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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秋鸿-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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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他仿佛很了解的样子,并不追问。

  俊彦吃东西并不是那种矜持斯文的样子,像是饿了,大口大口吃得很香,男人吃饭真的是狼吞虎咽,很豪放的感觉,芷音望着他不由得微笑起来。

  “怎么,我脸上挂了彩?”他伸手抽了张纸巾抹了抹嘴巴。

  “没有,看见你吃东西,好像你碗里是世界上最香的饭。”

  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吃,俊彦伸手从草莓果叉架上拿了一只水果签,在小果盘里为她叉了一块西瓜,递给她,“今天真的饿了,到朋友的片场去,忙了一个下午,跟人家做见习导演,哎,你学影视制作有没有这样的实习作业?”

  这黄瓤的西瓜微沙,清甜多汁,芷音吃了一块忍不住又吃第二块,“有呀,我准备制作一个中国三十年代的留学生在美国的足迹的记录片,正在酝酿中。名字起好了,就叫做《美国的踪迹》。”

  “会比较复杂吧,涉及到几个人。”

  “目前确定是八个人,林语堂,胡适,杨荫杭,徐志摩,陈西滢,柏杨,白先勇和张爱玲。”

  “徐志摩在美国的时间好像不太长,他的主要经历是在英国吧。”

  芷音不由得大跌眼镜,她是出于礼貌,见他问到就逐一把人名说一遍,可没有丝毫指望他能听懂,他却提了这么一个有知识含量的问题,委实太令人惊诧。

  “呃,你怎么会对徐志摩知道的这么详细?”一个韩国人,知道中国上世纪三十年代诗人的大致经历。

  他自觉平常地笑笑:“我看过中国电视剧,《人间四月天》后来对人物感兴趣,也买了徐志摩的诗集看过。”

  乖乖,还是个很有文化素养,爱读书的外国男人呢,能了解本国中的文化人,芷音一时间把自己在他身上贴的外国标签看淡了一点。

  “不过,你说的那几个人里,我除了徐志摩,就只听过胡适,林语堂,别的那几个我就没听说过。”他谦逊地一笑。

  “等我的材料做好了,可以拿给你看,至少张爱玲你应该知道,有没有看过李安的《*》?”

  “有,”他点点头,“李安的片子拍得满有深度的。”

  “那就是张爱玲的小说改编的,她有几本小说都改编成电影,像《金锁记》《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

  “是个了不起的作家,值得下功夫作她的片子。”

  他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芷音一直默默筹划这个片子,从未和任何和交流过,也没有人能了解参与她的想法,第一次能同这样一个人聊聊自己做的事,倍极愉快。四目交流,两个人都微笑了,一种亲切又和谐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流淌。

  芷音不敢再和他对视,仿佛怕在这静寂中惊醒了什么,她游移的视线穿过餐厅的玻璃隔断墙,看到客厅落地窗前空空的,很奇怪:“那两株芭蕉哪去了?”

  “噢,叶子越来越黄,我把它们搬到了阳台上,以为会好些,晒了一天更糟,也许纽约的气候不适合养它。”

  芷音去到阳台上,可不,那两株绿叶扶疏的阔叶大芭蕉,锈迹斑斑,神情委顿,可怜兮兮地矗立着,不复有前日的光彩。前后才不过三天的时间,就把这鲜活的翠绿养成这副模样,芷音直摇头,旁边铝合金架子下面,花锄,水壶,肥料倒是一应俱全。当下,她往花盆里浇了些水,用花锄把土锄松了,一伸手,把那整株花都提出来,花根上的土早已板结,下面的土壤干硬,浇了水也都流下花盆底下的承盘里,根须根本吸不到。芷音把那盆里的土都松开又和进一袋肥料,洒好水,重又把这大芭蕉种回去,待要依样摆弄那一棵,不知何时俊彦已站到她身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做这一切:“这样就可以了吗?”

  “应该是吧,里面的土都结成了硬块,你浇的水它的根也没有吸到,就又流出外面去了,晒太阳只会死得更快。”芷音正要拿出花锄松另外一根,“这棵让我来试试。”他把花锄抢先拿在手里,一边松里面的土一边道:“没想到你还懂得养花。”

  “我在家自小看母亲经常做这些。”见他松得差不多,把水壶递给他。俊彦见那稍稍挽起袖子的手腕上露出一只碧玉镯子。清莹澄碧的颜色衬着如雪的皓腕,那份清雅美丽让他呆了一呆,旋即问道:“你母亲很喜欢养花?”

  “她啊,不只喜欢养花,还喜欢养鱼养鸟,烹饪,布置房子。”提到母亲她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她可以做香港大学家政系荣誉博士,我才只习得一点皮毛而矣。”

  “真是个贤惠的人。”

  见俊彦把花拾出来,忙上去扶住:“小心点,不要伤了叶子。”

  “好!”俊彦是个很细心的人,只看一遍就做得分毫不差。把花整好,地上还摊着一地的泥,见芷音暗自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俊彦立刻说:“这里我收拾就行了,你快回去吧,不然就太晚了。”

  芷音也不谦让:“那辛苦你了。”赶快到卫生间洗手换了鞋子,奔下楼去,每天七点钟,超然都会准时来接她。

  透过阳台的落地窗向下望,芷音跳上那辆林肯,绝尘而去,俊彦望着那两株刚洒过水,越显得亭亭玉立的芭蕉,微微笑了。

都是为了你
“你每天下来倒是满准时的。”超然满意地一笑。

  “我怕你等得着急嘛,等人最心焦了。”芷音系上安全带。

  “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超然熄了烟,发动了车子。

  “我本来就是个懂事的乖乖女。”

  乖乖女,超然失笑,把车开向第五大街,“不回去吗?”芷音疑惑,她可饿了。

  超然不回答她,莫测高深地一笑,一会儿把车开到一个镜相店前。

  “到这干什么?”芷音奇怪。

  超然从另一面给她开了门,携了她的手下来,迈上大理石台阶,为她推开厚重的大玻璃门。

  这是纽约最大的一家摄像器材店,里面各式各样的摄录设备应有尽有。“你又迷上摄影了吗?”

  芷音对这些并不陌生,这几年的寒暑假,她一直都在摄制组里做义工,以熟悉电视电影制片。“如果要买照相机我倒可以给你当参谋。”芷音拿起一架卡西欧的高倍照相机,这种机子各种性能良好,就是反应稍慢一点。

  超然手插着裤口袋,轻松地笑笑:“不是有人说要拍一个留美学生的纪录短片?难道改变主意了?”

  芷音从视镜后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挑一款自己喜欢的吧。” 他对她宠溺地笑笑。

  瞬间,芷音的心里贮满甜蜜的喜悦和温暖的柔情,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他提起过这回事了,超然有他自己的事忙,也时有加班,也有忙碌得吃不上饭的情况,他也根本不懂得自己的事情,而他竟然还记得这回事。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满脸喜悦。

  “谁要你客气。”

  芷音满心欢喜,要买一架摄像机的念头已经很久了,但是她的纪录片还没到拍摄的地步,还仅止在构思酝酿中,添置设备的计划一时还没有提上日程。现下有这样一个机会,怎么不令人开心。她立刻跳到摄像机的柜台前一架架地比较性能。

  “还挑什么呀,拿一架最贵的不就行了?”超然对这些专业机一窍不通,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最贵的,就是最好的。

  “这么小的一个纪录片,用那样的机器太浪费了。”

  “你将来拍大片子不也用得上?再说好机器拍出来的效果当然更好。”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芷音笑笑,最终还是先了一款性能好又比较便宜的,“就它好了,太重的,我扛着也吃力。”

  超然二话不说,去银台交钱,还听从店员建议,买了一堆配套耗材,打成了沉甸甸的一箱,提着向外走。即便如此,芷音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路小跑着。

  “超然,你对我真好。”芷音由衷地说。

  开了后备箱,把这些放进去。

  “都没有创意,每次说来说去就这么一句。就不能换个方式。”超然不满意,向她转过头来,初亮的霓虹灯辉映着他如星的双眸,从公司回来,他还整齐地系着西装领带。在这灯火朦胧的纽约街头,挺拔魁梧的身躯像一尊她永远可以信赖依靠的保护神。是的,保护神。在无数孤独无援的时刻,在无数最艰难苦闷的时刻,一直默默地守护在她身边,给她支持,给她力量,握着她的手,陪她走过所有难熬的日夜的,唯有这个人。

  芷音都意识不到她是怎样走向超然的。当她能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来到起然的面前。九月的晚风微微抚动她柔软的发稍。芷音忽然踮起脚尖,拉下他的头,在超然的左颊上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吻。她的唇清凉细腻而柔软,贴上脸颊的瞬间,超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

  “这样够诚意了吗?”芷音在他面前侧着头浅浅一笑,如一朵清新娇艳的水仙花。死超然一定会笑她的,想笑就由他笑好了。可是他没有,超然的眸子变得很深很黑,像两颗带着引力的磁石,宁静地望着她。那里面蕴含着深沉的令人觉醒的感情,有些,芷音也不是特别懂。

  芷音的脸红了,闪烁的霓虹也不能遮蔽她的赧颜:“嘿嘿,被美女吃豆腐应该不用太介意吧。”

  超然微微一笑,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脸颊,那浅浅濡湿的痕迹,在夜风里有薄薄的清凉。 

  芷音拿下他的手:“放心,我不搽口红的,不会有痕迹。顶多有点口水而矣,我给你擦干净。”芷音像抹桌子一样蹭几下他的脸皮。

  超然皱皱眉,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避免她的荼毒。“一个小东西而矣,你的回报未免太大了一点。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的,虽然我也很喜欢。”说到后来就有些痞气。

  芷音白他一眼,超然就是这样,有好话也没个好说,“爸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如果他知道你买这个给我,一定又会骂你。”

  超然点点头。

  “为什么都没跟我说?”芷音奇怪。

  “说了你会听吗?还不是依然故我?”

  芷音嘻嘻笑:“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超然也。”

  “少和我酸了。”

  两人坐在丹内特的顶层露台上吃晚饭。从十六楼向下望,广场上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喷泉在辉煌的灯火里变幻着多姿的形态,夜风吹来微有凉意。

  超然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干嘛在我面前扮绅士,你不冷吗?”芷音已经吃好了饭,啜一口木瓜汁。

  超然伸过手来握一下她的手,掌心里透着融融的暖意,“为什么你穿得比我少还不怕冷?”

  芷音以手支颐望着他,超然只穿一件白衬衣,领带微微松开,浓密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很有几分落拓不羁,难以驯服的美。

  “我是男人嘛。”因为要开车,他只喝啤酒。

  “男人。”芷音在心里掂量这个词,超然的确很“男人”了,不再是她心目中那个大男孩了。

  “男人。”芷音还是失笑。“我住你那里是不是影响到你的生活了?都没有遇见过别的女人出入。”

  “芷音,你对我有偏见,总以为我是一个很花心,不负责任,玩世不恭的花花子。”超然不满。

  “你不是吗?在香港的时候你每次出去都换不同的女伴。辛伯伯少骂你了?”

  “你要把我叛逆的青春期的事情记到什么时候?年少轻狂的事你总是念念不忘。你都说了那是女伴,哪有一个是女朋友?你自己难道很纯白?那个天天在樱花树下等着你的人又怎么说?”

  “他自己愿意等,不关我事。”芷音侧过头,一副心虚的样子。

  “你不给他希望他怎么会那么执着?”

  “我没有。”芷音矢口否认。

  “噢,那阵子苦练交际舞难道不是为了和他在毕业舞会上出风头?”超然取笑道,“还让我陪练,把我皮鞋都踩坏。”

  “我哪有,都是你瞎掰。”芷音抵死不认账。

  超然笑着摇摇头,“谁能拗过你的宁劲,那他可是太强大了。我也不会笑你,活了十几岁,如果还是一张不着痕迹的白纸,那不是太怪异了吗?”

  “那你呢,就没有真心喜欢的女孩子?”芷音问完了又自说自话,“应该是没有啦,不然不会无聊地陪我在这里闲嗑牙。”

  “就因为我陪你闲磕牙,你就料定我没有喜欢的人?”超然隔了生啤的杯子望过来。

  “不然怎么样,你这样现实的人,该不会谈柏拉图式的恋爱吧。”

  超然笑笑不说话,表情里有几分自嘲。沉吟了一下道:“是呢,有时我也觉得自己也不是很了解自己。”饮了一口酒又道:“你的那位雇主怎么样,有没有很难伺候?如果觉得辛苦就不要去,有这里可以依靠。”他笑着拍拍自己肩膀。

  芷音失笑:“我都不觉得自己在美国,有哪一分钟真正离开过你,好像一直就挂在你的肩膀上。那个人满好说话的,也不挑剔,我学会了做好几样韩国菜,有空我做给你吃啊。”

  “什么时候有空?每天下午都跑去那里。”超然是不愿意她做这份工的,可是她非要认定自己自力更生不可,谁又改变得了。逼得紧了,没准她又搬出去,更麻烦。这也是他自己和芷音多年来大大小小的斗争之后得出来的结论,他也明白芷音是断不会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他,把自己生活的重心交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不是她的性格。

  “总会有机会的,爸要问起你我有没有去你的公司你怎么说?”

  “你想我怎么说?”

  芷音歪头想一想:“你就说我做生意没天份,没前途。”

  “骗鬼啊?”超然白她一眼,“我已经搪塞他说你这一阵有点忙,等过一阵就会去。”

  “我也真搞不懂我爸,干嘛强人所难总是想着要我学这些,明知道我不喜欢,还勉强我,显得我总是很不乖的样子。”芷音沮丧。

  “你大学不念商科他已经很气恼,我想他现在最担心你毕了业会不顾一切做电视制作。”

  “人各有志,他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芷音气呼呼。

  “你做了麦绍雄的女儿还想自己有志?”超然笑着摇一摇头,“伯伯比我爸大三岁,今年五十六,虽然年富力强,也还是需要有一个得力的人做他的左膀右臂。也许你把电视制作当成自己的业余爱好会更实际些。”

  “哼。”芷音冷笑一声,“我偏不要,他有芷琪,子杰一对好儿女了,还不够,他既不少帮手也不乏继承人。”

  “别说是伯伯,只怕你自己也不看好他们。”超然懒懒一笑。

  豪门多纨绔,这句话正应在这一对姐弟身上,芷琪这个千金大小姐,购物、旅游、谈朋友是她的最爱,暑假通考成绩一路红灯,出国留学的审请都不能通过,只好进香港本地大学。子杰倒是聪明的紧,可是精力都放在赛车打球上,专爱结交社会上身份模糊的人,学业也是一塌糊涂,让人放心不下。外人见了都为辛家这两位年轻继承人摇头叹气,难怪麦绍雄会在芷音身上放那么多期望。偏这个大女儿有自己的主张,绝不肯听他摆布,以影视制作为理想,对商业毫无兴趣,也或许正因为她父亲为香港地产大鳄,她才对这方面尤其没热情。

  “人各有自己的活法,他干涉不着我。”芷音嘟着嘴,她可不是使性子闹小姐脾气,当年为来美国留学,读的是影视制作,她在家中差不多发动了三个月的战争,最终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告胜利结束。当然副产品就是失去家中经济援助,专断强势的麦绍雄一辈子纵横商场绝少失利,可对像芷音这样个性的孩子,他并无良策。对这个女儿的性情她心知肚明,自出娘胎她身上仿佛就刻着一行字:“不自由,毋宁死。”那种宁为玉碎的执拗,玉石俱焚的绝决,包藏在清丽柔婉的外表之下,在人生的每一个转弯处自然显露。

  “何必让他伤心,哪怕只是做作表面文章,下周也到我的公司里报个到吧。”超然委婉劝说。

  “这又何必呢,我毕了业也不会从事这一行。将来我想去卫视。省得给他一个错觉,以为我还有回家族企业的可能似的。不知怎么想的,直接把女儿塞进你公司,好像把我丢给你一样。”

  “说明我值得信赖嘛。”超然笑,自小到大,他和芷音可说的青梅竹马,虽然双方家长从未说过什么,但是态度极为鲜明,很首肯他们两个在一起的。辛太太更是把芷音视同已出。

  芷音一意孤行,宁可和家里闹翻,也要学影视制作,且固执得不肯花家中一分钱的学费,最终麦绍雄也只好妥协,有一半的原因也是超然已在美国留学,有他在,芷音总不会无人照应。

  “伯伯要问起,我就说你去了。”超然又回到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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