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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虬-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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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起了呜呜的风声,随着风声刷拉拉落下了一片片树叶,天上的日光似乎也变得十分暗淡。
见婆婆悲痛难抑,哭得肝肠寸断,毕莲仙也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尽管天时不是她最爱的男人,但她却知道她是天时很爱的女人。她不知道她在睡梦之中和大虬柔情缱绻时说没说过梦话,但她看得出来,天时对她心底爱着大虬是有所觉察的。然而,天时不但没有为此恼怒过,反而象欠了她的债似的,脸上竟常带着几丝歉疚。仅此一点,莲仙就对天时十分感激。两口子,男女之事固然不能少,可那事儿究竟不是吃饭馍。没有那种事儿,难道人就活不成了?最要紧的,他是璋璋的亲爸呀。只要有这个病身子在,往后璋璋就能在人前理直气壮地“我爸长我爸短”地说话。没有他了,老少两个寡妇拉扯一个碎娃,日子还能像个日子么?
她不敢哭出声来,只好用手巾捂住嘴巴,肩膀一抽一抖地让人看着更加心酸。
在亲人们的啼哭声中,天时回顾着自己二十四年走过的人生历程,预想着自己死后那难以预知的将来。
从能记事起,他就记得没有哪一年没动过药罐子。那吃药的时间显得特别长,一吃就是几个月。他的日子几乎就是在药罐子里度过的,因而也并不觉得人活着有多么甜蜜。对于死亡,他并不害怕,也不觉得悲伤。甚至他觉得死对他来说竟是一种解脱,一种幸福——死了,就再不用喝那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汤子了,也不必再受那浑身如针扎刀刺、火烤油煎一般的罪了。早死早托生,若是下辈子能托生得像大虬一样结实强壮,这辈子早早死了不正是好事么?
可是,人到底会不会有下一辈子?如果没有,这辈子就这么走了,真就无恨无憾、心甘意满么?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03章 冯天时榻上忆旧事 陈大虬床前接重托(8)
他微微摇了摇头,眼角渗出了两行泪水。
不甘心!不甘心!二十四岁就死了怎么能甘心啊!
母亲苦熬苦盼,直盼到三十多才盼来了个儿子。她盼儿子为啥?除了给她争气长脸,不也盼着儿子将来能给她养老送终吗?谁料想而今这后长出来的嫩枝儿,竟比那久经风霜的老树还枯萎得早,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年纪轻轻的儿子被送进坟墓,她老人家的心,能不疼得滴血吗?
还有,儿子才刚刚一岁,妻子也才刚二十出头。
毕莲仙十七岁嫁到冯家来的时候,那是开放得多么灿烂的一朵鲜花呀!他领着毕莲仙在寨子里走时,蝴蝶蜜蜂都在她身旁打转转。可是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跟上你冯天时又得到了多少快乐呢?那是一个有着无穷生命渴望的躯体啊!她体内的每一滴血液,她头上的每一根头发,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奔腾着旺盛的生命活力。可惜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成婚几年里,夫妻间的事情竟没有象模象样地做过几回。自己力不从心无可奈何的时候,毕莲仙哀哀地叹息过,也轻轻地啜泣过。天时可以拿出一百二十分的温柔给她擦掉滚滚而下的泪珠,但却无法让她的肉体和心灵得到爱雨情露的滋润。亏欠这个女人的很多,这辈子却永远无法偿还了。
当初,为了让自己能变成一个真男人,天时也曾四处寻医问药,也曾向同龄的伙伴求教,还和莲仙一起到人祖庙给人祖爷磕了头,十分虔诚地和人祖爷的男根拥抱亲吻……费了许多周折之后,不知是上天垂悯,还是哪个药方有了效验,成婚半年之后,终于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还真像了几回男子汉。也就是在那宝贵的一段日子里,他渴盼许久的生命的种子绽开了娇嫩的叶片……
可惜,如今儿子才刚刚会叫“爸”,却就要和儿子永别了。往后,两个寡妇拉扯一个不懂人事的娃娃,屋里会变成啥光景呀?
无论如何,得把他们托付给一个可信赖的人照看。
托给谁呢?
天时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只有一个干兄弟,除了陈大虬,还能托给谁呢?
陈大虬原本不是碧竹寨人。他的老家在山东,二十几年前,父母逃难流落到了碧竹寨。初来乍到,他们盖不起房子,就在寨子沟南岸的土崖下一孔被人遗弃的破窑洞里安了家。在那孔破窑里生了陈大虬以后,大虬爹又自己动手打了一孔新窑。大虬四岁那年,娘又给他添了个妹妹,一家四口,日子虽然清寒,但两口子都很勤谨,凭着力气挣饭吃,倒也热热乎乎过得很像个人家儿。
大虬十岁那年,他爸忽然得了伤寒病,寻医问药费了好大的神,最后还是死了。三十出头的大虬娘带着一双儿女,日子就有些艰难。好在穷日子能磨练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亲死后,十岁的陈大虬一下子变得像个大人似的,尽管教书的老秀才 非常舍不得这个天资聪颖悟性极高的学生,但陈大虬还是毫不犹豫地告别了他读了三年书的私塾学堂,回家帮母亲干活了。割草砍柴、放羊喂猪,他样样都比同龄的孩子显得老辣干练。就是孩子们在一起玩耍,他也能想出许多新招数怪点子,叫小伙伴们玩得十分开心。最难得的是,他胆子大又敢打抱不平,因而在孩子群里的威信也最高。
狼牙沟大虬冒险救天时的过程与场面,天时爸和天时妈后来从春来、北娃几个人的嘴里都问清楚了。问清了之后,两个人的脸上都哗哗地淌下了感激不尽的泪水。天时妈搂着天时,天时爸搂着大虬,一口一声“儿啊,我的儿啊”地叫,叫得听的人都分不清谁是他们的儿子了。天时爸当场决定:认大虬做干儿子!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03章 冯天时榻上忆旧事 陈大虬床前接重托(9)
从此,天时和大虬成了干兄弟。
天时的爹妈不但给了大虬家一笔钱,还隔三岔五地送些衣服米面来接济这孤儿寡母。尤其是大虬第二次救了天时之后,两家人的感情越发深厚了。
大虬第二回救天时,也是在一个沟里。跟头一回相隔了一年多。
那是夏天的一个晌午,天时从私塾先生那里下学回家,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高一矮两个人,急急慌慌地对天时说:“天时,快跟我俩走!”
天时不认识他们,就问:“你俩是谁?跟你俩做啥去?”
矮个子说:“俺俩是你爸新雇的伙计。你爸得了紧症了,正‘停命’呢。想最后再见你一面,叫我俩赶紧来接你。”
天时爸在野鸡岭上开着一个土产山货庄,收购山货忙不过来时,常临时雇用伙计。前几天往山货庄去时,肚子就有些不舒服,来人的话有几分“对景”,天时便相信了,相信了跟着也就着急了,忙说:“那我回家跟我妈一搭走。”
高个子说:“你妈心里比你还急哩,头里已经走了。就是她叫我俩来接你的。不敢再耽搁,迟了怕就见不上你爸的面了。”
天时不再疑心,忙说:“那咱快走。”
矮个子接过书包,高个子牵着他的手,脚底下生了风一般,一步快似一步地往前赶。走到杜家湾那一片长满洋槐树的山沟的时候,矮个子说:“伙计,天太热了,叫娃歇个凉。”
高个子应声说:“对,太热了,歇个凉。”
天时心里着急,说:“不歇了。咱快赶路吧。”说着便继续往前走。
不料那高个子猛地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没等天时回过神来,他又听到了那人冷得象冰块子一样声音:“不歇也由不得你!要赶路就往阎王殿里赶吧!”
天时抬头看这两个人的脸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多么可怕多么可憎多么狰狞多么冷酷的两张脸啊!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变成这样了呢?他颤着声问:“你们……”
“我俩是你的催命鬼。就是专门要你的命来的!你爸的钱不是多得很吗?就让你爸拿钱赎你这条小命来吧。已经托人给你爸送信去了,没有五百块现大洋,就叫你爸给他的独生儿子来收尸吧!”
天时知道遇上绑票的土匪了,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两个绑匪一见,矮个子立即从身上掏一团烂布塞进天时的嘴里,高个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细绳子,三缠两绕,就把天时的两手从背后绑了起来,然后拉着天时就往槐树林的深处走去。
正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头顶上有人大喊道:“二伯哎——三大哎——快到这边来哟——”
象在美梦里突然听见一声炸雷一般,两个绑匪吓得差点尿了裤子。抬头看时,只见半坡一棵五六丈高的大白杨树上站着一个半大小伙,正扯开喉咙朝着远处大声喊叫。他们才知道大意失荆州,刚才只顾了注意眼前的冯天时,只朝周围的路上看了看,却根本没有朝树上盯。做梦也没想到,半空中树上怎么会冒出一个人来呢?
冯天时听出是陈大虬的声音,他想向陈大虬呼救,可是喊不出声,只能抬起头来,可怜地焦急地向大虬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大虬对天时喊道:“天时哥,不要害怕。二伯跟三大就在那边岭头上呢,我一叫他们就过来了。”说完又朝着远处大声叫喊:“二伯——,三大——,我天时哥在这儿呢——,土匪也在这儿呢!你们快过来救人哪!二伯——,救人哪——”
第03章 冯天时榻上忆旧事 陈大虬床前接重托(10)
远处果然有人回应。喊的什么,听不真切,但是“噢——噢——”的呼应声却听得十分清晰。
两个绑匪顿时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撂下冯天时拔腿就蹿,一眨眼的工夫,就蹿进了槐树林,比惊了枪的兔子跑得还快。
这边,陈大虬飞快地从树上溜下来,给冯天时解开绳子取出塞在嘴里的烂布,拉着天时的手,脱了钩的鱼儿一般,飞也似的往碧竹寨里狂跑。跑了一阵儿,天时说:“大虬,我实在跑不动了。”大虬蹲下身子边喘边说:“那你爬到我背上,我背着你跑。”
天时被大虬背着跑了有一里多路,一是过意不去,二是也缓过一点劲儿来了,就说:“大虬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了。”于是大虬又拽着天时继续奔命。跑到村后碧水潭的崖头上时,两人才一扑塌坐下来,鼻子和嘴争着出气,喘得就象要催猛火的风箱似的。天时边喘边说:“兄弟,再跑几步,我肯定就要跑死了。”
大虬边喘边给天时拍脊背,说:“好了。不害怕了。到咱村口了。”
好容易平静下来之后,天时问:“大虬,你咋会在那白杨树上呢?”
大虬说:“今儿早晨,有个卖瓮的推了一车瓮上岭,要寻个人帮他曳车子。说好曳到岭上给一个铜元,我就答应去了。回来走到槐树沟听见白杨树上野雀(喜鹊)唧唧喳喳叫唤得热闹,一看那树上有三个窝,估摸着里头一定有碎野雀,我想逮两个野雀儿子回去耍,就爬上去了。”
天时知道上树逮鸟下河抓鱼都是大虬的拿手好戏,上那样的大树他就跟走平路一样。
“我刚上了树还没动手,就看见你们三个从那底下上来了。等看清是你的时候,也看清了那两个家伙在你*子后头贼头鬼脑指指戳戳地不知要弄啥。看见那个高个子撩起衣裳让那个墩墩个子朝他腰里看。快到白杨树底下时,我刚想给你说不要跟他们走,那俩狗日的就已经动起手来了。也是瞎雀碰上好谷穗儿了,刚巧我在树上看见那边岭头上正有人经过,随口就乱喊了几声,没想到还真把那俩狗日的土匪给吓跑了。”说着竟嘿嘿地笑了起来。
冯天时又一次搂着这个比自己高大健壮的兄弟,哭着说:“大虬,你救了我两条命了啊!”
有了这第二次救命之恩之后,天时的爹妈更把这个干儿子看得跟亲儿子一样了。不仅供给大虬家的钱粮日用,而且还让大虬返回学堂又一次跟天时一起念书。
冯成泰从前经常听教书的老秀才夸大虬,说这孩子念书聪明过人,对句、作诗、写文章,每回都是那一群孩子中最出色的。只可惜家遭不幸,中途辍学,令人甚感遗憾。成泰想,这孩子身子骨瓷实,如果再多念些书,那眼界胸怀就会更开阔,眼界胸怀开阔了,将来跟我一起做生意,必是一个得力的帮手。所以尽管大虬娘怕给成泰添拖累而再三推拒,成泰还是非常坚决地让大虬又进了学堂。
又一次上学三年,天时和大虬更是形影相伴,寸步不离。当大虬长到十七岁已完全出脱成一个强壮精悍的小伙子时,天时爸从自家的三十亩地里拨出了三亩地送给了大虬母子。而身子骨越来越象一座铁塔的陈大虬,则义无反顾地做了天时家的义务长工。除了把自家的那几亩地种好收好之外,天时家地里的活路基本上都是他包着做了。只是在秋麦两忙时,才增加几个短工跟自己一起干。
天时于心不忍,继续念书之余偶尔也到地里给大虬搭个帮手。大虬总是说:“哥你歇着。你念你的书,这一点活,我做就成了。”
第03章 冯天时榻上忆旧事 陈大虬床前接重托(11)
天时十九岁那年,他爸收山货时,车翻到沟里摔死了。
天时妈料理完丈夫的丧事,把山货庄盘给了原在货庄当账房先生的娘家兄弟,把钱存进了县城的达江银号,此后就一门心思带着亲儿子靠着干儿子经管那二十多亩庄稼。天时爸过了“头周年”之后,她给儿子把媳妇娶到了家。
天时知道,父亲死后家里的日子还能料理得丁是丁卯是卯,除了娘的精明能干以外,全亏了大虬兄弟里里外外照应。而今虽说娘还健在,毕竟也是日近黄昏,一天老似一天。往后家里这一摊子,如果不托付给大虬,世上就再没有人可托付了。
结婚时耍媳妇,是他提议让大虬去假扮新郎的。婚后三年多时间,他能觉出来,毕莲仙的肉体虽为冯天时所拥有,但她心里真正爱的男人,却是陈大虬。为此,天时心里也曾荡漾过酸溜溜的醋意,而且极想升腾出愤怒的火焰来。然而奇怪的是,不知为什么,那愤怒的火焰竟一直升腾不起来。有时,他心里甚至会生出一个十分荒唐的念头:毕莲仙这样的女人真该配上陈大虬那样的男人。他们要是成了夫妻,一定会很和谐很美满很幸福的。
生命弥留的时刻,这个荒唐的念头竟又不知不觉浮现出来了:假如大虬跟莲仙过了,他的儿子冯暄璋就绝不会吃亏受罪,陈大虬一定会象亲生父亲一样看承他的暄璋。冯家的这份家业也必定既能保得住,还能传下去。他真想说:大虬兄弟,往后你就跟莲仙一起过吧。
可是这话他没法说——大虬已经成家了,媳妇叫罗英,还是妈掏钱张罗着给他娶到家的。虽说身材长相没法和莲仙相比,可是……那也是一个很勤劳很善良很本份很叫人怜爱的女人哪!大虬跟莲仙过了,这个女人怎么办呢?再者,若是说出那话来,旁人知道又该如何笑话呢?死了以后拿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呢?
让他俩一起过活的话不能提,但是一家老小要托付给大虬的话却不能不说。
“大虬——”
“哥,你想要啥?”大虬握住天时的手,问。
天时使足了全部力气,颤抖着声调说:“哥这一走,老娘托给你了,儿子托给你了。还有……这一份家业,也都靠你来照看了。能把老娘养老送终,能把儿子养育成人,你在这家里……”说到这儿,他看了看莲仙,又看了看大虬,接着说,“无论做啥……哥都是高兴的。哥在九泉之下……啥时候都感你的恩。”
一番话说得陈大虬热泪盈眶。他紧紧攥着天时的手说:“哥,你放心!只要有我这条命在,就绝不让这老的小的受一点磨难坷坎。为了咱娘,为了璋璋娃,啥苦我都能吃,啥罪我都能受,上刀山、下油锅,啥难我都不怕。为了冯家这份家业不至于失继,皮肉筋骨,身家性命,啥,我都舍得!”
站在一旁的刘春来和冯北娃,都被眼前这一幕感动了,不由自主地吸溜着鼻子,抬起手来揩起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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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义子明志披肝沥胆 干妈顾家觅计寻谋(1)
正月初八始,正月十三终,香泉镇的庙会要整整举办五天。
香泉镇的庙会在方圆四五十里地界内名气非常大。名气大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这里供奉神灵的寺庙多——不但有弥勒寺、观音堂,还有孔子庙、老君殿,镇子最东头除了有个供奉土地爷的土地庙之外,还有一个供奉关云长关老爷的关庙。儒释道三教文化在这里水*融,成千上万的善男信女弟子门徒香客游人,拜了观音又拜老君,人来人往,潮卷云涌,其热闹景象,难以尽述;二是赞助办会的商家多,请来的“耍活儿”多——“着会”时,不但有社火,有锣鼓、秧歌、狮子、龙灯、跑走马子的、走柳木腿(高跷)的,还有城里来的红透了大西北的戏班子。戏班子的大戏唱了日场唱夜场,黑地白日连着唱,几天几夜不唱重样儿戏……看过那些热闹的人回来能津津有味地夸赞三天,那没看上的人听了,心里整整能痒痒半年。
据消息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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