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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骑士I-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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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哪儿了呢?”我问。
    “那是私人问题。”草薙只是微抬下颚。
    “离开这里的理由呢?”
    “一样是私人问题。”
    “我被调派到这基地是非常突然的事,表示这里急需人力。他是突然辞职的吗?”
    “是的。”草薙点头。
    “原因呢?”
    “什么原因?”
    “嗯……也就是他突然辞职的原因。”
    “你为什么对这感兴趣?”草薙反过来问我。
    “他死了吗?”我问。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反正他的状况也差不到哪儿去。”她不动声色地回答:“在,或是不在。人的状态就只有这两种。”
    “不……在交接飞机的时候,新飞行员通常会和前任的驾驶员接触,问一些问题。当然,这是只有在前任驾驶员还活着的情况下。”
    “那个机体还很新,我判断新旧驾驶员没有接触的必要。你有什么不满的吗?”
    “不,完全没有。”我摇头,“我很幸运。”
    “那不是幸运,是检讨后的结果。”
    “那架机体,是我至今所驾驶过的飞机中最棒的。”
    “还有其他要问的吗?”草薙眯起眼睛。
    “你,是基尔特连吗?”我问。
    草薙的眼睛顿时瞪大。
    数秒钟的沉默过去。她稍微张开嘴巴,缓慢地吐出气息。虽然我期待会从她嘴里出现什么话语,但很遗憾的,那边的空气没有足以形成语言的黏度。我知道她急于控制自己的心神,因为她为了隐藏表情而微笑。她眯起眼睛,让原本的表情再生。
    “还有其他事要问吗?”和方才相同的声音。我对这种过人的意志力感到佩服。
    “没有了。”我动作利落地敬礼,这次是真的表现我的敬意。接着,我低垂视线看着她的脚,思考着鞋子的尺寸。
    这样啊……
    她也是……
    一瞬间,我看到少女的背影。
    草薙背对我,迈开步伐。她上衣的背后有两条折痕,我的目光追随那道痕迹好一阵子。绿色的制服,肩头有小小的金属制星星,不时地反射出短暂的光芒。
    飞机跑道和刚刚一样没有改变,干燥的空气停滞在原地,就像死人的脸一样温柔。这天气连鸟都懒得飞翔,树叶还喀吱喀吱地紧咬着枝桠。抵抗正是生命的证明,纵使这种行为是重复持续却又白费力气。
    为了相信活着,就一定要抵抗什么。
    我捡起烟蒂,握在一只手里。草薙已经走远了。她,没有那种让人讨厌的人工香味。我往停机棚的反方向走去。
    草薙水素乍看之下像是二十多岁。她好像是没有化妆,头发也很短,加上还戴着一副颇具古意的眼镜,很明显地,她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老成而努力地勉强自己。她为了谁而这么努力呢?在这个基地里,驾驶员、维修员、其他的职员和事务员,全部加起来也才十个人。
    我们驾驶员在这群人里算是比较年轻的,草薙跟我们比起来虽然多些大人的稳重,可是一出基地之外,因为近来年轻的同伴非常罕见,所以草薙的年轻就显得相当引人注目。说草薙是特别的,一点也不为过。
    如果身处都会区,多的是形形色色的人,草薙的年轻可能还不会那么明显;然而在这样的乡下地方,想要隐瞒年龄是很勉强的。只因为年轻就被人认为属于基尔特连,说起来也相当无奈,而且马上就会被人联想是在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战斗法人组织或几近违法的宗教法人团体,是哪一种呢?到任当天的晚上,土岐野带我去的地方,一定就是宗教法人团体的根据地之一。这是个在这方面界限非常分明的时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界限的呢?
    大概是在第二次大战之后,那个实验开始时……从那时开始……
    一开始,一定都没人察觉吧。然而……详细的情况究竟如何,如今已不得而知。
    正确的资讯,已经不在了吧?
    正确的资讯,早就消逝了。
    我丢掉手上的烟蒂,蹲下来把松掉的鞋带重新绑好。我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真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第一次自己绑鞋带的光景。在那之前,一直都是母亲或姐姐帮我绑的,不过后来因为要上学,开始必须一个人自理生活。因为鞋子穿在自己的脚上,所以鞋带非常地难绑,就像衬衫的纽扣那样,如果不是穿在自己身上的话就可以轻易地扣起来,偏偏穿在自己身上,纽扣就会突然变得很难扣。
    人类可以轻易殴打别人的脸,却对自己的脸下不了手。
    在东西变成自己的那一瞬间,就会无法出手。
    人类不会破坏自己的东西。
    我,不会破坏自己。
    就算我可以破坏他人,却无法破坏自己。
    每当我绑一次鞋带,就会想起刚刚的事。
    母亲和姐姐已经不在了,她们两人都死了。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自己绑鞋带。然而鞋子的尺寸,应该永远都只能维持这样吧。
    
2
  
    之后我又散步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回到房间淋浴。热水实在是不够热。洗完澡后,我去停机棚看看飞机的状况,结果看到笹仓仰躺在手推车里睡觉。虽然有一股想要把他连人带车推起来转圈圈的冲动,可是我和他的感情还没好到可以开这种玩笑。我的飞机虽然整流罩被拆了下来,不过其他的配件都回到应在的位置上,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修好了吗?”我走近手推车,开口问笹仓。
    他张开一双眼睛,看见是我,沉默地点头。
    “原因是什么?”
    “我下次再慢慢跟你说。”
    “谢谢。”
    我低头钻出铁卷门外。
    听到引擎的声音传来,我抬头仰望。出勤的三架飞机回来了,他们正绕到下风处,是打算着陆吧。
    看见他们全员平安归来,我决定到街上去走走。即使现在还在执勤中,可是很明显地,此刻不会有我的工作。不过,虽然我认为应该不会发生问题,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回到停机棚里,用装设在铁卷帘门附近的内线电话拨到草薙的办公室里。
    “我是函南。我想外出去吃饭。”
    “你明天上午有排班,尽量早点回来。”
    “知道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我再往停机棚里看,笹仓还是睡在手推车里。
    “跟你借一下连克达(注12)喔!”我朝他那里大声地说。
    虽然没有回应,不过他应该有听见。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向笹仓借连克达了,因为他自己几乎都没在骑,还打算便宜卖给我。好像是他把这辆谁都放弃修理、眼看就要被废置的东西给修好的,不过等他能动了,笹仓就对它没兴趣了。
    因为是小型连克达,所以我的目标是得来连餐厅的肉馅派和咖啡。
    天气很好,连克达爬上堤防、走过铁桥,之后就一直笔直地前进。无法再跑得更快的连克达,引擎声听起来实在很凄厉。这辆交通工具,比飞机更能给人飞行的滋味。
    虽然戴着护目镜,可是风还是直接打上脸颊,身体也随之冷却,我不得不稍微放慢速度。不过能像这样不去思考问题,我已经很满意了。光是这一点,骑连克达就十分值得。
    不知是否因为时间还早,餐厅的停车场只停了两辆车,分别是小型的轿车和卡车,可能都是工作人员的车吧。上了年纪的老板瞥了我一眼。我应该记得我的脸,因为我一直在柜台前坐下,他就问我:“咖啡和……”我回答:“肉馅派。”有一对老夫妇面对面坐在靠马路的作为上,但店里却没看见服务员的影子,也没有其他人,更没有播放音乐——一定是为了省电吧。
    我点燃了香烟,隔着玻璃眺望马路。
    “你来得真早啊。”老板在我背后说。
    我半回头,咖啡和装有肉馅派的盘子就放在我面前。但咖啡的香味只有一瞬间。
    “有叫人吗?”老板又说。
    “嗯?叫谁?”我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往他那边看去,不过马上就了解了他的意思,“啊,没有……我只是来吃顿饭,马上就要回去。”
    “伙伴呢?”老板皱起脸来微笑。似乎是指土岐野。
    “他或许再过一下子会来吧。”我回答:“因为今天我们没有一起飞,所以我也不清楚。”
    如果是土岐野的摩托车,车速应该有连克达的三倍快。
    “如果干掉对手……应该会来这儿吧?”老板问。大概是指如果击落敌机的话。
    “这个嘛……”我歪着头,不觉得有这种规矩。
    土岐野会这样吗?或许他是这样做的也说不定。不过与其来这家店,他一定宁愿选择去久须美那边的房子。
    一辆车开进停车场里停好,接着一名女子走进店里。我总觉得好像哪儿看过他……对了,她是在这里打工的女服务生。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年龄的话,我随便推定为三十五岁左右。
    “函南先生,你好。”她向我打招呼。她是什么时候记住我的名字的呢?
    趁她走进柜台后面,我偷偷向老板询问她的名字。
    “我都叫她小由里。”老板告诉我:“其实她和栗田先生感情很好呢。”
    “嘿……”我叫他“小由里”的话似乎显得自己太老成了,因为我母亲也一直都是叫我“小优”。另一方面,我对她和栗田之间的关系也感到有点吃惊。“富子也是吗?”我姑且问问,因为富子也很关心栗田仁郎的样子。
  “这个嘛,她呀,意义不同,完全不同。”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不过我还是点头。职业和业余,或是工作和志愿,或是,这边是肉体,另一边是心灵?虽然我脑海中浮现了一大堆想法,但都没有说出口。
  我吃完一半的肉馅派,还是和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美味。不过,就在快要喝完咖啡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什么,飞奔出店外。

3
  
  我听见了飞机引擎的声音,而且是没听过的频率。
  我跑到店外,声音从山那边传来。仰望天空,澄澈的天空里,云朵傲慢地停在高处。
  我看到了,不过是在非常高的地方。
  我奔回店里,朝电话里塞硬币,然后按下草薙水素的办公室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
  “我是草稚。”
  “喂,我是函南。”
  “你在哪里?”
  “附近的餐厅。”
  “啧……”她咂舌,“不好意思,现在很忙……我要挂电话了。”
  “有几架飞机往基地去了,应该是三架命运号的飞机。”
  “是两架吧?”草薙说。
  “不对,是三架。”
  “你看到了?那他们到这边大概要多久?”
  “五分钟之内。”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休息一下,不用赶回来了。”
  “我的飞机怎么办?”
  “只有我能驾驶吧。”
  “拜托你了。”
  电话挂断了。
  “受不了,搞什么啊!”我小声地叫喊后放下话筒。
  当然,这是对派敌人侵入到这里的负责人说的,只不过他可能早就死了也说不定。干我们这一行的,耐不住性子的人大部分都死掉了,就算得待在天堂反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再次跑出店外看。
  老板和由里都在外头仰望天空。现在,飞机大约飞到了我们的头顶的正上方。看到头上的轰炸机,就觉得自己现在能够平安无事真好。餐厅距离基地大约有二十公里左右,所以敌机应该不到三分钟就会抵达基地,差不多一分钟之后就会投下炸弹。舱口应该老早就打开准备投掷炸弹了,而飞机跑道上一定会满布弹痕。希望停机棚不要被攻击到……
  “好高啊。”老板用一只手挡在额头前喃喃自语。
  “之前曾有一次,飞机飞到比现在更低的地方来喔。”由里说:“那时候啊,我还以为那飞机会降落到这条马路上呢,吓死人了。”
  “如果飞低一点的话,我们应该就可以迎击……”我说:“可是敌人能来到这里的是少之又少。”
  “偶尔也会有不顾死活的特例吧?”老板说:“以前就有过喔。”
  “现在没有了。”我微笑。
  现在还有不顾死活的家伙吗?勉强行事的结果,到最后只是白费力气。我认为驾驶飞机需要的就是比别人更加冷静,证据就是,我到最后还是回到店内扫光剩下的肉馅派,并把咖啡喝完。这时老板还在外面眺望天空,我向回到店内的由里结账。
  “你要回去了吗?”由里问。
  “嗯,慢慢骑回去。”
  “请小心。”
  “小心什么?”我看着由里的脸。
  她嘟起嘴巴,有点生气的样子——她什么都没说,或许是真的生气了。
  我走出店外。
  “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坐在砖造花坛上的老板说。现在已经看不见隐身在森林后的敌机身影了。
  “还有十五秒。”我边说边走到速克达旁边。
  当我发动引擎驶上马路时,附近传来“咚——”的低沉声音。声音并不会很大,差不多就像烟火大会那样。如果是在晚上的话,会先清楚地看到光芒吧。
  我开始朝基地奔驰。
  骑速克达大概要花三十分钟才能回到基地,到时攻击也结束了,时间刚刚好,我这么想。
  大约跑了十分钟左右,一辆大轿车从后方用迅猛的速度迫近,在追过我的速克达时踩了紧急煞车。轮胎发出摩擦声,斜斜地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从副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了一只白色手腕和粉红色的头发,接着一张脸庞面向我这边。
  “函南优一!”富子用那嘶哑的声音呼唤我的全名,我很感动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就这么骑着速克达靠近轿车的副驾驶座。驾驶座的久须美从富子身边探头看我。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富子问:“没关系吗?那么大的玩意儿飞过去啰。”
  “已经来不及了啦。”我说:“那边可能会发生爆炸和火灾,太靠近的话很危险,所以不要急着过去会比较好喔。”
  “土岐野呢?”久须美问。
  “这个嘛……”
  “喂,还是上车吧?”富子说。
  “不,我不能把它放在一边,因为这是借来的。”
  轿车压低一下腰身后就发动引擎,背对我扬长而去,我也开始发动速克达奔驰。
  “啊,对了……”我想起久须美还没还我飞行套头衫。
  我原本担心铁桥可能被炸断了,不过它还是好好地在那里继续供人行走。桥的附近也没有被轰炸过的迹象,要是被攻击,我可不确定河川的上游还有没有别的桥供人通行,万一没有桥就只好游泳了,不然就找船请他们载我回基地。基地的物资几乎都是靠船在运送,正因为如此,港口应该会被当成轰炸的目标吧!这种看起来寒酸老旧的桥,对基地里的人来说却是赖以维生的生命线,然而这里没被当成攻击目标,可见敌方的情报能力还有待加强。不过,因为我对游泳敬谢不敏,所以反倒觉得要感谢他们。
  走下堤防时,我看到了基地升起的黑烟。
  
4
 
  虽然感觉上没什么风,可是抬头观察天空,就可以从云的形状得知道高处的风其实相当强,因此不抓准投掷炸弹的时机的话,几百公尺的误差就无可避免。很幸运地,触目所及的建筑物都没有烧起来,只是到处都可以看见往上飘的烟雾。飞机跑道对面的森林所升起的黑烟好像是最浓的,离我早上散步的地点很近。我曾在这里默默地乱扔烟蒂,因为这场灾难,找得回那垃圾的可能性已经变为零。
  当我骑着速克达慢吞吞地抵达大门时,久须美和富子已经站在门口了。
  “函南,你太慢了啦。”富子说。她身上的毛衣简单地配上牛仔裤,这样普通的穿着,却比之前见面时更增添了数倍的魅力。
  “唉,我们可以进去吗?”久须美穿着短上衣配粗斜纹布的裙子,头发绑在后面。
  附近好像没有人的样子,是去哪里避难了吧。我看着道路的前端,她们那台扁平的轿车开上步道后,看起来好像很辛苦地倾斜在距离大门约十公尺的地方。
  我牵着速克达和她们两人走进基地。办公大楼里看来没有人的气息,于是我们绕到跑道那边看看,结果看到好几个拿着灭火器的男人跑来跑去,还看到穿着工作服的笹仓站在停机棚前面。
  引擎的声音靠近,不久,一架飞机低飞落在飞机跑道上。当然,那正是散香编号B。因为逆光,而且飞机马上就往森林的方向远去,所以无从判断那究竟是谁的机体。
  “是尚史,尚史!”久须美举起双手挥舞。
  “唉,你怎么知道是他啊?”富子问。
  我也很好奇,于是等着久须美的答复,不过她没有回答。笹仓一看到我就往这里跑过来。
  “没事吧?”我问他:“全都平安起飞了吧?”
  “啊——虽然时间紧迫,不过都飞了。”笹仓回答。
  “我让你的速克达逃过一劫了。”
  “函南你的飞机最麻烦了,现在它可是在没有整流罩的情况下飞行,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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