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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虬-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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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叫媳妇提过一个布兜,又拿来一把伞,递给大虬说:“这里头是我给你妈买的鸡蛋糕、软香酥,两包藕粉跟芝麻糊。还有你姨夫的朋友送来的两瓶果子露。都是你妈往常爱吃的,你都拿上。天眼看着阴得重了,你赶紧上路。”
大虬把布兜挎在肩上,左手拿了雨伞,右手牵着大黄,跟二姨、表嫂道了别,开始急急地往回走。
出了香泉镇,风越发吹得紧了,居然下起了雨夹雪,一时间竟冷得跟冬天一样。大虬打开锁扣,取下缰绳,在大黄的脖子上亲热地拍了两下说:“大黄你自己跑吧。”
听了大虬的话,大黄就撒着欢儿地往前跑。不过它并不跑远,跑出十几丈就会停下来,站在那儿等大虬。
突然,大黄叫了一声,接着就朝一片桃林深处跑去。大虬知道大黄肯定有了什么发现,便也跟着跑了过去。桃林深处有一个看桃人住的草庵,大黄在草庵旁边停下,朝着大虬不住地呼喊。大虬赶到草庵前,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直挺挺地躺在草庵下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肩膀和大腿上布满了厚厚的垢甲。他急忙蹲下来在孩子的鼻子和嘴上摸了摸,鼻子嘴里还有气息。再摸摸额颅,头有些发烧。他连着大声呼喊,可孩子半张着嘴一点声气也发不出来。大虬拿出二姨给干妈的果子露,打开盖儿,把那甜甜的露汁儿向孩子的嘴里灌。孩子喉头滑动,咽下了一大口,然后又张大嘴巴等待着。大虬又给他灌下一大口,不一会儿,一瓶果子露全灌完了,孩子睁开了眼睛,却依然说不出一句话。大虬又拿出一块鸡蛋糕给他,孩子接过去一口就吞下去了,大虬把一包全拿出来,孩子吃了一半儿停了下来,虽然眼睛还贪馋地望着蛋糕包儿,但却摇摇头不吃了。大虬知道这孩子懂事,不忍心把一包全吃完。大虬问他:你是怎么啦?
孩子指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
大虬明白了,这是个哑巴。于是也比划着问:你家在哪里?
孩子转身朝东边指了指,比划了一个很远很远的手势。
大虬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孩子摆摆手又摇头。大虬知道孩子什么亲人都没了。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从地上捡了一个小石头蛋儿。指指自己又指指石头蛋儿,指一遍石头蛋儿再指一遍自己。
大虬指着石头蛋儿又问:你叫石蛋儿?
孩子机灵地点了点头。
大虬问:你打算往哪儿去呀?
石蛋儿用手朝四周指了一圈儿,然后又指了指身旁的一个破碗和自己的嘴巴,表示没有确定的地方,他只是四处要饭。
大虬又问:这又刮风又下雨雪,你在哪儿躲避呀?
石蛋儿就指了指这个四面都透风的草庵。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07章 心毒计狠族叔捣鬼 义正辞严大舅安神(7)
草庵是桃子成熟时主人看桃用的。到将要用时主人才会把庵子拾掇得能够遮风挡雨。而目下这庵子十分破烂,如果天气晴和,还将就着可以歇息,可今天这样突然变得冬天一般的日子里,这孩子能住吗?让他继续躺在这儿,饿不死怕也会冻死的。
大虬不忍心,就说:我把你背到我家去住几天吧。
石蛋儿眼里立即滚出了两行热泪,挣扎着要给大虬磕头。大虬急忙拉住,然后蹲下来让石蛋儿趴到他的背上,顶着风雪继续前行。
大黄始终跑在大虬前头一两丈远的地方,像一个忠诚的警卫员,又像一个机警的侦察兵。
大虬心想,往后有了大黄守门,冯成海父子肯定不能象从前一样随心所欲地进出莲仙家的大门了,干妈不再遭受骚扰,病也许会好得更快一些。
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还在香泉镇选狗的时候,不幸已经发生了。
他选狗的那个时辰,太阳还十分温暖明亮。莲仙和大虬娘一起把天时妈身下的褯子抽出来,又换上洗干净的铺到她身下。用热手巾给她擦了脸,又把浑身上下齐齐地擦了一遍。各种护理的“功课”做完后,莲仙便提上搁着脏衣物的竹笼,到碧水潭里去濯洗。
莲仙洗衣服的当儿,大虬娘一边给暄璋喂刚蒸出的鸡蛋羹,一边跟天时妈说话。说着说着,天时妈就睡着了。
这时罗英走进门来,见天时妈睡着了,便悄声说:“娘,春芽儿她婆婆到咱屋来了。”
大虬娘问:“有啥事么?”
罗英说:“我不知道。给咱提了些柿饼,核桃,还有一篮儿肉包子。没说有事。”
既然亲家来了,不管有事没事,总得回去看看才对。于是她就把蛋羹碗递给罗英,说:“那你来喂璋璋娃,我回去看看。你干妈刚睡着,你哄着嫑叫娃叫唤(哭),让你干妈好好睡一觉。”
罗英说:“我知道了。你放心走吧。”
不料大虬娘前脚刚走,冯成海竟鬼影一般不声不响进来了。
进来见天时妈双目紧闭正在睡觉,罗英喂完璋璋正搂着璋璋在脚地转悠,他眼珠一转,悄声对罗英说:“罗英,外头大场上跑着一头猪,我看着像是你家的。你去看看得是你家的猪从圈里跑出来了。小心猪拱了旁人的东西叫人家打伤。”
罗英说:“我还得照看璋璋娃跟我干妈哩。”
冯成海说:“不妨事嘛。你干妈跟璋璋娃我替你照看嘛。你快去看那猪。”
罗英操心她养的猪,犹豫了一下,就把暄璋放到地上让他自己玩耍,匆忙走出了窑门。
听着罗英走出了堂屋,冯成海迅速把嘴凑到天时妈的耳朵跟前,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大嫂子!”
天时妈正在梦中,猛然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在叫她,睁开眼睛时,看见冯成海在她面前,心里先吃了一大惊,不知出了什么事。再一细看成海的眼光,更觉得有些可怕。
冯成海眼露凶光咬着牙说 :“大嫂子,有个要紧话我想给你说一直没机会给你说。你觉得你的儿媳妇好吧?你的干儿子好吧?你若觉得你的儿媳妇和干儿子好,你就是碗大的西瓜一拃厚的皮——瓜得实严严了呀!那两个都不是好东西!那是一对奸夫*!天时媳妇跟你的干儿子大虬早就麻搭到一搭儿了!早早儿早早儿就麻搭到一搭里了!我亲眼看见的。我要说一句假话就叫天打五雷轰。可怜呀大嫂子,我看你跟我成泰哥都是屎巴牛滚*——白受辛苦哩。苦心巴力一辈子,挣呀攒呀,到头来都是老鼠给猫攒哩。替旁人攒哩。给人家山东来的野秧子攒哩。你说,到头来你落下啥了?你啥都没落下呀?老汉死了。独苗苗儿子也早早死了,如今你也没几天活头了。那么大片大片的土地是人家的了,这么好的房子是人家的了,仙女一样的儿媳妇是人家的了,就是你这孙子——”说着他抱起了在地上玩耍的冯暄璋,对天时妈说,“我敢打赌,就你这孙子也是那陈大虬的种!那两个狗东西早都‘鼓咚’到一搭了。你实际是个瞎子,你啥也没看见。没看见到头来你就啥也没有!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第07章 心毒计狠族叔捣鬼 义正辞严大舅安神(8)
天时妈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变得蜡黄,手抽搐,脚抽搐,浑身的肌肉都抽搐,抽着抽着,嘴角就吐出了白沫。璋璋不要冯成海抱,在冯成海怀里挣扎着哭闹,冯成海又压低声音骂道:“嚎你妈的屄哩!你这个野狗下的野种!”
他来就是专门气天时妈的。这会儿看天时妈脸色越来越难看,怕自己在场时出了人命自己拉不离手,赶紧放下暄璋就往外走。刚走出堂屋,罗英就进了大门。罗英说:“成海叔,那猪不是俺家的。那是东头白先生家的。”
冯成海说:“不是你家的就好。你快去看看你干妈,我听着一个劲儿哼唧,不知道是◆下了还是尿下了。我一个男人家,不好给她拾掇,你快去看看。”
罗英跑进窑门一看,见天时妈嘴边吐了许多白沫,脸色难看得吓死人。喉咙里呜噜呜噜响着,好象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她吓坏了,连哭带喊跑到大门外头:“快来人哪!我干妈快断气了!快来人哪——”
正巧毕莲仙洗完衣服走到门口,四嫂桃叶听到喊声也丢下正吃奶的孩子急火火地跑了过来,大虬娘听到有人传话也失急慌忙地赶来了。亲家来只是串门子,听到这边哭喊,也相跟着撵了来。一看天时妈的情形,都知道凶多吉少。莲仙一边叫人赶紧请大夫,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婆婆又是揉胸又是拍背,又是灌药又是喂水。
春来娘跟儿媳妇绒花赶来了,北娃妈、秋锁娘、六婶、九婆……跟天时妈相处得好的女人听到消息的都来了。可是来了之后谁都没有办法,眼看着天时妈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脸色越来越不好,都只能除了叹息掉泪之外,就是眼巴巴焦急地等着大夫了。
大夫是春来背着来的。大夫进门后把病人的脉一摸,翻开眼睛看了看,就平静地说:“赶紧穿老衣,准备后事吧。”
……
大虬背着石蛋儿领着大黄刚走到六叔门前那棵大皂角树下,看见秋锁头上戴着一圈白布,低着头急急忙忙朝前走。他惊讶地问:“秋锁,你这是做啥去呀?”
秋锁沉痛地说:“天时哥家大婶,老了。”
“我干妈……去世了?”
“嗯。莲仙嫂子叫我到香泉镇去寻你,顺便也给二姨家报丧。”
大虬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秋锁问:“你咋到这阵儿才回来?背的这是谁家的娃娃?”
大虬从愣怔中醒过神来,忙说:“这是我半路上碰见的一个要饭的娃娃。病了,我见娃可怜……秋锁你先替我照看一下这娃,叫我先回去看看……”把石蛋儿交给秋锁,他便撒腿往家里跑。大黄似乎也明白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跟上大虬飞也似的跑起来。
屋里,天时妈被停在一张门板上,莲仙在哭,娘在哭,罗英在哭……平日和干妈要好的姊妹、跟莲仙要好的晚辈媳妇差不多都在悲悲切切地嚎啕大哭。大虬五内俱焚,顿觉天旋地转……
他跌跌撞撞扑到干妈的遗体旁,大声地哭喊着:“干妈,干妈呀,我早上走的时候你还好好的呀,这才半天工夫,你咋就走了呀?你咋不等你干儿子回来呀?我刚给二姨说你好得多了,过些日子还能到香泉镇去呢,你咋就这么急地走了哇干妈?……”
大黄一直跟着大虬,听大虬哭得悲痛难过,它竟也痴痴地看着天时妈的遗体,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悲鸣。
从天时妈断气后就一直在这里忙碌的保长白良和春来劝大虬说:“嫑哭了大虬。人死了你再哭她也活不过来了。屋里的大事情还要你料理呢,把眼泪擦干商量正事吧。”
第07章 心毒计狠族叔捣鬼 义正辞严大舅安神(9)
大虬强忍悲痛止住了哭声,问:“我干妈是咋样……”
见莲仙要搭话,白良摆摆手说:“先不说这。咱先赶紧安顿后头的事。要赶紧搭灵棚,请执事,拾掇棺材,派报丧的,准备明天入敛待客的吃喝……”
白良保长之所以挡住不让大虬问,一来,他说的这些事的确是当紧的大事,二来,他看到冯成海和两个儿子都在窑门外头,说起那说不清的原因怕引起争端。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安顿死者的后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北娃、狗蛋等人都说白保长说的话在理,就暂时撂下这个话头,大家一起商量谁搭灵棚,谁去报丧,谁去置办祭礼祭器的各项事务……
一直忙到半夜,白良和其他帮忙的都走了之后,只剩下大虬一家跟毕莲仙母子以及春来、北娃几个人的时候,大虬才又询问起当时的情形。
春来说了他在第一时间听罗英讲述的情节,断定说:“大婶肯定是叫冯成海气死的!”
北娃和莲仙也断定,在罗英出去的当儿,冯成海一定说了什么戳心窝子的话,才把老人家气死的。
当罗英说到冯成海叫她出去看猪的情节时,大虬的脸都黄了,跺着脚骂罗英:“你真真就是个猪脑子!成海的为人我给你早就说过,叫你留神提防,今儿你咋就能那么放心他?”
罗英也知道大祸是自己闯下的,可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她只能呜呜地哭。
大虬娘为了宽慰儿媳,便把过失往自己身上揽:“都怪我。我要是不走就没这事了。本来,我是能不走的。春芽儿她婆婆来,不管有事没事,叫到这边儿来说话不是一样吗?可我偏偏糊涂油蒙了心,居然就走了。这事不怪英娃,都怪我!”
见婆婆护着自己,罗英心里十分感激,越发哭得难过了。
春来也劝大虬:“事情过去了,抱怨谁都不顶啥。反正当时的情形谁也说不清,没凭没据谁也不敢断定就是冯成海气死的。咱还是想着后边的事吧。”
莲仙也说:“埋咱妈的时候,那爷父三个不知道还要耍啥花样哩。咱得早早地防着呢。”
“防着”的话提醒了大虬。他忍住了心里的悲伤和埋怨,几个人开始设想:防什么?怎样防?
大虬娘说:“冯成海是天时门里最近的长辈,他十有*要端出主人家长辈的架子,在这屋里耍他的五马长枪,东东西西都得听他的指拨。”
春来说:“指手划脚到最后,肯定还要‘踅摸’旁的。”
大虬、莲仙都明白那“旁的”是什么,也都同意春来的分析。可是,能不让他来么?莲仙是晚辈媳妇,大虬是外姓人,绝对不能阻挡成海这个亲门本家的长辈来参加葬礼。可他只要来,肯定就会西短东长地生出许多事端来。
怎样才能既让他来又不让他随心所欲地当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丞相”呢?
大虬说:“我去寻大舅。大舅来就能弹压住他。”
大舅指的是天时的大舅。天时妈的大兄弟。成泰遭遇不幸后,天时妈把山货庄就盘给了他。大舅是干妈的亲兄弟,在自己姐姐的丧礼上是最有发言权的人。有他坐镇,量他冯成海一家也就不敢兴风作浪想弄啥就弄啥了。
大家都觉得这是正主意。
尽管后晌已有人到大舅家去报了丧,但大虬还是连夜亲自到大舅家去了一趟。
虽然已是半夜,大舅却还没睡。听了大虬的来意后,说:“你放心。到时候,我自会见机行事的。”
第07章 心毒计狠族叔捣鬼 义正辞严大舅安神(10)
第二天,“入敛”。
“入敛”就是把死者的尸体按照一定的礼仪要求装进棺材。这是相当隆重的一个仪式,死者的同族本家、远亲近邻,所有该来吊唁的人都要来。天时的大舅二舅大妗子二妗子,香泉镇二姨和她的几个儿子儿媳全都来了。村里的乡党朋友来了,亲门本家来了,凡姓冯的男女和冯家的媳妇,都属于“自家人”,都或重或轻地戴着孝。冯北娃来了,四嫂桃叶和她在城里开铺子的丈夫来了,冯成海、冯天欢、冯天喜以及天欢的媳妇雪水,自然也都早早地来了。所有的男女孝子,都要在天时妈被放进棺材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对于天时妈的去世,天欢天喜内心里是十分高兴的,但表面上仍显出了万分悲痛的样子。哭的时候眼泪没有几滴,但那嚎的声音倒还惊天动地,很有一点“孝子”的味道。
冯成海则理直气壮地摆出冯家长辈的身份,这样那样地给毕莲仙和陈大虬发号施令。问打墓时叫的是哪里的风水先生,问请的乐人吹手是哪一家的班子,问待客的酒肉菜蔬,问灵前的供品献果,甚至在主持天时妈丧事的总负责人保长白良面前,也是一副“天降大任舍我其谁”架势。当有人对他的表现觉得惊讶时,他总会情真意切地这样说:俺姓冯的一门子里,离得最近的就是俺两家了。俺大人(大读duò,大人即父亲)跟俺成泰大哥的大人是亲亲的弟兄俩呀。俺成泰哥家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嘛。
尽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演戏,但大样儿上,倒也还合乎他的身份。直到入敛结束,并没有发生什么波澜。
入敛之后第三天,挂“铭旌”。
所谓铭旌,就是在一块帛或一块布上,写下死者的生平事迹,以表纪念。参加这种仪式的角色,通常都是女婿外甥。——因为儿女们已悲痛欲绝痛不欲生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根本无力来写文作赋彰显父母的恩德。而功绩恩德不写出来,又很对不住死去的人。这个时候,血缘稍远一些悲痛略轻一些的女婿和外甥,就能够比较冷静地把死者功德事迹写出来供众人铭记。因此,挂铭旌来的,只是女婿外甥。
天时妈没有女儿,自然也就没有女婿。冯成泰不是教书先生,自然也没有什么“弟子”。能来给天时妈“挂铭旌”的,就只有香泉镇她妹妹的三个儿子和冯成泰的两个外甥。
客人不多,席面也就不多,原本并不需要天欢天喜来帮忙。但是弟兄俩仍然以“主人翁”的积极姿态,跟着他们的父亲一起,毫不见外地在莲仙家出来进去晃荡了一天。尽管这种“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的表现多少让人有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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