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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十字镇-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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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尸骸还不到两年,”米勒说,“还有一股臭味。”
  安德鲁斯嗅了嗅,果然隐隐地有一股干尸烂肉的腐臭味。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在这里这就是个大家伙,”米勒说,“活着的时候,差不多有两千磅重。在这片地方很少见到这么大的家伙。”
  安德鲁斯看着静静地卧在草丛里的骨架,想象着它活着时候的样子。他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版画。但模糊的记忆和眼前现实的骨头不能融为一体。他想象不出这头牛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米勒用脚踢了踢一根宽宽的肋骨,肋骨啪的一声从脊骨处折断了,然后缓缓落在地上。米勒看着安德鲁斯,大幅度地挥舞着手臂,指着身边这片地方。“过去在大猎捕的时候,随便哪个方向,一眼望过去,你可以看到骨头堆积如山。五六年前,从波尼县的岔路一直到斯莫基希尔河尽头,我们一路骑来,沿途都是骨头。目前的状况是堪萨斯捕猎的最终结果。”他轻蔑地踢了一脚另外一根肋骨,“这些骨头不会留在这儿太久的。一些小农碰到这些骨头,会把它们装上车,运走当肥料用,但这样的骨头也不会太多了。”
  “肥料?”安德鲁斯问。
  米勒点点头。“野牛是奇特的动物,身上处处都能派上用场。”他沿着骨架的纵深走着,弯下腰,捡了一块后腿的宽骨头,在空中挥舞着,好像拿的是一根棍子一样,“印第安人用这些骨头做各式各样的东西,从针到打仗用的棍棒和刀具。刀具很锋利,能剖开一个人。他们会把几块骨头和几只牛角粘起来,做成弓,用另外的骨头削尖了,做成箭。我看到过用这些小骨头雕刻成的项链,看上去就像圣路易斯制造的工艺品。孩子玩的玩具、印第安人梳头的梳子,所有这些都是用这些骨头做成的。还有肥料。”他摇摇头,再一次舞起那块骨头,把它甩了出去。骨头在空中飞行,阳光照在上面,然后骨头跌落在柔软的草丛中,弹了一下,便静静地躺在那里了。
  他们身后传来马呼哧呼哧的声音。施奈德已经骑到他们跟前。
  “走吧,”施奈德说道,“旅程结束之前,我们会看到许多骨头的——至少假如真像有人说的那样,山里有牛群的话。”
  “当然,”米勒说,“这只是一小堆。”
  马车驶过来,离他们很近了。中午空气炎热,查理·霍格颤抖着提高了嗓门,唱道:“上帝是他强大的救星,他对任何仇敌、黑暗和诱惑都无所畏惧;在战斗中,他会坚定地站在上帝一边。”查理·霍格用痛苦的声音对着一片空地传播着福音。三个骑马的人听了一会儿,便催马超过马车,继续慢慢地穿越这片草地。
  野牛的踪迹越来越多。好几次他们路经大群野牛到河边饮水留下的踩踏紧实的小路。有一次他们碰到形如托盘的巨大洼地,最深的地方差不多有六英尺,宽度超过四十英尺。这个浅坑的周围长满了草,但坑里面却被磨得很细。米勒向安德鲁斯解释说:这是野牛打滚的坑。庞大的野牛在坑里滚来滚去,就可以摆脱昆虫和虱子的侵害,但这儿已经好久没有野牛了。米勒解释说,周围没有牛粪块,坑四周的草绿茵茵的,没有被吃过。
  有一次他们看到一具野牛的尸体。尸体在浓密的绿草丛中硬挺挺地躺着,肚皮膨胀,一股腐肉的恶臭四散开来。两只一直在那儿撕扯腐肉的秃鹫看到他们走近了,便缓慢笨拙地朝空中飞去,在野牛的尸体上方盘旋。米勒和安德鲁斯驱马走到发臭的尸体旁,下了马。这具静止不动、不堪入目的尸体上的毛是暗棕色的,有的地方变得毛糙,成了黑色。安德鲁斯想走近点,但恶臭让他望而却步。他的胃一阵痉挛,于是后退几步,绕着尸体走到上风处,好让风把臭味从自己身边吹走。
  米勒朝他笑了笑。“太难闻了,是吗?”他一边笑着,一边从安德鲁斯身旁走过,在野牛尸体旁蹲下,仔细查看着。“只是一头小牛,”他说道,“不管是谁射杀的,都没有打中要害。很可能,这头野牛血流尽了才死的,也可能是被大队牛群遗弃的。”他用脚踢了踢野牛僵直的小腿,腿上的肉发出沉闷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撕裂声,好像一块粗布被撕破了。“死了不到一个星期,很奇怪居然没有多少肉留下来。”他摇摇头,转过身,朝马走去,马因为尸体的臭味早就躲得远远的了。米勒快走近时,马的耳朵放平了,身体往后缩。但米勒抚慰着它说了点什么,马就平静了下来,但前腿的肌肉紧张地抖个不停。米勒和安德鲁斯上了马,很快超过了马车和施奈德。他们停下来的时候,施奈德根本就没有注意。野牛尸体的臭味黏在米勒身上,即便他走到了安德鲁斯的前面,有时候一阵轻风又会把臭味吹到他身边,这时安德鲁斯连忙用手擦擦鼻子和嘴巴,好像什么脏东西碰过它们似的。
  安德鲁斯还看到一小群野牛。又是米勒指给他看的。在嫩绿的草原上,这群牛不过是集结在一起的一块块黑色斑点。安德鲁斯分辨不出它们的形状,也看不出它们是在移动着的,尽管他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费尽了眼力,并且在马鞍上坐得高高的。
  “这只是一小群,”米勒说,“这里的猎人已经把牛群分隔成一小群一小群的了。”
  三个人——安德鲁斯、米勒和施奈德并马而行。施奈德一副公正客观的口气,自言自语道:“人有的时候也得知足。一小群牛也不错。牛群怎么走,人们就怎么杀。”
  米勒仍然盯着远处的牛群,说道:“我还记得过去一群牛从来没有少于一千头的。即便一千头也只是一小群。”他挥舞着手臂,手势像个巨大的半圆形,“我曾站在跟这里差不多的地方,放眼望去,满眼黑压压的一大片——五万头一群、七万五千头一群、十万头一群,一群群在草原上移动。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你可以在它们的脊背上行走,走一整天,脚也不用着地。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是离群的野牛,就像眼前的这片牛群。”说完,往地下唾了一口。
  施奈德仰望天空说道:“如果你只能遇到离群的野牛,那就只能将就了。我不再奢望能捕猎更多的野牛了。”
  “我们所去的地方,”米勒说,“你可以看到昔日的盛况。”
  “或许吧,”施奈德说,“但我不抱太大希望。”
  他们后面的马车上,传来查理·霍格噼里啪啦的高嗓门:“只是一小群而已。昔日从未见过这么小的牛群。上帝给予,上帝收回。”
  听到查理·霍格的声音,三个人转过身,听他讲完了。然后,又转回去。但草原上的黑色斑点已经不见了。米勒催马向前,施奈德和安德鲁斯落在后面,谁也不再提刚才看到的牛群。
  旅程中,这样的干扰并不多见。有两次在小径上,他们超过了同方向走的人数较少的猎队。其中一队只有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他们满脸尘垢,面庞憔悴疲倦。那女人和孩子蜷缩在一辆由四匹骡子拉的马车上,默然无语。那个男的却迫不及待地要说话,说话的时候急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告诉他们他在俄亥俄州失去了自己的庄园。所以从俄亥俄一路赶到这里,打算投靠在加利福尼亚做小生意的哥哥。他是和其他车队一起上路的,但他的一头骡子瘸了,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和其他车队落下了两个星期的路程,再没有希望赶上了。米勒检查了那头瘸腿骡子,建议他改变方向到华莱士堡去,在华莱士堡他的车队可以休整一下,等另外的车队过来一起走。那人犹豫不决。米勒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那头骡子只能坚持到华莱士堡。如果他一个人单独走,是很不明智的。那人固执地摇摇头。米勒不再说什么。他招呼了一下安德鲁斯和施奈德。他们一队人马绕过这对夫妻和小孩,向前走去。傍晚时分,那辆骡子拉的小马车已经远远地落在后面,扬起的灰尘还能看得见。米勒摇摇头。
  “他们永远到不了目的地,那头骡子最多只能再走两天。”他朝地上唾了一口说道,“他们应该按照我说的改变方向。”
  他们超过的另外一个车队比较大,有五个骑马的人。这几个人沉默寡言,疑心重重。他们不太情愿地告诉米勒,他们要去科罗拉多,打算认购一片未开发的矿区,他们对此很有兴趣,打算去那儿。查理·霍格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饭,他们拒绝了。他们站在一处,让米勒他们的马队过去。那天夜晚,米勒、安德鲁斯、施奈德和查理·霍格铺床睡下后,听到马蹄沉闷的嘚嘚声绕过他们,打他们身边经过。
  有一次,他们来到一处陡岸,那里离小河很近。陡岸的坡上挖了许多粗陋的山洞。在山洞前平坦坚硬的泥地上,几个赤身裸体、棕色皮肤的小孩在玩耍;小孩身后,靠近洞口的地方,六个印第安人蹲在那里。尽管天气很热,几个女人还是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有几个干瘪的老头。这队人马经过时,那几个小孩停止玩耍,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们。米勒挥了挥手,但那几个印第安人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
  “河边的印第安人,”米勒轻蔑地说,“他们靠捕捉鲶鱼和长耳大野兔为生,再杀他们已经毫无意义了。”
  但随着旅程的推进,这样的偶遇在安德鲁斯看来越来越不真实。旅程的现实情况是每天毫无例外晚上铺床睡觉,清晨起身,端着烫手的铁杯子喝黑咖啡,收拾铺盖放在渐渐疲惫不堪的马上,在千篇一律的大草原上单调麻木地行进。中午让马饮水,吃硬邦邦的饼干和水果干,又重新启程。傍晚,摸索着搭起帐篷,在昏暗中饿狼似的吞咽毫无滋味的青豆和咸肉,然后又是喝咖啡,铺床睡觉。这一切成了每天必做的程序,因为不断重复,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但这一程序给他当下的生活以唯一的形态。在他看来自己是在无边的广阔草原上一寸一寸艰难前行,但似乎根本没有在时间中行进,而是时间伴随着自己一起走。时间像看不见的云,在他向前走的时候,徘徊在他身边,紧挨着他。
  时间的流逝只在安德鲁斯同伴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在他自己内心深处的变化中留下了印记。一天天过去,他感到脸上的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日益粗糙;与之相反,脸下半部的短胡子却越来越柔顺。手臂也是因为天气先是发红,然后变深变黑。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瘦变硬。有时候他感到自己在进入一个新的身体,一个真实的身体。其实他过去柔软、白皙和光滑的外表是虚假的,在其下面早已隐藏着现在的真实的身体。
  他看到其他人的变化不那么明显,对他来说也没有特别的意义。米勒漂亮整齐的络腮胡子越来越浓密,胡须顶端开始卷曲。但他坐在马鞍上的姿势、在草原上行走的步态和他远望辽阔草原的眼神,都显示出他的变化。安德鲁斯第一次在屠夫十字镇遇到他时的固执刻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随和、亲切和自然。他坐在马鞍上,好像他是坐骑自然延伸的一部分,他走路的样子好像是在抚摸着大地。他凝视草原的眼神在安德鲁斯看来自由奔放无拘无束,就像眼前的大地。
  施奈德的络腮胡子长得很慢,像稻草一样直立在越来越黑的皮肤上,他的脸像是退缩到里面隐藏起来了。一天天过去,施奈德越发内向,他和其他人的交流越来越少。骑马的时候也好像尽量离他们远一点似的。他总是看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方向。晚上吃饭时他默然无语,眼睛不是看着营火,而是看着别的地方。别人还没有睡,他就早早地铺床睡着了。
  在所有这些人中,查理·霍格的变化最小。他的灰胡须比以前浓密了,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发红,但还没有变成棕色。他超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有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和其他人说话,但并不指望别人回应。当小径走到平坦地段的时候,他拿出破旧的《圣经》,在尘土中眯着他灰色的近视眼,随手翻看。一天中固定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伸手在马车座位底下拿出一瓶瓶口没有塞得很紧的威士忌,用他发黄的牙齿拔出瓶盖,把瓶盖往膝盖上一丢,咕嘟咕嘟大喝起来。然后提高嗓门,用尖细颤抖的声音唱起赞美诗来,歌声在尘土中隐隐飘荡,消失在前面骑马人的耳朵里。
  在行程的第六天,他们走到了斯莫基希尔河河边的小径尽头。
  3
  从屠夫十字镇出来,一路上他们都是沿着一排深绿色的灌木和树林前进的,现在这排灌木和树林开始缓缓地向南拐。在第六天行程的上午十点左右,这四个人在转弯处停了下来,凝视了一会儿斯莫基希尔河沿河的小路。从他们停下马来的地方开始,草原陡然下沉,因此在远处,透过灌木和树林,他们可以看到缓缓流淌的河流。远看,河流也不再是浑浊的绿色。阳光把河面照得一片银白,看上去清澈冰凉。三个骑马的人将马靠在一起,牛队把头转向河水,哞哞地叫着。查理·霍格让它们停了下来,将马车刹住,他离开弹簧座位,从马车上爬下来,迅速赶到其他三个人跟前。他仰头看着米勒。
  “从这里开始,小路沿河蜿蜒向前,”米勒说,“一直到阿肯色。如果我们沿河走,就不怕没水,但要推迟一星期才能到达目的地。”
  施奈德看着米勒,笑了笑。满脸尘土衬出他的牙齿雪白。
  “我猜你是不打算沿河走的。”
  “沿这条小路走会耽误一个星期,或者更长时间。”米勒说,“这片地方我以前走过。”他用手指着斯莫基希尔河沿河的小径以外西边的那片平坦草原说道:“了解那片地方的人会找到水的。”
  施奈德笑着转向安德鲁斯,“你好像还从来没有过唇干舌燥的体验吧。我说的是令人煎熬的干渴,因此我想问你该怎么走也是白搭。”
  安德鲁斯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没有发言权。我对这片地方一无所知。”
  “米勒了解这片地方,”施奈德说,“或者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们的,所以我们都得听他的。”
  米勒笑着点点头。“弗雷德,听起来你好像要得到一个星期的额外报酬。你不是怕走一段喝不上水的路程吧。”
  “我以前经历过,”施奈德说,“看着马和牛饮水,而自己只能忍着干渴,差不多要晕过去,这种感觉一直让我胆战心惊。”
  米勒咧嘴笑了。“确实够吓人的,”他说,“我曾遇到过。但再走一天的路程就会有水,那么糟糕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但还有一件事,”施奈德说,“你说你多长时间没有走过这片地方了?”
  “有几年了,”米勒说,“但有些事情人是不会忘记的。”米勒虽然脸上微笑着,语气却强硬起来,“弗雷德,你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对意见吧?”
  “没有,”施奈德说,“我只是想有些话应该说明白了。我说过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直到返回屠夫十字镇。现在我们就走吧,走哪条路我是不在乎的。”
  米勒点点头,转向查理·霍格。“我想我们最好让牲口好好歇一会儿,让它们饮足水,然后再上路。我们尽量多带些水在路上,以防万一。你照看牛队饮水,我们尽量多弄些水上车。”
  查理·霍格牵着牛朝河边走去,其他人走到马车旁,凡是能盛水的器皿都找了出来。米勒找出一块盖物资的帆布,大致做成桶的样子,用刚才在河边砍的嫩绿树枝撑起来,口开着。他把另外两根树枝系在一起,弯成一个圈,再系起来,用皮带把这个枝条圈固定在方形帆布的四个角落附近。他把粗短的树枝削成一定长度,嵌入到枝条圈里,这样一个直径五英尺、高四英尺的容器就做成了。然后他们三人用查理·霍格做饭用的水桶、水壶和一个小木桶从河边打来水,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将那个帆布容器盛了四分之三满的水。
  “差不多了,”米勒说,“再盛的话,水就要漫出了。”
  他们在斯莫基希尔河旁边的阴影处歇了下来,那几头牛沿着河岸走来走去,吃着有充足水源滋润的肥草。因为天气炎热,还因为他们即将要走的地方干旱,米勒告诉他们,要晚一些才开始他们的第二段旅程。因此查理·霍格有时间蒸煮浸泡过的青豆、咸猪肉和咖啡。他们疲倦地躺在长满草的河岸边,直到下午的太阳把阴影推到别的地方。他们听着潺潺的流水平缓、清凉、自由自在地从他们身边流过,又流回到他们刚才跋涉过的大草原,流经屠夫十字镇,继续向前往东流。太阳照在安德鲁斯脸上的时候,他坐了起来。米勒说:“我们启程吧。”查理·霍格把牛赶到一起,给它们一对一对地上了轭,然后套在马车上。一队人马转向了平坦的草原,那里既无树木,也无小径引导,他们向前驶去。不久,标记斯莫基希尔河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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