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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 出书版-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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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婶,我们要不要求签?”姐姐间。
  “算了。万一求出来下下签,你说是信还是不信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遭都是面色平和的善男信女,妈妈的神情也变得轻快了很多。
  “东霓,你说……”她的眼神掠过大殿前面那几个陈旧的,供人叩头用的垫子,“下雪不冷,化雪冷。你把冬天最厚的那几件衣服,送去看守所给他吧。”
  我和姐姐有些讶异地相视一笑。她终于肯主动提起哥哥。
  “我知道,对了三婶,”姐姐自告奋勇地转移了话题,似乎比妈妈自己还害怕尴尬, “你听说过没啊,普云寺门口有个很著名的乞丐——他长得就像个不倒翁,没有手也没有脚,我有好几个朋友都见过他,都说他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被腰斩了的正常人,可是,慈眉善目的。也不知道今天他出来没有,我们能不能看见他……”
  姐姐后面的话我都听不见了,因为,我在那些拎着香的人群里,看见了苏远智。
  我觉得我已经有快要一辈子没看见他了。我悲哀地发现,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心脏本身残留着过去的记忆,胸口处那种生猛的悸动一瞬间翻出来很多高中时代的记忆。其实,直到今天,我想起苏远智这个人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永远是他穿着高中校服的样子。他朝我走过来,迈上了一级石阶,他是打定主意省却一切寒暄了,甚至都没跟我妈妈和姐姐打招呼。他只是开门见山地说:“我回来了。我的意思是,我在龙城找到了工作,我哪里都不会去了。”
  我用了十几秒钟的时间发呆,直到我确信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么久你都没出现,我还以为,你同意跟我分手了。”我当然没有说实话,我不会笨到以为我们俩之间可以这么容易就一笔勾销。我们只是心照不宣地一起逃避了现实,直到此刻,他在普云寺的门口找到我。
  在那间最熟悉的店里,他为我点了我每次都会点的套餐和卡布奇诺。在他点菜的时候,我还在无意义地翻着菜单。他对服务生说:“可以了。”我说:“等一下,我看看甜品。”于是他微笑着看我。我突然意识到,每一次,我都会说这句话,可是他总是会在对面说:“甜品可以待会儿再
  说,你未必吃得下。”
  所以现在,我打算开始一点我们从没彩排过的对白了。很明显,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前段时间我一他在选择词汇,“对不起,前段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终究还是不愿意看着他在我眼前那么为难。
  “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力、了。’,他的手臂越过了桌面的杯子,抓住我的左手,“南音,我不去英国了。所有的申请材料我都已经在学校扔掉了。我昨天下午已经跟龙城这边的公司签了合同,我们从此可以一起在这儿生活安家,每个周末都到你姐姐店里去喝一杯,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生活么?”
  “苏远智。”我惊愕地打断了他,“你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吧?你现在来告诉我我们要一起去过我想要的生活……这算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不行,有些事,就算我们都装作没发生过,也还是真的发生过的。
  “前天晚上,我爸爸打了电话给我。”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带着我见惯了的羞涩,“我爸爸说,你们见面以后,他想了很久。他之前对你的所有看法虽然都还没有推翻—我是引用他的原话,但是,他真的这么说,但是,南音是个非常好的孩子。他告诉我你为了郑老师的官司宁愿跟
  我分开,他要我转告你,他就算是再不喜欢你,也不会接受你用这样的方式作交换。所以他要我赶紧回来找你。我就跟他说,我不去英国了,他说,随便你吧,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负责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爸爸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你还是不会回来的,对不对?”我决定站起身穿外套的时候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今天这家店的套餐实在是难以下咽,“苏远智,再过几天哥哥的案子就要开庭了。在这之前我们别再讨论这个行么?”
  “南音,对不起,之前很多事情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们从采没有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我跟别人睡觉了。不是一夜情,我也没喝酒,我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人。我在医院里认识他的。他是陈医生——就是我哥哥那个案子被害人的弟弟。你可以觉得我疯了。现在,知道了这个,你还想好好和我谈么?”
  他呆若木鸡的时候,我穿过店堂跑到了外面的马路上,居然有种恶作剧之后的开心。郑南音,姐姐是对的,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
  开庭的前一天,他面色平静地找到了我。我们走出我家的小区,走了好远,一直来到龙城护城河的堤岸上。他该不会是打算从这里把我推下去吧?—我像是自己跟自己开玩笑那样想。反正我知道,今天就是我的审判日。
  他说:“明天开庭,我和你一起去。”
  我说:“好吧。”
  他说:“你说你真的喜欢上了那个被害人的弟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你压力太大了,这种时候,人是会做错事的。”
  我说:“随便你怎么说。”
  他说:“只要你现在回到我身边来,我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沉默着看了看他的眼睛,凝视了半晌,我说:“可是我不可能当成没发生过。”
  他说:“好吧,我知道我有错。郑老师的事情发生以后,我没有能总是陪着你,我本来应该这么做的。你心里一定想过好多事情,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承担那么多……”
  我在冬天的堤岸上席地而坐,朔风迎面扑在我脸上,我就当那是老天爷代替他给我的耳光。“苏远智,”我疲倦地笑了笑,“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我只想要你回来。”他的脸庞可能比我的还要疲倦些,“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南音,郑老师知道了这个,该多伤心?你想过吗?就算我们分开了,我和你去签字,你爸爸妈妈怎么可能允许你跟那个人在一起?他的家人又会怎么想?你想让郑老师在监狱里听说所有这些事,然后一边坐牢,一边每天想着他对不起你吗?”
  我想,此时此刻,他一定对我脸上的表情感到无比满意。
  这便是那个陷阱,我终于找到它了。跟迦南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早就知道,有什么东西我没有看到。我把自己丢在忠诚与背叛的旋涡里,我朝笑自已在上演《罗密欧和茱丽叶》的剧情,可是我忘了最重要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哥哥,我便不可能认识迦南。我可以不在乎所有人的嘲笑和反对,我可以试着和我自己的负罪感和平共处,但是我不能不在乎哥哥的歉疚。看到我所有的伤痕后,他不会放过自己——他原本就是一个那么擅长惩罚自己的人。
  他已经活在地狱里了。我是不是真的要往那个深渊里再扔一把磷火?
  我深深地呼吸,用我灼热的血液温暖长驱直入的冷空气。那种似有若无的眩晕是最微妙的。我真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早一点就席地而坐了。我说:“你把脸转过去。给我十分钟。我答应你,我只需要十分钟。十分钟以后,所有的决定都是最终的决定。我说到做到。”
  在那十分钟里,我只是闭上眼睛,用力地回想着迦南的脸。他的每一个表情。还有在永宣的那唯一的夜晚。我对他说:“我们睡吧,我抱着你。”我必须记得所有这些事,因为,我不会再见到迦南了。
  这就是我,能为哥哥做的最后的事情。
  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我爱过迎南。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那是一个我会铭记终生的男人。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他的罪行居然给我带来了那么美好的东西。
  我听见苏远智转身的脚步声,我知道十分钟到了。我睁开眼睛,安静地说:“我没有力气了,你拉我起来。”
  他握住我冰冷的手:“然后呢?”
  “然后,你不是说,你爸爸邀请我去你家吃晚饭?”
  他如释重负地笑笑:“是的。不过现在才下午三点,先去旅馆怎么样?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用力地把我推倒在了床上。然后不紧不慢地俯视着我,捏紧了我的下巴。
  “你真的爱那个人吗?”他问我。
  “真的。”疼痛让我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像在吸气。
  “跟他睡觉的时候想起我了吗?”我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但是,他强迫着我。
  “其实,想过的。”眼泪沿着太阳穴滑了下来,他骑在我身上,两只膝盖就像手铐那样把我的双臂牢牢地抵在下面。
  “想我什么,婊子?”——我闭上了眼睛,我听见他在哭。
  “对不起。”
  “他脱你衣服的时候,你脑子想的也是‘对不起’么?别这么客气,你不可能有这种廉耻的。现在告诉我,他像这样,一个,一个,解开你的扣子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对了,先告诉我,你们俩,是谁先脱谁的衣服?”
  “我不记得了。”我知道挣扎是没有用的,只要我别冉挣扎,疼痛还能少一点,他的眼泪滴在我的脸颊上,我在躲闪的时候,他快要把我的下巴捏碎了。
  “那这个呢?你的内裤呢?”他的一只手抽走我的腰带的时候,皮肤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是他脱下来的,还是你自己脱的?这次不准说你不知道了,婊子。”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婊子”了,虽然,我的确是的。
  “是我自己。”
  “我就猜到了。所以你是不是婊子呢?郑南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婊子?”他低下头来亲吻我的脖子,突然暴怒地抬起头,“妈的我嫌你恶心。”
  “放过我吧。”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想再哭了。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裱子?”他的身体死死地压住了我的,他的呼吸热热地浮在我脸上。那只捏着我下巴的手终于松开了,我感觉白己像是甲个脖颈那里的弹黄出了故障的娃娃。
  “我是。我是娘子。我是。”我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个“我是”,下巴那里的负担没有了,说话突然间更容易些,我就像是条件反射一般,自觉主动地开始认罪了。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膜上战栗着:“他进来的时候,你有想到过我吗?”
  那天晚上,我洗了脸,跟他一起去和他父母共进晚餐。他爸爸还提到了原定于夏天举行的,我们的婚礼。我们会白头偕老,花好月圆。
  就是在那个晚上,我怀孕了。第二天,哥哥的案子开庭,最终的结果,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Chapter 19
  南音和北北
  【南音】
  2011年,3月。
  一大早,姐姐闯进我房间来:“快点,你再试试这个。我想过了,我觉得这件上面的蕾丝还是比那件精致些
  “姐……”我有气无力地把脑袋像个红包那样压在枕头下面,我困死了。我们昨天选定的那件,我看就很好。
  “你认真一点行吗?”姐姐非常爽快地掀起了我的被子,“你这是第一次当新娘,怎么就这么心不在焉的啊。我觉得如果能穿这件是最好的,因为婚纱已经是白色的了,敬酒时候的小礼服就还是香槟色合适些。这件不就是腰那里松了一点么,我替你送去改,我认得的那个裁缝今天下午就能弄好。”
  “那你就直接送给他去改,别再让我试了,我这几天试衣服试得——都觉得是在反复蜕自己的皮。”我有气无力地蜷缩起来抵御突如其来的凉意,她把我的被子扔到好远的地方,我没勇气撑起身子去拿回来。
  “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当然得你先试了,我在腰那个地方做个记号,裁缝才知道要收进去多少啊。”她把裙子抛到一边,在我旁边坐下来,往我腰那里用力捏了一把,“看看你的小蛮腰,你想活活气死我啊——”紧跟着她叹了口气,她说,“兔子,你真的瘦多了。
  “我总是加班嘛。”我出神地啃着大拇指。
  “雪碧那个小倒霉鬼,今天早上还很认真地跟我说,她周五能不能清一天假,来参加婚礼的彩排。我立刻就把她轰下车去了,最后那五百米的路让她自己走到学校去,你说这个小孩子气人不气人?马上可就要考高中了呢……”
  “姐,”我有气无力地说,“别这样,你真的越来越像长辈了。”
  她完全不理会我:“上个礼拜,你和三叔都出差,我就跟三婶和小叔去看西决了。他还问我呢,他说南音的婚礼不应该是去年夏天就办过了吗?我也没跟他客气,我直接说你装什么糊涂,去年夏天你刚刚成为犯人,谁还有心情去管什么婚礼?”
  我们俩一起笑了,“也就是你啦,”我从枕头上看着她精致的鼻梁把侧面的轮廓清晰地削出来,“反正不管你怎么说,他都不会生你气的。”
  “我也跟他讲了,”她转过脸来看着我,“我说过些日子,一定会把你婚礼的照片寄给他看,他说‘新郎新娘的合照就不必了,我只想看南音一个人穿礼服的样子’。这家伙,”她的视线转到了窗帘边缘处的光线上,“坐牢坐得,讲话也越来越尖刻了呢。他在监狱里居然还是个物理老师,你说听起来吓人不?”
  去年春天,我终于又见到了穿着囚衣的哥哥。当时他的眼神就像是外壳完全损毁,神经全体暴露在外面的牙齿——一点都碰触不得。我坐在他对面,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在那里。探视时间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他说:“我很好。”—他甚至不敢说,“南音,我很好。”好像我的名字是个危险品。于是我说:“我也很好。一切都好。”然后看守的警察押着他起身,但是他还是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这一眼,他得足足看够二十年。
  哥哥入狱后不久,家里又有两个律师找上来了。我觉得他们看着眼熟,后来才知道果然见过。我们全家差不多都快忘记这件事了——在哥哥刚刚去四川没多久的时候,这两个律师来过,索要哥哥的授权签名,是为了争取二叔他们那个专利应该得到的所有收益。现在那两个律师说,一切都有了结果,哥哥作为二叔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会得到那笔当初让我们所有人大吃一惊的钱——终于有一件好事降临到了哥哥的生命里,可是,这件好事,会不会来得太凄凉了些?姐姐总说:“这个倒霉催的,鬼知道二十年以后的通货膨胀是怎样的。
  “这几天真的是要累死我。”姐姐动作夸张地拍了拍额头,“江薏跟方靖晖后天晚上到,还得去接机。幸亏我们家在外地也没什么太多的人来参加婚礼,马上就能看到郑成功那家伙了,真是没有办法,都快要四岁了,还是不会讲话。那也罢了,连头发都不怎么长,还是疏疏落落的那几难道头发也跟智力有关系么?”她满脸认真的困惑真的是可爱得不得了。
  “我要起床了。”我闭着眼睛,像是在鼓励自己跳楼,“三秒钟之内爬起来,要不然上班来不及了……”
  “上班晚去一会儿怕什么。”这个从没上过一天班的人理直气壮地说,“有说闲话的工夫,早就把裙子试了。”
  “是你一直都在拉着我说闲话好吗?”我极为不满地坐起来,拖过来那条小礼裙,仔细寻找着拉链究竟隐藏任那些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中的什么地方。
  “小姐,你是主角,你都不积极一点,一辈子只有这一次而已……好吧,”她换了一种释然的口吻,“一辈子不一定只有这一次,可是你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说不定真的就只有这一次而已,你珍惜一下不行啊?”
  “有你在,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成不了主角。”那件衣服套在身体上感觉很怪,总是散发着一种陌生人的气息,“那天去酒店看场地,乐队那些男生都盯着你看,谁看得见我啊?”
  “笨蛋。那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是新娘,还盯着你看,他们图什么?”姐姐此时的眼神极为不屑,“等一下,我得拿大头针在这里扎一下做记号,别动哦……”两秒钟像童年时代捉迷藏那样的寂静之后,她突然说,“南音,我想跟你说,要是你后悔了,现在来得及。”
  我说:“我知道。”
  “我说真的。”她拿了一枚新的大头针在我腰部的另一侧比画着,“只要你开心,别的都不重要,我们家现在难道还害怕丢脸么?”她身半蹲着。扬起脸来,明媚地一笑。
  去年十月,江慧姐带着我到北京去,我在那里见到了我的出版人,还有我的《外星小孩,小熊和小仙女》。这三个小家伙被画在一本书的封面上,他们单纯憎懂地打量着彼此。这幅画,应该是他们三个人刚刚认识的时候吧。我很喜欢里面所有的插图,虽然他们三个并不完全是我脑子里的样子。每一页的句子都似曾相识,熟悉得像是一个不敢面对的回忆。我在这世界上终于拥有了一样完全属于我的东西。也许从此以后,我就不再那
  么恐惧“失去”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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