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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狂-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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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益明从来没有赢过这么多钱,即使不是自己的,摸摸也好。那些钱带来的手感是多么让人着迷,它们散发出来的味道是多么让人陶醉。 
  交了八千给张长弓,另外五千放在口袋,这些钱,留五百块当私房钱,其他的全部交给老婆。 
  推开门,老婆、孩子都已经睡着了,人生最简单的幸福莫过于此。自己洗洗也睡下,十分的安逸,顺手把钱塞到蔡玉生搭在凳子上的外衣口袋里。 
  半夜觉得冷,裹紧了被子。迷糊中听见小虎说要撒尿,于是推醒蔡玉生,〃你同他去,就在外面。〃 
  小虎下床的时候抱了一下邓益明,就被蔡玉生拖到门口去了。 
  清晨,邓益明接了一个电话,跌跌撞撞走到厨房,方芬芬正在和送菜的人讨价还价,旁边是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 
  〃起来这么早啊,舅。〃方芬芬头也不抬。 
  邓益明颤抖着指着那个袋,〃里面,里面是什么?〃 
  方芬芬熟练地把沾满鲜血的口袋用力撕开,〃这是中午吃的牛腩、牛杂啊。〃 
  邓益明看着血肉模糊的一团散发腥气的内脏,一股酸液直奔嗓子眼儿,蹲在地上拼命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哭。 
  打电话过来的是县里的派出所,说他们死了,怎么可能。 
  而床上,整整齐齐摆着四千五百块钱。              
抓狂 第五章    
  〃怎么可能?〃费青龙扶邓益明坐起来,昨天不是看见他们来过,活生生的。 
  邓益明哆嗦地拿起电话拨号,记不清这是多少次打这个号码了,派出所那边传来冷冷的声音,对于生死离别,警察和医生总看得通通透透。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蔡玉生母子的确死了,让人难以置信。       
  黄苏丝的自杀没有人告诉邓益明,也许她走得过于自然,一个疯子,投河自杀。何况邓益明在老家的亲戚很少,知道他电话号码的就更少了。 
  〃我要回去一趟。〃邓益明在一个上午老了十岁。眼神里看不到任何希望。 
  〃为什么?〃江希文在餐桌上问,他才从家里过来,什么也不知道。耳边还萦绕着白洁温柔的叮咛。 
  〃我老婆、儿子死了。〃邓益明一字一句地回答。 
  江希文说:〃对不起。〃 
  话音刚落,方芬芬鼻子一酸,放下筷子,把头伏在胳膊里抽泣,再也看不到小虎了,那个夏天把冰棍留给自己吃的皮肤有点黑的孩子,还有坚强隐忍的舅妈,她没有过些什么好日子。 
  费青龙顺手一拉,方芬芬倒在他怀里拼命地哭,眼泪把费青龙胸口打湿了。 
  江希文心里很难过,难过的是方芬芬为什么不在自己怀里哭。先来后到的原则适用于公共汽车和大部分的爱情,座位在这里,后来的人要等先上车的人下车才能得到,可万一等的是到终点站的位置,不知道等的那个人是否愿意等待轮回。 
  吃完中饭,方芬芬含着眼泪帮邓益明收拾东西,〃也别太难过了,先看是什么情况,有什么消息打电话过来,把我妈接到城里的医院吧,我养她。〃 
  邓益明点头。费青龙把钱包里的钱都拿了出来,跑到附近取款机取了三千块,卡里余额剩下十块;江希文给了一张卡,全国通用的,密码附在邓益明耳边说了,金额不详,说应急用,用多少是多少,毕竟发生了案子,很多东西是需要钱去打点的。 
  这两个男人的帮助让邓益明在火车上一度流泪。 
  下午,天气变得恶劣,费青龙独自在工地上抽烟,风很大,烟好几次都抽到中途就灭了。 
  〃妈的。〃费青龙骂了一句,心里有些不安,据说烟如果中途熄灭,老婆就要偷人,后又安慰自己,鸭子都煮熟了,飞哪里也飞不出去。 
  张长弓似乎挺欣赏费青龙,让他暂时接替邓益明的工作,费青龙讨好地笑了笑,〃谢谢张老板。〃 
  〃你是个聪明人,我一早就看出来了。〃张长弓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希文远远地走过来,张长弓马上换了嘴脸,凑过去,〃江少爷啊,风那么大,您还是在房里画图好;万一什么石头被风吹下来砸到您了,我一万条命也赔不起。〃 
  江希文没有理他,只是到处走,到处看,然后拿着笔记录些什么。 
  张长弓的脸色很难看,但也只有乖乖在后面跟着。 
  过了一会,江希文就下山了,因为他确定费青龙暂时不会回去。 
  方芬芬看见他下来,想说点什么,又低下头去。她的眼睛肿得老高。 
  而江希文的唇已经比她想像中的快了很多,外面风很大,呼呼地吹,费青龙手中的烟又熄灭了。 
  那个冰冷的停尸房,一大一小躺着两具尸体,穿着衣服,经法医解剖验尸,证明母子二人之死和食物中毒没有什么联系,至于另外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谁也无法辨认是那个曾经乖巧懂事的邓小虎。 
  这鬼地方放尸体一天要一百块钱。 
  〃爸爸,小虎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呢?〃刘昆健放学回家一边写作业一边和刘思远聊天。自从文具盒事件后,他们成了好朋友。 
  〃我怎么知道。〃刘思远看了看儿子,挺可怜的。 
  江希文吻着方芬芬,足足两分钟。 
  方芬芬推开他,〃你不要这样。〃 
  〃我喜欢你。〃江希文皱眉,舔了舔嘴唇,不抽烟的女孩子很好啊。嘉碧琼抽烟,但他也很喜欢,如果刚吃完冰淇淋再去吻她,通常有巧克力的味道,如金圣叹说花生米与五香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道一样奇妙。 
  〃你们还没结婚。〃江希文有时候很直接。 
  〃我们快要结婚了。〃 
  〃你不喜欢我吗?〃 
  〃有一点喜欢。〃 
  这样的感觉是很好的,真实的对话。方芬芬不多话,有话基本上是肺腑之言。 
  白洁曾经对江希文说过,死者已去,总有新的会继续爱上。但江希文只是说不会再遇见了。遇见了,却又是别人的,老天把她放错了地方。 
  无言。喜欢又能怎样。先过着,看看再说。这次,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费青龙回来的时候,方芬芬一个人在忙碌,凑过去问:〃有空没?〃 
  〃你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差一个小时下工呢。〃方芬芬摘着菜,是上海青,有点老,有些有虫眼,如果洗干净的话吃起来比较放心。那些虫眼就是我们无伤大雅的小缺点,会让爱我们的人放心使用。 
  〃想你了。〃费青龙直接把方芬芬抱起来,反正没人看见。 
  抱到床上。男人的预感有时候也很奇妙,不管怎样,她都是自己的,需要一次一次用最原始的身体撞击来证明。方芬芬只是被证明,我是属于他的,看,他不正在进入吗,我是爱他的,爱这个在身体之上表情严肃的男人,一个愿意把积蓄都花在自己身上毫无私心的强壮的男人;如果我不爱他,为什么允许他那个东西进入?如果是江希文,会不会不同一点,如果不同一点,是不是……              
  还没想完,费青龙结束了,早知道这么快,昨天晚上就别打飞机了。 
  方芬芬穿起睡衣去洗澡。 
  〃洗热水,别感冒了,吃饭叫我。〃费青龙躺在床上,无聊地看着电话本。       
  〃哦。〃方芬芬觉得这句话很有人情味。他从来不喜欢说爱,但喜欢莋爱。 
  洗澡的时候,方芳芳想起今天的江希文,一种强烈的羞耻感袭来,他恐怕是玩我的。 
  倘若方芬芬知道以后发生些什么,她大概不会这么认为了。人没有这种预知能力,倘若有,世间无战事。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昏睡到晚上,什么也不想。我们很多人的下午都是这么度过的。 
  而邓益明睡不着,他满脑子的疑惑,满肚子的愤怒。但又害怕,一路上都在念叨:〃不,不可能,他们才来过的,他们没死。〃 
  六个小时的火车,哐哐当当终于到站了,已经是晚上八点。火车站有卖钵子饭的,以前,邓益明进城,邓小虎送他的时候总是嚷嚷着吃一碗,辣椒覆盖得很厚,那些微焦的香肠隐藏着,而旁边的油菜芯并不孤独,陪伴它的有蒜蓉和老姜丝,半个咸鸭蛋流着透明黄的汁液。米饭有些硬,那正是它的可爱之处。 
  邓益明一边吃一边哭,哭的时候饭从嘴里喷出来,原来,邓小虎喜欢吃的钵子饭是如此的美味,以前为什么要狠心拒绝他说不干净回去吃呢? 
  其实吃了也是白吃,邓益明看到蔡玉生和邓小虎的时候吐了。他是一个男人,但还是哭了。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冷冷地把手一伸,〃大人两百,小孩一百。如果要继续放,到前面办手续。〃 
  〃好,好。〃邓益明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 
  交了钱,朝公安局走去。 
  〃对不起,此案正在调查中。〃所有人都是一个调子。 
  邓益明的眼睛很痛,茫然地坐在那个冷漠的大厅,手插在头发里,头发很乱。很晚了,没有人理睬他。 
  大概是一个保安,瞥了瞥邓益明皱皱巴巴的衣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兄,回去吧。〃 
  邓益明抬头,〃我明天再来。〃 
  家,如果没有自己爱的人,那是恐怖的屋子。回家的途中要在破旧颠簸的中巴车上度过三个小时。 
  首先去了隔壁,黄苏丝的棺材摆在正中,未来得及下葬,几个乡亲守夜,打牌的四个,不停地打着哈欠,烧纸的一个,那是个打零工的十五岁男孩,没读完初中,到处打零工,力气很大,所以适合背棺材,名叫狗儿,没有女朋友,眼睛不好,经常摔跤,头上总是青紫相间。 
  他是认识方芬芬的,管她叫姐,知道她妈是疯子,有时候也会摘些山上新鲜的梨放到黄苏丝门口。他是个孤儿,吃百家饭。 
  邓益明〃咚〃地跪下,往前匍匐着,要去扒那棺材看。嚎叫起来,却没有眼泪,流干了,除了悲哀,只有悲哀。 
  打牌的几个见状赶快把牌一甩,去扶起邓益明,〃哥,别哭了,是命啊。〃 
  邓益明呆呆地起来,〃她是怎么死的?〃 
  〃跳河淹死的。〃狗儿走到邓益明身边。当天拖黄苏丝尸体的时候,他也在,死人很沉,又有浪,拖了好一会,肩膀都肿了。 
  邓益明头垂下来,拿出电话。 
  〃喂,芬芬吗?回来吧,晚几天见不到你妈了。〃说完这句就挂了。 
  方芬芬从床上爬起来,接了电话,收拾衣服就要走。 
  费青龙迷糊了,〃去哪里啊?〃 
  〃我要回去。舅说我妈不行了。〃方芬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起初不明白,再打电话过去,邓益明说了详情,开始收拾东西。费青龙一听,冲到张长弓房间,敲门,不应,狂敲,终于张长弓醒来,〃什么事?〃 
  〃芬芬家里出事了,我支点钱;回来,我们的事还让我们做。〃费青龙一副废话少说的样子。 
  张长弓迟疑了半分钟,转回房间,拿了一千块,〃够了吗?不要说扣工资,算我的吧。〃 
  费青龙点了点,有些感激或难以置信。方芬芬也去取钱。钱,钱,钱,出了事,最让人有安全感的就是钱了。 
  邓益明整夜没睡,叫了狗儿到自己屋里,地上还有斑斑血迹,凝固了,这是曾经鲜活温存的证据,邓小虎被拍死的那张床,床单和被子已经拿去当证物。开着灯,仿佛可以听到娘俩的对话,若有若无。 
  〃我一定要搞清楚咋回事。〃邓益明对狗儿说。 
  狗儿低头,呜呜地哭。 
  〃我不哭了,你还哭,把你知道的告诉我。〃邓益明看着他,天色渐亮,要等方芬芬赶回来,再埋黄苏丝。 
  〃公安局的人在查,我咋知道。〃狗儿的头更低了。 
  〃你对得起你蔡姨娘、虎子弟不?〃邓益明知道他知道,因为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狗儿又哭了,〃我一看那阵势就是刘思远干的,只有他才干得出这种事。〃 
  〃他为啥这么干?〃邓益明半信半疑。 
  〃我不知道,这回我是真不知道。〃狗儿跑出去了,〃邓爹,如果我死了,让我和小虎子埋在一起。〃 
  我们,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突然一下就没了,犹如瞬间到来,惊喜非常,苦苦珍惜,却挽留不住的爱。 
  方芬芬走的时候来不及和江希文道别,此时,费青龙是他最亲的人。那些风花雪月如蜻蜓点水的艳遇,是不可靠的。              
  能够带给她安全感的是时间累计起来的费青龙熟悉的肩膀和胸膛,悲伤的时候,值得依赖,还有那熟悉的味道,催眠又无可奈何。 
  费青龙想的是别的事情,他对他疯了的丈母娘没有多大感情,他在想干脆这次回老家就把婚结了,至少到当地民政局办结婚证,等有钱以后再办酒席。自己父母那关,问题不大,父母是看他脸色的,这是坏孩子的好处。       
  因为一直坏,他妈就希望他早点结婚生小孩,仿佛这样就能牵住他的灵魂,让他死心塌地的好好工作赚钱养老婆孩子,只要不是妓女或者是妓女只要从良了,他们都会接受,何况是方芬芬这样乖巧的女孩子。 
  一阵会心的微笑袭上费青龙的嘴角,于是笑了,过年再把这媳妇带回去,父母会笑到忘记自己姓什么。对,就这样。坏孩子得到更多宠爱,乖孩子自己把自己宠坏。 
  车窗外的天,黑的路,未知的日子,还有怀抱里的孤独的女人,她和自己一样孤独,这样的人,是可靠的。 
  到站了,方芬芬醒来。下火车,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谈好价钱直奔家中。 
  邓益明在灵堂守着,方芬芬过来,磕头。一个和尚走过来,指挥着两个男人把棺材打开。 
  眼泪不能滴在尸体上,否则永世不得超生。打过招呼了,方芬芬的眼眶红着,却不敢哭。 
  转了一圈,盖棺定论,从此永不相见。哭吧,哭吧,哭死也不会再回来。 
  我们还是不会对身边爱我们的人好好珍惜,爱情心怀鬼胎,因为你累了,所以我必须离去。我能说些什么,看你远去。 
  〃起来吧,听我念经。〃和尚道。 
  许多人一起哭,都是邓益明请的,狗儿张罗的。 
  上午在等方芬芬来之前,邓益明到公安局又去了一趟,约了赵队长出来吃饭,一个经验丰富的胖子刑警,也不算胖,略略发福,他不负责抓贼,他负责分析,安排别人去抓。 
  〃破不了的,给我再多钱也没用。〃赵严抽的是软包装中华,档次不低。 
  〃告诉我一点,反正是死案子了。死的是我老婆、孩子,你能理解我吧。〃邓益明端起酒杯的手在发抖。 
  赵严站起来,拿着一根牙签准备走,〃铲子上的指纹,是前不久我们处决了的犯人的。〃 
  狗儿说过,只有刘思远有这个能力。 
  问了和尚,动用了江希文给的卡,五位数的代价。他说了,黄苏丝的八字能改变一些黑巫师的命运,黑巫师的后代都是这样延续的。 
  现在黄苏丝死了,他自然就迁怒于当初不肯将黄苏丝嫁给他的蔡玉生母子。 
  邓益明想起,很久以前蔡玉生打电话过来说,村里的刘思远想娶黄苏丝当老婆。当时自己还呵斥了蔡玉生,说刘思远这么缺德整天和死人打交道,怕自己妹子受委屈,自己回去也很没面子。 
  〃那他们来找我是怎么回事?〃邓益明在问的时候,空空的灵堂只有三个人,两个活人,一个死人。和尚、邓益明和黄苏丝。 
  〃那是不甘心的魂。〃和尚道,〃他们死了,魂去了你那里。〃 
  〃我却没有多陪他们。〃邓益明呆呆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和尚听。说了已经没有用,相聚在梦里。 
  〃我会超度他们,来去的路上不受苦难。〃和尚双手合十,外面的人在等着。 
  于是进来,闹哄哄,哭成一片,于这样寂寥当中,存在的人获得安慰,你看,我多伤心,我的膝盖痛了,眼睛痛了,心痛了,你安心地去,我会怀念的,万一我把你忘了,你也别怪我,我自己也会被人忘记。 
  方芬芬和费青龙守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下葬,坟地风水不错,黄苏丝安静地躺在石灰里,延缓她的腐烂,犹如妇人们用成本两毛钱一张的〃SKⅡ〃面膜延缓青春的逝去。 
  邓益明没有在,他在刘思远的门口,他说了四个字〃我要杀人〃。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是名牌菜刀,哑巴牌。哑巴摆摊的时候用来砍铁片的那种,给钱的时候,邓益明说不要找了。 
  这是他唯一大方的一次。 
  准备进去。 
  敲门,邓益明已经想好了,只要刘思远一开门,对准他的头就砍,反正老婆、儿子死了,自己活着也没意思。 
  有个女孩子先敲门,穿得时髦,显然不是本村人。也不奇怪,刘思远家里总是很多外地人求他办事,因此他家的房子是本村最漂亮的。 
  〃你让我先进去。行不行?我天黑之前要赶回家。〃那女孩一米六三左右,看起来很着急,长的还算不错,城市里的女孩,都知道打扮,看那嘴唇,涂抹的那种油亮是让人忍不住拿一块面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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