙,一个脖子上挂着一串皮鞋,另一个身上裹着一床棉被(天冷,棉被也是战利品)。他们得手之后,就一同赶往码头,准备乘船逃离,没想到刚到小狐滩就中了埋伏。燕国斌部队已等候多时,一阵机关枪扫射,土匪、“弯二”全军覆没,有投降被俘的,还有的被当场击毙——那个裹着棉被的家伙连中数枪,倒在江边,棉被上都是血;旁边还有一个“弯二”,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块冰糖。有人亲眼看见的。
第二天,镇上组织了一场示威*,群众踊跃参加,敲锣打鼓,高呼口号。当燕国斌与韩维芬骑着高头大马并肩走来,众人热烈鼓掌,赞叹不已。在这战火纷飞的年月,这二人总是成双成对,形影不离;骑在马上,还不时彼此相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给他们牵马引路的,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身背一把“三八大盖”。此人名叫庞祖罟,据说是燕国斌的义子,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燕国斌征战厮杀,练就一手好枪法,性格残忍、冷酷。却说这一家三口走在人群中,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却不知一片阴云带着不祥的征兆,正缓缓飘过头顶……
*尚未结束,就下起一场春雨。烟村像一只摇篮,被雨丝吊在山间。长江伸展着玉臂,将她揽在怀里。可人们啊,为何总自相残害,不得安宁?
第九章·斗转星移(1)
斗转星移
蝴蝶蝴蝶,你是哪位老人家?
——烟村俗语
正艾:
多亏你送我下巫山,又多亏江水把我一路送到南京——经过努力,我终于考上了中央大学医学院,在这里开始苦读。我喜欢这样的苦,苦中有我的理想,我将为之奋斗不息。
从巫山到南京,一路上,我又穿越许多深谷浅滩,看见坝上随水流进退的集市、人群,烈日下与水力争斗的舟子,月光里飞逝的竹筏、煤船。江流给舟子们的劳逸不均,从短促深沉的歌声中,我又听见你的声音……
一到南京我就想起秦老师的课,这个“商女不知亡国恨”的古城给了我许多启示。我常由玄武湖的碧波,想到黛溪流水;由金陵晚风,想到烟村晨雾;由考试院前的青草坪,想到烟村背后的青山……
长江把烟村与世界连成一片,我因此懂得了江河、故园对于人类的意义。
而我还是想从一些具体事情做起,具体说来就是治病救人。我现在学的是医学,想毕业后回烟村开一家诊所,为所有人免费治病。让烟村再也没有“送娘儿”,让孩子们再不要失去母亲,让母亲因生儿育女得到幸福与欢欣。总之就是要尽一己之力,救救孩子,救救母亲;用生之光芒驱散死亡之阴影。尽管这只是一个梦想,但它并不空虚。我现在学的知识和方法都切实可行。无论今后遇到怎样的困难,我都会坚持不懈,决不放弃。
妈妈好吗?有没有正清的消息?流过烟村的江水是什么颜色的?映在水中的白塔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祥和宁静?凡此种种,魂牵梦萦。正艾,我就要回来了。
善珍
时光流转,正艾默念着信中的字句,站在江边等候,已经不知多少个日夜了。这天晚上,当夜幕降临,眼前又重现当年的情景:白马在江边饮水;星辰与灯火将船只映在水天之间。小狐滩上人来人往,只是岸上多了条“白船”(聚兴昌),水中多了些人影。同样的船只停靠码头,船上又下来一支戏班子……正艾站在江边细看,恍惚间又置身于童年:虞祐庭第一个下船,牵着心爱的女儿;在他身后跟着田八戏的戏班子……正艾眨了眨眼睛,再仔细一看,虞祐庭已不再满面春风,而是一身秋霜;他身边的女儿,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东张西望的小姑娘,而是一位矜持、端庄的女大学生。若不是身边飘过那阵熟悉的清香,他简直不敢相信,真的是善珍回来了。隔着暮色人群,他们遥遥相望。江风阵阵,好像飘忽不定的心思。
当晚,木偶、皮影又粉墨登场,台上台下都比从前更加闹热,只是正艾心里冷冷清清。流逝的江水带走了冉瞎子、田八戏,他们的歌声无人能比;还有能空、戒清,他们既是看客,也是演员,看戏的同时,将自己的人生也搬上了舞台。而他们的悲剧,谁来评说,谁来赏鉴?或许只有那只老虎,它比世人更通人心……而他们都走了,我还在江上漂泊,追随先辈虚无缥缈的身影。江水告诉我,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定……我的兄长,白天在哪里征战,夜晚在何处宿营?远方的枪声,整日折磨着忧心忡忡的母亲。至于善珍,她为什么总躲躲闪闪,好像晚风中的星星?唉,反正我还在大风大浪里撑船捕鱼……想到这里,眼前的人影已然消失,空空的江面上,夜幕降临。
当晚,外面热热闹闹,虞家大院静无声息。善珍屋里,灯还亮着,但女儿的心思,只有晚风知道。晚风从江上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大学四年,一阵风就不见了,比一场梦还要短暂。尽管心里一条明路,但世道纷乱,仿佛现存的一切,随时可能倾倒翻覆。想到这里,她推开书本,又翻开压在下面的《扫荡报》。一周之内,报上的大标题迅速更换,昨天还是“保卫大西南”,今天已变成“保卫大重庆”了。很显然,解放军已占领大西南,就要打到重庆,扫平全中国了。山雨欲来,善珍心里七上八下,既兴奋又惶恐不安,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鹑子,四处乱窜。。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九章·斗转星移(2)
“善珍,还没睡呢?”父亲轻轻走进来说。
“睡不着。爸爸,你看,解放军已经进入贵州了。”善珍指着报上的消息说。她原本以为父亲可以像往常一样指点迷津,带给她安慰,可想不到这一次,父亲自己先崩溃了。
灯影在墙上晃动,外面歌舞升平;父亲低着头在屋里来回踱步,并大声咆哮:
“到处是解放军解放军!他们是天兵天将吗?来要我的命好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虞祐庭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爸爸!”善珍叫道。
“在!女儿不怕,爸爸在这里!无论解放军打到哪里,爸爸都保护你。你看,爸爸有枪。”他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乌亮的左轮手枪。“还有这个!”他说着又冲到自己的房间,从墙上取下从前张大爷送他的那把日本军刀,抽刀大笑。善珍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知道事态严重。而她一回头,发现全家人都默默站在自己身后,望着父亲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一早,蔡五爷来访,虞祐庭出门相迎。两人关起门来谈了一上午。送五爷出门时,虞祐庭脸色惨白。
“出什么事了,爸爸?”善珍问道。
“没事。”虞祐庭摆摆手说,“回屋里去吧。”
而蔡五爷回过头,带着一股酒气说:“虞镇长,让您受累了!”
“哪里哪里。”虞祐庭说。
“放心,事成之后,老大哥不会亏待你的!”蔡五爷又说。
善珍瞪了他一眼,充满厌恶的表情。而蔡五爷并不在意,笑呵呵离去了。
这时,善堂出门问道:“老大哥是谁?”
“就是得天下的那一位,谁也惹不起。”虞祐庭说。
“谁要得天下?”善珍又问。
“回去说,回去说!”虞祐庭将兄妹二人叫到自己房间,严肃地说道:“这段时间外面风声紧,你们谁也别出门。万一父亲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也不要惊慌。善堂,你要挑起家里的担子,照顾好妹妹和全家人。”
“父亲,您怎么了?”善堂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爸爸。”善珍又问。
“现在还不好说,以后慢慢告诉你们。你们先回屋里,父亲还有重要事情要做。”
等善堂、善珍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从窗口看见,虞祐庭从书架、抽屉和橱柜里取出一沓沓的书信、文件,丢进火盆。火光将父亲恐惧、慌乱的身影映在窗前。
就在这天晚上,十几个黑影飞檐走壁,蹿入虞家大院。虞祐庭正襟危坐,似乎早有准备。家丁们正要抵抗,乌黑的枪筒已顶住了虞祐庭的太阳穴。
“不许动!”持枪的蒙面人低声说。
“都别动!”虞祐庭说,“我虞某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你们走就是了!”
而进门的黑影并未伤人,他们既不偷,也不抢,还抬来一副滑竿。虞祐庭整整衣冠,慢慢坐上去。一行人抬起滑竿,旋风似的消失在黑暗中。所有这些,众人都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
却说这一行人抬着滑竿直奔镇公所。此时正是晚上*点钟,镇公所还亮着灯。他们破门而入,门口留下几个持枪的黑衣人把守。
开门的正是所长张晓鹏,一见这阵势,便举起双手。而办公室里的另一位干事抓起电话就开始拨号,但电话线早已被剪断。混乱中,有人吹响了号角。号声一响,街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防护队员们纷纷赶到。
“阿弥陀佛,让开让开!”虞祐庭坐在滑竿里冲他们说道。
防护队员一看是虞镇长已被人劫持,脖子上架着刀枪,只好放下武器,眼睁睁看着这伙强盗为所欲为。而他们并不伤人,只是搜缴了镇公所里的全部枪支,并劫持着虞祐庭赶往码头,乘着夜色登船离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九章·斗转星移(3)
第二天,街上议论纷纷,说那伙人白天就来到烟村,一个个吃烟给烟钱,吃茶给茶钱,对老百姓秋毫无犯,完全不像是强盗、棒老二之流,连跟人说话也和和气气的。这究竟是些什么人?没有人说得清楚。直到几天以后,虞祐庭平安归来,对这件事依然讳莫如深。
但无论如何,1949年冬天,镇公所的枪支被洗劫一空。而这一切,只是历史舞台上一场小小的序幕。
大幕徐徐拉开,谁承想,虞祐庭本人竟成了最先出场的悲剧人物。
时光顺流直下,正艾还在江上跑船;不管是木帆船、柏木船或大小轮船,只要船一开动,江水流动,他就忘记了时间,忘却了生活中的种种烦恼,与天地江水连接起来。江水就这样流过一个个码头、一座座村镇,流经一朝又一代,正艾始终站在船头。忽一日,又见那只明晃晃的大轮船从童年驶来,载着一船灯火,一船梦幻,停泊在小狐滩;七岁的善珍牵着父亲的手翩翩走来;蝴蝶翩翩飞来,落到近前,已变得陌生而虚幻……青山一枯一荣,年年柳色,赶不上城头旌旗变幻:从梦魇般的新月旗,到晃眼刺心的太阳旗、日本军旗;从*满地红,到漫山遍野的赤旗、映山红……然后就是狂风暴雨,吹袭着一盘散沙,残兵败将拥入城镇;街头、客栈、饭店、茶馆,随处可见黄军服、灰布衫,盒子枪、卡宾枪,连同许多伤兵、童子军,可惜他们所到之处,总是不太平。茶馆里又大打出手,一个伤兵一声惨叫,从楼顶坠落,而这一次,和他一同落地的,还有那面*……而一切的一切,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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