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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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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裒联名作书曰:膏膏之丰养硕硕仓鼠,惶惶贪贪非万民良士。

    一书出,天下默。

    是年,三月初九,纪瞻会同吏部、谱碟司呈江东士籍于大司徒府,大司徒王导当即召集尚书左右仆射,席议三个昼夜,颁布新籍以昭告天下……

    风起,云扬……

    ……

    时值三月底,正是春景浓时,柳色新新,燕子回廊。

    “啾啾……”

    梁上之燕冉冉盘旋,廊上之人背手仰望。

    妖娆的美婢提着裙角奔到廊口朝院下一探,却未见着人,颦颦回首,四下觅捕,待瞧见斜后方的窥燕之人,尽展容颜而媚然一笑,继尔捧着手掌,娇声呼道:“小郎君,瞧。”

    刘浓微笑着回头,只见绿萝正款款行来,白玉般的手掌捧在心口,掌心托着一物,却是一枚以新柳编织的青螓,奈何手法太过稚嫩,不太像细长婉约的螓,倒有些像肥大臃肿的蝉,美郎君心情极好,说道:“嗯,极好,此乃蝉乎?”

    “呃,蝉?小郎君,这不是墨蝉啊,这是青螓……蝉的眼睛,哪有这么大……”

    绿萝细眉紧簇,嘟着小嘴,捧着青螓瞅来瞅去,犹自不停的嘀咕,见小郎君淡淡一笑,转身走了,下意识的捧着双手跟上,却见小郎君又蓦然回首,站在楼梯口笑而不语。

    那笑,好迷人呀……谁的心跳,好快呀……

    “扑通,扑通……”

    绿萝桃花眼里汪着满湖的水,柔弱的看着刘浓,嘴里喃道:“小郎君,这,这真的是螓,婢子,婢子按小郎君所教……”

    “知也,螓。”

    刘浓缓缓摇了摇头,微笑地走向院中,但见碎湖与兰奴端着双手,绕过院角,默默行来,两人一人作粉,一人作蓝,粉似艳桃,蓝若紫藤。

    一袭粉桃襦裙的碎湖万福道:“小郎君,车已备好。”

    来福捧着一套明光煜煜的铁甲行来,嘿嘿笑道:“小郎君,此甲重有二十斤,祖郎君若是穿了,怕是连走路亦难。”

    刘浓微微一笑,摸了摸甲身纹路,触手冰寒,这是一套半身甲,他准备送给将欲投军的祖盛,而现下,美郎君即将前往娄县赶赴祖氏邀约。

    望了望东楼,嘴角笑意更浓,问身后的绿萝:“他起了吗?”

    绿萝正在细瞅手中的青螓,随口应道:“出来时婢子看过,睡得正香呢,还吐泡泡……”

    “休得胡言……我,我才未吐泡泡……”

    这时,一个脆脆的声音从二楼上大声传来,因人小,个子不高,身子与面容皆被高高的扶拦遮了,只能看见一顶小玉冠。

    稍后,玉冠浮动,楼梯口现出一个小小朗君来,长得唇红齿白,若粉妆玉琢。此刻正弯挑秀眉,背负着双手,踏着小木屐,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刘浓面前,淡声道:“美鹤,欲将何往呀?”

    刘浓笑道:“刘浓欲至娄县访友,安石,汝今日亦需归,不可再行滞留。”

    这个小小郎君正是小谢安,他在家中捧着刘浓赠给他的琉璃小人儿左看右看,心中极想去华亭探访刘浓,他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会稽山阴呢!

    当下便缠着谢裒叫嚷,谢裒当然不会让他乱跑,殊不知小小郎君秀眉一皱,正色道:“阿父,昔日稽叔夜思友,故而千里命驾访吕安,世人皆赞叔夜高雅洒脱。为何今日谢安欲习之,阿父却拒之?莫非,阿父欲拘谢安之心也!”

    “咦……”谢裒顿时既惊且喜,当即便命谢奕驾车送小谢安去华亭,小谢安又言:“阿兄若往,乃阿兄怀友,与谢安何干?”

    于是乎,小谢安带着一群武曲来到了华亭。刘浓喜之莫名,带着小谢安东游西逛,夜宿桃花下,昼钓幽潭鱼,朝时对席弈,暮起闻琴舞。小谢安玩得乐不思蜀,便不想归,可谢裒的书信却一再相催,刘浓也不敢留他太久,只得劝其回山阴。

    小谢安使劲浑身解数,又多留了两日,而今日是最后期限,瞅了瞅刘浓,嘟嘴道:“可否再留两日?”

    刘浓笑道:“我欲访友,无人陪你。”

    “哦……”小谢安乌溜溜的眼睛一转,心思瞬间百转,随后掂着腰,仰首道:“陆路景色虽好,但太过颠簸,嗯,此次我欲走水路,可经娄县……美鹤,汝可愿与我同行啊?”

    “唉!”

    刘浓一声长叹。

    ……

    华亭至娄县不过百里,晨起昼至。

    娄县地处偏僻,仅有四户寒门庶族,一家次等士族。

    祖氏庄院不小,共有上、中、下三层,呈环形作围,远远一观,只见院墙上爬满了青藤,被殷红的夕阳一笼,顿显古老斑驳。

    祖盛站在迎南的箭垛口,搭眉遥望远方,面上神色颇是焦急。而院内一片蚁嗡声,今日是娄县祖氏族祭之日,祭祀之后并未散,反被四支族老召集于此。

    祖盛之父祖严紧皱着眉头,坐于院中水阶上,其余四支族兄、弟分列左右,院中,老老少少近百族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神色各异。

    “肃静!”

    一声长喝,四下归静,站起来之人却非祖严,而是祖严族弟祖费。

    祖费撩着袍角,大步迈至水阶正中央,朝着院中人群一摆手,随后对着祖费一揖,沉声道:“族祭已毕,族兄不可再行拖延,尚请族兄给个说法。”

    “要甚说法?”

    祖严冷目逼视祖费,祖费却半分也不避,不屑的裂了裂嘴,对着人群振臂高声问道:“何人?主掌我祖氏已有二十年!”

    “堂坐之人也!”人群中有人高声回应,乃是祖费之子祖渔。

    祖费瞥了一眼面红色怒的祖严,冷冷一笑,继续振臂问道:“何人?主掌我祖氏二十载而不知进,不仅晋升士族无望,便是亲疏脉络亦未能增得一条!”

    “堂坐之人也!”祖渔再次而应,随后环眼一顾左右,当即便有几个同族子弟面面相窥,瞅了瞅堂上之人,暗暗一咬牙,而后齐声高应:“堂坐之人也,窃居族长之位也!”

    他们一起哄,那些不知究理的族人细细一思,顿觉祖费所言在理,私语纷纷,矛头尽数指向族长祖严。

    “然也,祖氏二十年,寸步未前也……”

    “然也,晋升士族无望也……”

    “肃静!!”

    祖费一声高喝,镇住全场,随后朝着其余三支族老团团一揖手,朗声道:“各位族兄皆在,今日并非祖费有意为难族长,然则,事关我祖氏百年根基,祖费不得不为我祖氏作想,故而,再问族长,族兄,汝欲携祖氏至何地?”最后这半句话,落得极重。

    祖严眯着眼扫过院中族人,再掠过堂上几位族兄、弟,但见几人皆垂首不语,心知祖费早与他们勾连一气,暗吐一口气,沉声道:“祖严自知,上,有愧于列祖列宗,下,有负于族人寄托。然,祖严且问,费弟真欲坐此位乎?”说着,长身而起,让开了象征族长的席位。

    冷目相投,逼视祖费。

    祖严到底坐镇祖氏二十年,积威浓盛,健硕的身形与冷咧的眼光,顿时使祖费情不自禁的退后半步。半步之后,祖费便回过神,心中羞怒欲狂,嘴上却冷笑:“族兄既欲让,费弟当仁不让!”说着,大步疾迈,便欲落座在案席中,手心有汗,手指颤抖不休。

    便在此时,祖严挺着胸膛压过来,若堵墙般将祖费的脚步顿住。

    “族兄,何意?”

    “莫论让于何人,吾也不会让于汝!”

    祖严盯目祖费,祖费忍不住的缩了缩脖子,祖严不屑的转目而走,紧咬着牙邦,朝着院内族人沉声道:“让于汝,本无不可,然,汝竟与人勾结,欲谋我祖氏,祖严虽是位卑无能,却不敢置祖宗基业于罔顾。今日,你要我辞任,我便辞之,但绝非辞于你。”说着,斜迈一步,向其余三支之人,揖手道:“三位兄弟,何人愿掌?”

    “这……”

    “哗,竟有此事……”

    “不可,断断不可……”

    三位族老对视心惊,堂下族人闻声哗然。百余年来,祖氏历经艰险,曾有多次险些便被士族吞并,族训有明律,但凡勾结外人者,一律逐出门墙,故而一听有外人参与其中,顿时群情激奋。

    祖费微微一愣,不过他既谋划已久,岂会被祖严三言两语便击溃,当下将袖一扬,怒指祖严,喝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汝可有证?若无证,按族律,该当何如?”

    一句话问得祖严哑口无言,他虽知祖费与人勾结,但却无实证在手。

    祖渔趁势高声叫道:“按族律,若族人诬之,当责三十。若族长无证而诬族老,当辞其任。”

    一言落地,众人混乱的看来看去,但见祖费与祖渔掷辞锵锵、气势高涨,不像是心中有愧,而再观祖严却冷沉着脸不作声,顿时又摸不着头脑。

    堂上的三位族老面色各有不同,有人知晓内情,有人隐隐约约,难以一言而述。

    “当、辞、其、任!”

    祖费看着祖严一字字的吐出四字,而后转身面向院中,高声道:“祖严之咎,共计有三,其一,无证而诬族老,失德,其二,耗众之资而无所成,失智,其三,窃位二十载不知进,失明。故,当于今日辞任让贤。”

    寒门庶族赔养精英子弟,并非若士族那般一视而同仁,而是大多将资财融积于一人之身,期以选拔之才可携领家族指日高升。之所以如此,概因家学积渊浅薄之故。在堂之人,二十年前为祖严都有所付出,等待了二十年,却等来遥不可期,目光复杂而难言。

    祖严积威虽重,但事实便在眼前,祖氏的确二十载寸步未前。看着院中人群怀疑的目光,胸中一阵阵的闷痛,暗觉眼前一黑,险些未站住身子,暗暗掐了一把腰,看了看三位族兄弟,惨然一笑:“罢,罢,罢……祖严无能,祖严愿辞重任,各位,好自为之……”

    “阿父且慢!”(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小人难斗

    祖盛快步穿过人群,走上明堂,扶住面色惨白的阿父,看着气势正雄的族叔,叹道:“族叔,真欲至此乎?祸起墙内,非智者所为也!”

    祖费乜斜着眼,拂袖冷声道:“让位于贤,乃明正之举,何来祸起一说。”

    祖盛扶着阿父坐下,朝着阿父点了点头,而后淡声道:“族叔指责阿父未能携领祖氏晋升士族,更未能替祖氏开枝散络,然否?”

    祖费道:“然也。”

    祖盛问道:“若族叔为族长,又当何如?”

    祖费阴阳怪气的道:“而今,祖费不敢言士族,但至少亦可结交一二名士,为祖氏稍添郡望。”

    “哼……”

    祖盛冷冷一笑:“族叔所言之名士,怕是终日溜狗引鸟不知诗书之辈吧!前几日,侄儿尚见族叔与苟氏之人夜宿花巷,醉卧于沟渠之中。苟句的确是次等士族,但据侄儿所知,那苟句早被逐出苟氏。莫非,族叔竟不知?”说着,顿了一顿,见祖费面色尴尬欲言,不待他说话,又皱眉问道:“亦或,族叔尚与别人有所勾连?”

    “吾与骆……”

    祖费高声作答,话出一半赶紧敛口,险些便顺着祖盛的话头说出心中之人,而那人是万万说不得的。当下涨红着脸,怒道:“汝父无所为,欲让位于贤。汝乃小儿辈,有何说话之地?快快退下!”

    祖盛见未能引他说出来,也不气馁,朝着堂上堂下团团一揖,笑道:“祖盛人微言轻,难以站此明堂,但却识得一二名士,这便去接好友。各位,别过。”

    “郎君,郎君,有客到!”话尚未落地,祖盛的贴身随从面带喜色疾疾奔来,边奔边大声呼喊。

    祖盛理也不理神色微怔的祖费,大步穿过人群,向院外迎去。

    祖费看着祖盛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心中咯噔一跳,莫非这厮真认识甚名士?未听说啊,事不宜迟,理应作实,朝着祖严高声道:“族长,嗯,非也,族兄,请交出族节!”

    祖氏族节,拇指粗细,长有尺半,头圆下尖,中系羊毛缨络。祖氏渊源在北,百年前,千里迁徙至吴,系羊毛乃不忘根源之意。此刻,这枚小小的节杖深伏于祖严之怀,祖严适才得祖盛暗示,当然不会将节杖交出,紧紧拽着节仗,怒目投视祖费。

    祖费心急如焚,三步踏至祖严面前,将手一摊,喝道:“族兄,莫非言而无信乎?”

    祖严怒道:“汝知鹊巢鸠占乎?”

    祖费再逼一步,目光狠戾,咬着牙,耳语道:“交不交,不在于族兄,族兄应知弟所言非虚。”

    祖严低吼:“汝敢……”

    “有何不敢?族兄,弟,弟忍你已有二十年,真欲网破鸟亡乎?”祖费眼见二十年等待即将入手,心已入魔,赤红着眼晴作困兽犹斗。

    “阿父……”

    恰于此时,祖盛一声高叫,堂上、堂下之人闻声而望,只见祖盛与一美郎君并肩而来,那美郎君的右侧尚有一个小小郎君。

    小小郎君将头仰得高高的,似乎在看天上的云彩,对地上的人不屑一顾。偏生他长得极是好看,若粉堆玉切一般,眉宇间的傲气若有还无,淡淡一瞥的那一瞬间,顿时让人生出远在天边之感。

    三人走院门口,刘浓把院中情景一看,剑眉紧皱,他自是知晓祖氏今日有难,却不想竟闹至这般田地,堂上有二人,两人正在争夺一物,辩样子是代表族长身份的族节。两人各持一端,互相拉扯,衣衫零乱,斯文尽扫不说,犹自咬牙切齿。

    祖盛亦未料到族叔竟疯狂至斯,面色尴尬的道:“瞻箦,这,这……”

    小谢安瞅了一眼,甚奇,问刘浓:“美鹤,他们在做甚?牵钩么?”

    牵钩,拔河……

    刘浓皱眉道:“非也,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此乃义、利之争!”

    “哦,且让我辩之……”

    小谢安似懂非懂,仰首阔步穿过如水二分的人群,直步行至阶上,把愣愣的祖严与祖费细细一阵瞅,指着祖费道:“此乃小人!”

    刘浓心奇,朗声问道:“何故得知?”

    小谢安指着祖费的眼睛,慢声道:“眼中仅存欲,无智、无理、无情,定是小人无疑!”

    祖费回过神来,当即大怒,喝道:“黄口小儿,胡言乱语,与我打将下去!”

    “打将出去!”

    祖渔一声大吼,窜向阶上便欲擒住小谢安,小谢安却半点也不惊,大模大样的凝视他,祖渔被他看得心中一悸,脚步一慢,脖子上却猛然一轻,随即一紧,而后便听“碰!”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挣扎两下,昏死过去。

    刘浓拍了拍手,走到堂上,将小谢安护住。

    太快,兔起鹊落当如是,与祖渔交好的几名同族回过神来,纷纷叫嚷着冲上来,却突见一道身影打横一闪,随即便见雄壮无比的来福左臂一挥,将扛案奔来的人连人带案劈出丈远,大步疾迈,几个起突,手刀上下几挥,“碰”、“碰”一阵闷响,倒得一地。

    待得摞倒了几个泼皮,又飞身上堂,将鬼鬼祟祟欲偷袭刘浓的祖费一把捉住,提着脖子往地上一贯,待见那厮已然昏死过去,方才大声喝道:“放肆!”

    全场皆惊,落针可闻。

    来福冷声道:“汝等可知,堂上何人?”

    一名族老缩着身子,怯问:“何人?”

    来福怒道:“此乃我家小郎君,华亭美鹤刘瞻箦,而这个小小郎君,乃是陈郡谢氏,谢小小郎君!尔等若伤了他,阖族诛之!”

    华亭刘氏?

    谢氏?陈郡谢氏!!!

    待来福话语落地,众人先是迷茫,再是恍然大悟,随后是不敢思之!霎时间,休说祖严与祖氏族人,便是尚未知晓小谢安身份的祖盛亦极是震惊!

    ……

    竖日,夜月高悬。

    祖费仓惶来到娄县县城,佝偻着身子靠近一栋府邸,随着高傲的看门人一阵急行。

    后院,娄县府君骆隆正斜斜靠着矮案,以肘支首听曲,唱曲的并非是美婢艳姬,而是一只黑不溜秋的八哥。八哥唱腔非凡,词正腔圆,尚带着浓浓的洛阳正音。

    唱的是《武侯伐蜀》,八哥鸟绕着鸟笼中的横杆,挥着翅膀边走边唱,瞧其模样好似淡定从容、气指万军,真有几分武侯风彩。听到兴起处,骆隆扪了一口酒,拍着大腿,赞道:“妙哉!”

    八哥亦跟着赞道:“妙哉!”

    “不妙,大事不妙!”

    随从神色匆匆,边走边嚷,顿时惹得骆隆大怒,执起案上酒盏便砸过去,瞅着被砸得头破血流的随从,喝道:“胡言乱语作甚,竟敢打挠我听曲之兴,若无大事,定将汝斩之喂鸟!”

    随从初来不久,不知骆隆性戾,犹其是酒后,心中一惊,沉沉跪在地上,回道:“府君,大,有事,有事不妙!祖氏祖费……”

    少倾,随从默退,把院外的祖费领进来。

    祖费见了骆隆扑通一声跪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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