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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 出书版-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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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就是西决曾经最在乎的事儿!”她千脆把安全带解开了,这样便于转过身来对着我的脸控诉我。可她居然说“曾经”,就好像哥哥已
经死了。这让我突然间很难过。经死了。这让我突然间很难过。
“有什么意义吗?”我说,“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其实也需要这间医院的,需要他们尽力地把陈医生治好,陈医生要是能活下来并且尽可能地恢复,哥哥的罪责才能轻一点,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啊。”
“你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她瞪大了眼睛,开始把连日来所有的怨气都发泄给我,“我要让所有的人包括法官知道西决跟那些杀人犯是不一样的。西决是一时冲动,他是最好的老师,他为了一个学生做了那么多可是这个学生就被那间明显有责任的医院耽误了病情……这本来就是事实,我没有歪曲,西决自己的个性他不可能为自己辩解任何一句,那这件事就只有我们来做,你大小姐要是觉得这很让你丢面子让你费事的话,不用你加入我们!”
“可是姐,杀人就是杀人,就算是再好的人,杀人也还是杀人,我们不翻要那么多人的同情,反正我们不管怎样都站在哥哥这边,可是你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像我们一样站在哥哥这边,这本身不可能而且其实也是不对的。”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把脸转回去面对着方向盘,她清晰地说:“你给我下车。”
——这也是她的习惯,是她在车里跟人吵架时候的撒手铜。这总能让我想起小时候,她发脾气的时候就从我手里夺走那本我正在翻的图画书:“还给我,这是我的。”——那原本是她童年时候的读物,后来大妈送给了我—其实,都是一样的意思。
我一句话也没再多说,打开门走到外面冬天的清晨里。
姐姐的车就那么爽快地离去了。我踩在斑马线上,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可是周围并没有车辆的喇叭声来提醒我。早餐摊位的摊主们刚刚开始他们的一天了,准确地说,马上就要开始。他们每夭都起得这么早,生活对他们来讲是艰辛的,可是,他们的家里没有杀人犯。我问自己现在要去什么地方,但是我最终只是挪到了人行道上,缓缓地在两个早餐的小摊位之间蹲了下来。卖豆浆的摊主是个看上去跟我妈妈差不多大的阿姨,她问我:“小姑娘你不舒服吗?”我说:“没有。”我敢说我是平静和微笑地跟她说“没有”的。因为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资格浪费任何一个陌生人给我的善意了。
我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早晨很冷的,天色还是灰蓝的,没有亮透。我可以在片刻之后把眼泪在外套的袖子上抹干,这样也许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了。我现在需要知道我所有的努力其实都是有意义的,尽管这意义也许非常卑微——只够让我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这次不是幻觉,是真的。屏幕上绿色的光芒照亮了我衣服和膝盖之间仓促凑成的小黑夜,“苏远智”那三个汉字带着棱角,划着我的喉咙和胃壁。我没打开短信,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回了兜里。对不起。在真正折磨人的“对不起”的感觉来纠缠我之前,就让我先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背诵一次吧。对不起,我暂时没有力气真正觉得“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终究会被真正的“对不起”折磨得夜不能寐但是这依然是没有用的;对不起,也许我会躲避在“对不起”里面让自己因为疼痛而清晰地体会到自己存在着;对不起,但是那种存在感却依然不能让我假装神明看得见我。就让所有“对不起”晚点再来捉我归案可以么,我不是不认罪,我只是想在认罪之前和自己待一会儿,然后喝一杯热豆浆。
“郑南音小朋友,你怎么还在这儿?”这个声音简直是个噩梦。但是我很高兴,我还记得把眼泪抹掉再抬起头来看他。
“别理我。”我静静地说。其实我心里已经在咬牙切齿了,但是我却没有了咬牙切齿地说话的勇气。
“你不是跟你姐姐走了吗?”难得地,他说话的时候不再笑。
“我下车来买豆浆……”我不信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对着我很自然地伸出了右手:“我请你。”我自己站了起来,但是在我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走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然后他跟那个善良的卖豆浆的阿姨说:“两杯热的,带走,一杯加糖。”
阿姨用戴厚厚的手套的手给我们装了两杯,神秘地笑笑说:“闹别扭了,就是该和好嘛。人家一个女孩子,这么冷的天气……”
趁着他要付钱的时候,我把手挣脱了出来,名正言顺地把豆浆拿到那只他碰触过的手里。
我们坐在医院底层的挂号大厅里面,把两杯豆浆喝完。外面似乎快要出太阳了,至少这间挂号大厅里的人们又开始了正常的熙熙攘攘。他早就把那个空杯子捏在手里当玩具一样虐待着,我绝望地看着我的杯子一点一点地见底。随着绝望加深,我心里却渐渐地堆起来积雪一般深重的平静。我们没有开口说话,谁都没有。
后来他低声说:“要是你还没喝够,我就再出去给你买一杯。别一直咬吸管了,看着真凄凉,跟饥荒地区的儿童一样。”
我问:“陈医生是什么刚候醒来的?”
他说:“昨天晚上。快要凌晨了。”
我们就像两个非常成熟的人那样,不约而同地把我们之间的问题和烦恼放在一边,谈论起更重要的事情。低声地交流着陈医生的身体状况,和他脱离生命危险的可能性。——这种平衡稳重的局面自然是装出来的,可是,我们也必须如此,因为摆在面前的,的确有比“我们接过吻”更严重的事情。
他谈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淡然得不像是在聊一桩惨剧。我知道他置身其中太久了,所以非常坚韧地就习惯了起来。他说:“无论怎么样,高位截瘫是肯定的。因为脊椎受了伤,而且昏迷得太久了,脑损伤也是没法治的。就看他能不能恢复些语言的能力,还有记忆了。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确定他的智力在什么水准上。”他长长地叹气,“其实醒来也没什么区别。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就是眼睛。”
“那臻臻呢?”我满怀着听见好消息的希望。
“不知道啊,昨晚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看见呢,我也想看看她现在会不会有反应。”他安静地看着我,“南音,如果臻臻好了,你还会常来么?”
我更用力地继续咬着吸管,这样可以避免说话。
“这几个月天天都能看见你。”他像是突然听到了一个不错的笑话,那笑容属于自己和自己之间的心领神会,“但没想到,原来还有今天。”
我站起来,我说:“我该走了。”
“不看看臻臻了么?她快要来了。”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期待。
“我得回家去。”我看了他一眼,我跟自己说这就是最后一眼了,“我得回去用家里的座机给苏远智回电话。就是我老公,我以前跟你说过一次的。
医院外面的街道上阳光灿烂。阳光解救不了寒冷,也依然是好东西。红绿灯对着满街的车水马龙重新拾回了尊严。可是这人间对我而言,已经成了新的。崭新的。
原来不是所有崭新的东西都是好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崭新的恶。无论是好的,还是恶的,“崭新”还是拥有它独立的光芒。现在这光芒不讲任何条件地照耀了我。此刻的明亮当然是我做梦都不想要的,但是,它永远属于我了。
“连你都可以杀人”,这句子现在几乎是万能的。太阳如果愿意的话都可以在上午十一点沉下去丢给我们莫名其妙的黄昏,因为,连你都可以杀人。
接下来的一周我躲在家里,没再去过医院,偶尔会想一想臻臻,然后告诉自己说她应该还是老样子的。外婆看电视的时候,轮到我来做讲解员——我应付这项工作的能力还真的赶不上雪碧。我们都等着爸爸和姐姐每天带回来新的消息——比如律师又说什么了,比如陈医生的治疗有没有进展——听起来,基本都算是好消息。医院说,以陈医生之前的状况看,能醒来就是奇迹。姐姐很兴奋地转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却隐隐地一沉——奇迹如果已经发生在陈医生身上了,那么按道理讲,哥哥身上是不是会发生一点我们没有料到的坏事呢?这世界上,主导“好事发生”和“坏事发生”的能量也应该遵循着某种平衡吧。我自己都觉得我现在真变成了一只神经质的兔子。
不如我在《外星小孩和小熊和小仙女》里面,让一只疯疯癫癫的,患有恐惧症的兔子出场吧?但我只是想想而已,没有再真的打开那个文档。开始写那个故事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就会想到陈迩南。我不是决定了再也不看见他吗?那我就不应该再去给臻臻讲故事了。于是我不让自己靠近电脑,我坐在外婆身边,把自己埋葬在电视机前面。外婆的安静和一无所知总是能给我一点莫名其妙的力量。
苏远智给我打过两个电话,他现在实习的那份工作也很忙。我为了向自己证明我不害怕面对他,也在一个晚上打了电话给他。他身后的背景声音嘈杂,他只是说:“我在外面。”我没有追问是哪里,我想应该是雅思辅导班之类的地方吧。于是我如释重负,声音里那种最初的颤抖在一瞬间归于平静,我说:“没事,我就是想你。”
他笑了。他其实觉得内疚吧。于是我也轻轻地微笑了,我承认他此刻的内疚让我有一点愉快。所以我决定再追加一点,我叹了口气, 说:“苏远智,你爱我吗?’,“当然。”他语气惊慌,“南音你怎么了?”“没什么,”我停顿了片一刻,“我爱你,老公。”我知道这句话被我说得很甜美,甚至是怡人的。
我爱你,老公,我快要移情别恋了,你却浑然不觉。我要沉下去了,你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拉我一把,可是,你很忙,你忙着沉浸在你的谎言,你的挣扎,你的歉疚里。比如此刻。我简直要开始恨你了。就允许我这样恨你一会儿吧。不会很久的,从眼下我们二人的沉默开始计时,直到通话结束。我想要你了解我那种被自责折磨的滋味,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体验程度相同的自责。比如,在明知你着手准备离开我的时候无辜地说 “我爱你”。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无辜的吧?果真如此的话可就太妙了。我甜美地恨着你,因为当你知道真相的时候,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你不会的。就像妈妈不会原谅哥哥那样,你总有一天会以一个审判者的姿态对我说我不配被爱。我恨你即使是审判我也不会搞清楚正确的罪名。郑南音真正的罪名不是背叛苏远智,是背叛了自己。
求你暂时跟我站在一起可以吗?我们一起打垮他,那个总是嘲弄的侵略者。但我真是没种啊,我甚至不敢跟苏远智说一句:“我好像快要喜欢上别人了,用力抓住我好吗?”因为我害怕他会回答我说:“喜欢上别人了是吗,那好吧,祝福你,再见了。”所以苏远智,亲爱的——我盯着手心里的手机,似乎是要握碎它——你杀了我算了,那是我应得的。你杀了我,就替苏远智复仇了,可是那个被郑南音背叛了的我自己呢,你拿她怎么办呢?你可以让郑南音停止呼吸,可那个“自己”就会随着这尸体变成一缕气息一般的魂魄,她只能和郑南音一起不复存在,她明明也曾因为郑南音的背叛而伤痕累累,却没有人为她讨个公道啊。
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用力地深呼吸。深呼吸。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我又开始睡不着了。整夜整夜的。如果一定要说这种煎熬有什么正面的意义,那就是,我的注意力暂时可以从哥哥的事情上得到一点转移。哥哥,你已经成了毋庸置疑的罪人,其实我也快了,我来和你做伴,你说好吗?你有囚衣穿,我却没有—不过就算了吧,全是形式,那衣服也的确没什么好看的。
让我坐在你身边就好。我已经太久没有看见你了,所以我只好想象你现在的样子。你的头发被推光了吗?你戴着手铐吧?你的眼睛是否和过去一样安静,还是像案发那天,灼灼地涌动着沸腾的绝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是故意的。哥,我也只让你一个人知道,我喜欢上了你杀的那个人的亲人。不是他诱惑我,不是一时糊涂,从我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终于承认了。现在让我坐在你身旁好吗,我们并排坐着,我和你一样漠然地平视前方,让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双手真像一对被子弹击中,从天上掉下来的鸽子。我永远爱你,哥哥,你是杀人犯,我是贱货。
一周就要结束的时候,陈迎南的电话终于还是打了进来。听着来电的音乐声,我迫不及待地把它按掉了。我想不然我还是把手机关了吧这样最清静,可是,终究没关。几分钟后他的短信进来了:“接电话。再不接电话的话,我就打你家座机,直接找你爸说话,就说我们家还是要继续追加你们的赔偿金。”
这个浑蛋。我径直把电话拨过去,听到他含着微笑的声音的时候就直接说:“别以为我怕你。”
“我就是想见见你。”他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我跟你说过了,”我觉得自己脸上滚烫,握着电话的刀。只手僵直地停留在耳朵边,左肩膀都似乎被一种微妙的余波震颤着,“你真以为我怕你啊。我告诉你,算我倒霉,我就当不认识你,我不会再让你看见我的!”
“现在不认识我了?”他笑道,“那你也不打算来看臻臻了么?谁信誓坦坦地说什么要和臻臻道歉,要尽量为臻臻做点什么……所以只不过说说就算了,不过是想扮演一下爱心天使,现在玩腻了,对吧?”
“别血口喷人了!”他又一次成功地让我气急败坏,“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那你为什么不再来了呢?”他像是蓄谋已久地埋伏了很久,在前半句那个逗号的地方,准确地掐断了我的活。他缓缓地叹了口气,“南音,我说了只是想看见你。
“我要挂电话了。
“我想你。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我被自己吓到了,只好把电话从左手换到了右手,除此之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可是换到右手之后更加觉得自己蠢得可怕,就还是把电话挂了。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是说,当我迟钝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的时候,因为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只好专心地注视着窗子外面的天空。于是我知道,这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冬天的白昼已经变短,所以这阳光,即使很好,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已经被黑夜强大的病毒侵袭了,变得有种说不出的昏沉。我不想行走在那样的光线下面,那会让我觉得我自己也像是个病人。虚掩着的门外传出来大妈和妈妈的声音。大妈现在有空就来家里,陪妈妈聊天。不过不管是什么话题,最终都会绕到一个间题上面,就像她们现在正在对话的内容—妈妈说:“活着真是没有意思。”
大妈说:“你下次跟着我去一次教友家的聚会,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妈妈说:“不,我不信。”大妈说:“一开始都这样的,回头我带你见见牧师,让他给你讲讲。”妈妈说:“不用,我就是不信。”大妈说:“你不是觉得活着没意思吗?”妈妈说:“你的主是假的,再没意思,他也帮不了我。”大妈就生气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呢?”于是不欢而散。
但我知道,过不了几天,妈妈就会打电话给大妈:“今天你店里忙吗?”然后一切重新开始循环……上次不欢而散的时候,大妈把一本翻得很旧的《圣经》落在了我们家,我一直把它放在我房间门旁边的那个小柜子上面,自从把它安放在那里之后,就再也没碰过。
我还是拿起来,打开了。因为我想起,他跟我说过,“迦南”在《圣经》里面,是个好地方,有那么多人为了它征战流血,因为它是神应许给人的。我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找起,就只好随便打开一页,但我遇上的是《马太福音》:“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
我还是别再接着往下看了。因为眼下的我,真的不适合听神说话。
陈迦南的短信又随着欢快的“叮咚”声涌了进来:“晚上7点,一起吃饭好么?”
我的左眼和右眼是同时看到这条短信的,是不是都该一起剜出来丢掉?我右手的拇指点击了“短信查看”的按键,是不是也该一并砍下来丢掉?那我该拿我那个接受并且理解了这条短信内容的大脑怎么办呢?算了,算了,我对自己笑笑,都丢掉吧,它最清楚我为什么四十八小时都不敢睡觉——因为我会梦见他。因为我已经连着好几晚都在梦见他。我原本以为我应该会梦见往昔的日子:我们全家人围在晚饭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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