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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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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

    有随从疾疾行来,手中持着一帖。

    刘浓接过帖略扫一眼,随后淡然一笑,按膝而起,徐步迎向院外。来者正是周札,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周札身为阖族之主,其既然前来山阴,遍寻不着周义,岂会猜不出周义已亡。而刘浓从未寄希望于别人不知,那是懦夫与钻营蝇辈之侥幸心径!大丈夫遇难于险,当仗剑直行,若是连吴兴周氏也畏之惧之,惶惶不可终日,谈何洛阳?

    行至院口时,剑眉飞扬,挥手将袍摆一拂,加快脚步,直直踏至院外,重重一个揖手,沉声道:“刘浓,见过周太守!”

    揖毕,将手一摆,笑道:“太守,刘浓扫榻已毕,请内续!”

    周札注目身前的美郎君,但见阳光辉耀其脸、恰似璧玉作雕,而神情则淡定坦然,仿若孤松静秀于颠;竟教人恍生‘昔日孺子,而今已长成!’之概,暗中悄然一拂,淡然笑道:“自来山阴,四野尽闻汝之美名。今日前来,是为听琴尔!”

    刘浓深深一个揖手,而后徐徐直身,正视周札,朗声道:“建康,蒙太守赠琴,刘浓感激不尽!吴县,蒙太守赐言,刘浓不敢有忘!”(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求仁得仁

    二人并肩而行,入亭对坐于案。

    其间未作一言。

    待得撩袍落座后,刘浓投目案上焦桐琴,双手缓缓捺过琴弦,将心中杂念徐徐一荡,面上神情夷然自若,微微一个阖首,笑问:“太守欲闻何曲?”

    周札淡声道:“愿闻《采薇操》,尚请刘郎君鸣来!”

    “固所愿也,何当请尔?”刘浓稍稍一顿,随后剑眉轻扬、唇左微笑,朝着周札再次轻阖其首,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敛心静神。

    《采薇操》,伯夷、叔齐之悲歌,周武灭殷商,二人采薇于首阳山中,饿死不食周粟,世人称赞其高风亮节,孔圣人曰:‘求仁得仁,是为贤人。’

    亭中肃静,针落有声。

    许是气氛过于沉凝,跪侍于左的绿萝瞄着苇席上斜斜的影子,心想:‘我就看一眼,应该无妨吧!’越想越是不耐,终是忍不住颤动了下右肩,随后悄悄抬起头来,把小郎君与那白胡子老头偷偷溜了一眼,但见小郎君阖着眼睛,按着琴弦之尾,微仰着头似在沉吟,好看的下巴被阳光一煜,如玉光辉。暗喃:‘小郎君就是好看啊……’当掠过周札时,眸子突地一滞,急急的低下了头,心道:‘这人好凶……’

    便在此时,琴起。

    “仙嗡……”

    十指修长似玉,拔弄着琴弦,撩动着音阶。刘浓半眯着眼,由着思绪与心潮奏着《采薇操》,眼光幽深若湖,视三尺外之人于不见,直直穿其而过,不知畅游何方。

    “仙嗡……嗡……”

    琴音渐低。刘浓微凝剑眉,似与伯夷、叔齐身同,采青薇于首阳山中,依枯树遥望商丘,目呈苍凉。待至低不可闻时,倏地飙飞。琴音于霎那间骤变,悠悠之雨化作倾山之洪,若奔马脱缰,若箭雨离弦。而天地乾坤间,再无容身之处,再无可栖之树,顿时覆没于苍茫,唯余一声长绝,魂裂。

    曲尽。绕梁不归。

    良久。

    刘浓深深吸得一口气,将心神徐徐导回,双手在琴之尾端一按,顺势一拂袍袖,淡然一笑,揖手道:“昔年刘浓懵懂,蒙太守馈赠而不知,而今琴犹在案。理当物归原主!”言罢,双手缓缓下沉。落膝作按,身子挺直若松,眼光则似平澜,直视对面的周札,不避不掩。

    周札眼底藏锋,注视刘浓之眼。身子微微前倾,问道:“鸣此《采薇操》,不知刘郎君何感?”

    刘浓道:“刘浓鸣琴而知音,除音之外,别无它物!”

    “哦?”

    周札身子缓缓一放。单手捋着尺长之须,慢声道:“愿闻其详!”

    刘浓道:“伯夷、叔齐,贤人高士也!商亡而不食周,此举见忠见诚,见仁见义也!刘浓不才,但取其忠诚仁义,除此之外尚需何物?”心中则道:善者不来,来者非善。周札今日能来寻我,多半已经笃定周义已亡,且为我所杀,而后续如何,当在此时见分晓。

    这时,周札沉声道:“登彼高山,言采其薇;以乱易暴,不知其非!刘郎君仅取忠诚仁义固然是好,然则,莫非不闻其间滔天之洪,是为武周之亡商,亦为乱秦之亡周?若是如此,不知刘郎君之仁义为何物?饱学诗书之辈,怎可不知其由,而以乱易暴!”

    终于挑明了?周札择《采薇操》一曲,无非是以此指责刘浓以乱易暴!刘浓本不想与其啰嗦纠缠,但亦心知切不可大意,若是周札持着今日之言喧之于野,指不定便会使自己声誉大损,而这正是世家对案相博时惯用之伎俩!先毁其名,再诛其族,便是如此!

    刘浓思续电转之间,将盘着的袍摆一拂,发出“噗”的一声轻响,身子微作前倾,冷声道:“太守何故曲解此仁义?妄释其乱暴!太守之仁,刘浓不敢取之,不屑取之!圣人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故而,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此为何也?皆为道之所法也!此为何也?当为天人合德,万变之定基也!法剑明悬,法之所在是为不罚,此为上善!然则,若有人持刃欲行不道,刘浓必还之以剑簇!非为它也,只为道之所在,不得不为,不可不为也!刘浓,不敢滋长其乱暴!”言罢,重重一个揖手,目光冷寒似剑逼。

    一语锵锵,言至最后,声音虽依旧平稳未见高低,但气势已若海倾山崩。

    而此举,无疑便是车马已列于楚河汉界,任君作决!

    呼……

    周札抚须之手顿在半途,暗暗呼出一口气,未料到刘浓竟然敢直言其意。经此一言,他已心知周义定然亡于此子之手,而现下之所以俩人皆未明言,则因两方皆无实证在手。一时间心乱如潮涌,强自沉伏于无间,暗中揣度:自来山阴,经得几日查探拜访,此子已若离丛之鹤、羽翼已丰,不仅得葛洪赏识,更与王、谢、袁、萧皆有来往,并与其精英子弟结为红楼七友,便是纪郡守亦对其颇有好感。鹏已展翅飞天,再不复沉渊之鲲!唉,昔日悔不该心生怜悯,若早日除之,断不至此。

    悔则悔矣,却亦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刘浓已然难以一举制之。

    少倾。

    周札沉声道:“刘郎君可知一意孤行之由来?莫非欲效汉时酷吏否?”

    闻言,刘浓朝着亭外正阳之日深深一个揖手,对着周札虚虚一拱,朗声道:“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酷吏与刘浓何干?若言令酷,刘浓险些命丧于逆,此当为酷也!若言是非,便是天踏地陷,曲直自在!今方与太守对席,若有不当之言,尚请太守莫怪!然则,刘浓赤子之心天日可辩。便是刀斧作林,亦是此言!太守为听琴而至,刘浓鸣琴而示,还琴于归,但在曲中求直也!”

    说着,捧起案上之琴。向对案一递,不再作言。此事绝无可能善了,何必心存侥幸而事畏!一切但凭君意作决,刘浓将持剑以待。

    半炷香后。

    周札携琴而出,刘浓将其送至院门口,负手立于檐下,目逐其离去。

    自此一别,吴兴周氏已然成仇,但刘浓却不觉有碍。反倒心中闷意尽去、如释桎梏。自己昔日太过求全,竟指望周札弃子!而今观之度之,世家便是世家岂会做此自损之事!周义,杀得好!而杀周义一事,周札只得默吞,定不会愚蠢的将此事喧之于众,日后便是世家间的暗中博弈!若言博弈,吴兴周氏早已日落西山。尚能蹦跶几年?三年后,周札便将亡王敦刀下。且周氏亦会随其消匿于世,有何惧之?!

    恰于此时,秋风悄起,卷起美郎君的袍角,如旗纹展。半晌,美郎君徐徐将目光至柳道收回。伸手拂落肩上两片流苏叶,随后将袖一卷,背负在后,大步踏入院中。

    身侧环侍的来福、绿萝、墨璃紧紧相随。

    ……

    秋风骤起,掠卷满空落叶。如絮乱飘。牛车穿行于森森弄巷之中,车轱辘辗过渐腐之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周札坐于车中,目光凝视横陈于腿上之琴。浑身乌紫,形美若凤身,长有三尺六寸五分,宽约六寸。此乃焦尾琴,又作焦桐琴,再名:直白无华。

    然也,直白无华,那华亭刘氏子恰若此名,临危不乱,直在曲中!

    周义已亡,我终是未能保住玘兄仅余骨血,昔日江东豪强、吴兴周氏,一门三支,如今分栖一支,断绝一支,莫非此乃天意,欲绝我周氏乎?

    华亭刘氏子安敢如此,悔不当初啊……

    周札闭着眼睛,慢慢抚过琴身,熟悉的触觉由指肚渗透入神,混乱的头绪则随之而静,良久,缓缓开眼,精芒倏闪,尾指则在弦端一勾。

    “仙嗡!”一声尖越!

    “哞!!”

    琴声刺耳如针,未惊着人却骇了牛。鲁西牛惊骇之下,斜斜地撒腿便奔,眼见即将撞上巷子口的槐树,辕上的车夫大惊失色,拼命的回拉缰绳,欲将牛制住。

    “吁,吁,吁!”

    车夫一叠连吼,控制着牛,险险地与树身交错而过。焉知车头刚过,车轴之端却撞上树杆,“碰”的一声巨响,车厢猛地一歪,侧翻在地。

    “家主,家主!”车夫从地上挣扎而起,满脸是血的奔向侧翻的车厢,朝着车内连声大唤。

    半晌,无声。

    车夫心下霍地一沉,颤抖着挑开帘,手腕却猛地一紧,愣得几瞬之后,大喜若狂:“家主,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稍后,周札狼狈不堪的爬出来,高冠歪斜,额头见血;揉着生疼的腰身,狠狠地盯了一眼车夫,冷声道:“待归家后,自讨责罚!”言罢,拂袖迈向后车。

    车队继续起行,直抵驿栈。

    周札在众随的扶携下迈入后院,随后摒退了左右,缓缓向院内行去。今日诸事不遂,先是在谢氏面前颇受冷遇,再与那刘氏子撕破颜面,更险些命丧于惊牛,而现下惊魂犹未安定,便是步伐亦略显蹒跚,边走边想:稍后让姚姬好生服侍,多使些花样……

    如此一想,下腹似有火灼,脚步便加快,疾疾地行至室前,脱了脚下木屐,踏入室中。

    将将行至中室,突闻异声传来,身子猛地一顿。

    “嗯……嗯……”

    声声娇喃似喜似泣,腻而不绝、绵而不断,其中更有粗气疾喘如牛,伴随着“吱吱吱!”的老鼠偷油声。

    倏尔,女子一声长嘤,男子一声闷哼。

    归静于无。

    周札竖发欲狂,眼生赤光若吐,面上神色却极是平静,手掌在屏风上用力一按,借力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踏入内室,朝着帷幄内冷声道:“出来!”声音极低,冷淡不具魂!

    瞬间,静到极致!

    “扑通,扑通!”两声闷响。

    须臾之间,两人滚落于床下。一人正是姚姬,而另一人则是随从首领周福。

    二人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家主,饶命,饶命!”

    周札扫了一眼姚姬,眼神厌恶之极,随后沉沉迈向室外,扔落一字:“死!”,身后二人闻言,脸色灰暗若死,姚姬妖娆不再,“呀!”地一声惨呼,烂泥般塌匐在地,进出之气似断若絮。而周福双手按地,肩头颤动不休,眼中则光芒几吐,终是咬着牙帮,狠狠地捶地不言。阖家皆在吴兴庄中,自己一人身死,尚可保得全家,若敢恣意妄为,天上地下尚有何处可以藏身!

    一个时辰后。

    城东门驶出一队牛车,当行至无人之处时,后车帘开,几名随从自内抬出两具衣衫不整的尸体,往草丛中一扔,大步而去。

    周札立于辕上,回望了一眼山阴城,踹帘入内……

    ……

    山阴城,刘氏庄院。

    随从急急的踏入后院,穿过院中天井,踏着木梯直入二楼,沿着楠木回廊行向自家郎君的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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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从顿步于室外,朝内一探,轻声道:“郎君,吴兴周太守出城了!”

    刘实溃骸爸芤蹇捎型校俊�

    随从道:“周太守独返,自那日后,小人们便再未见过周义!”

    “嗯,知道了!”

    刘嫔Γ释缴弦蝗樱有涮こ鍪依矗纠感碧餍皇纤较颍牡溃褐茉掖叶矗奔倍ィ芤迦次从胨椋窃缫牙肴ィ抗媸乔郴还倌曛澹允鞘笮攵淌又玻坡阅眩阆矶耍∈幼迦酥枞粑醇饺侨诵Χ∪绱酥澹煌觯窈咸炖恚〔还跏献酉窒掠行毁鲇爰驼白饕溃晕抑Γ粲肫湮眩涤行┳浇蠹狻�

    思及至地,眉头紧皱,以手击拳,低首徘徊。

    这时,随从去而复返,手中持着一封信,边行边道:“郎君,族中有信至!”

    “快快呈来!”

    刘Ы庸樾牛赶敢辉模娉氏采恍Γ蟛教と胧抑小#ㄎ赐甏#�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其鬼非鬼

    秋雨霏霏,飘飘洒洒如丝若线,慢漫洗涤着桐油镫,顺着镫面滚落于眼前,似珠帘。

    刘浓持着镫轻快地行于谢氏水廊,月衫下摆被雨丝浸透,微寒。木屐敲着青石廊,声音“噗噗”作响,每行一步,便似踩出一朵水莲。

    嘴角则微微扬着,神情颇是愉悦,他适才刚见过谢裒,将自己对王羲之两年仅书‘一’字之所悟回禀,得了谢裒大赞:“然也,其之‘一’,乃吾道一以贯之也!”

    而后,命刘浓回客院作千言文,释解“吾道一以贯之”。

    来福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后,看着小郎君踩出的水花,默声的笑着,瞅了瞅自己手中的桐油镫,亦不知想到甚,眼睛一转,呵呵笑道:“小郎君,咱们的雨镫尚是顾小娘子的呢。”

    刘浓正在思‘一以贯之’,恁不地闻听此言,稍稍一愣,随后斜挑一眼手中之镫,神思竟有些许恍惚,眼前则仿佛有一蓬大紫,款款飘冉。

    少倾,徐徐回过神来,侧首笑道:“待日后若得机会,便行还她。”

    “哦……”

    来福面上神情一顿,突又想起了小郎君在虎丘得的两枚鸡蛋,正欲一吐心言,却见小郎君加快了脚步,只得怅然一叹,几个疾步追上,默然行于一侧,心想:小郎君与陆小娘子挺般配的,可是小郎君如此优秀,理应多寻几个嘛,日后,咱们华亭刘氏人丁也兴旺些……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穿出谢氏庄园,行走于竹柳道中。

    雨声渐烈,继尔便作泼洒之势,将林间树叶击得沙沙乱响。桐油镫泄流似绢。

    “啪,啪啪!”

    这时,急促的木屐声远远传来,有人挥洒着大袖奔行于雨中。

    大雨成茫,三十步外便辩不清模样。

    “来者何人?”来福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将小郎君护在身后。右手顺势按上了腰间重剑,刚与吴兴周氏决裂不久,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刘浓摇了摇头,心想‘来福太过谨慎了,此乃谢氏门口,谁敢放肆?况且青袍首领唐利萧回禀周札已然离去,即便其在山阴,也断然不会行此愚蠢之事。’眯着眼细细一辩,脸左微皱。笑道:“来福无妨,是桓郎君。”

    来福也已将人看清,不屑地道:“这个桓郎君,估计又是输光啦!”说着,将手中的桐油镫递给小郎君,他自己尚穿着雨蓑。

    来人正是桓温,模样极其狼狈,浑身上下仅余内衫。头上的玉冠自是不存,经得风打雨浸。恰似一只落汤鸡;骤然见到刘浓,奔跑的身形嘎然而止,面上神色陡然一变,尴尬中带着喜色,高声问道:“瞻箦可是自谢氏庄内而来?无奕可在?”

    刘浓迎前几步,将镫递给桓温。而后笑道:“无奕与季野去学馆了,元子何故如此狼狈?竟冒雨孤行!”心想:果真为来福言中,他不知与何人作赌又输光了,是来搬救兵的……

    “无奕不在?”

    桓温接过镫后惊呼,神情极是懊恼。脸上七星一阵乱抖,眯着眼瞅了瞅眼刘浓,亦不知想到甚,神色豁然一喜,双手一摊,将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桓温自萧然处骑马而归,恰逢雨势渐大,便勒马与树下稍避。谁知方士夏侯弘亦在,瞅见他的马极是神俊,便动了心思,于是乎……

    桓温愤然道:“那厮说他能见鬼,我不信,便与我作三赌,一赌身上财物,二赌身上衣物,三赌身侧骏马。”

    来福淡声道:“想必,桓郎君三赌皆输!”

    “哼,某不与无知者言!”桓温斜掠一眼来福,冷哼一声,刀眉倒竖。

    来福并不惧他,踏前一步与其对视,这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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