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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查1938-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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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联合医院病房时,蒋宝珍已经挂上了吊针,又说了个情况。“昨天下午打完针后,我回公馆住的。今天早上,叔叔上班前,又去看了我。问我可否动过书房的抽屉,他发现做的秘密记号被人动过。我不知道有记号,给谁都转嫁不了,我就承认了自己好奇,看过了他的日记。见我很难受,他没责怪,只是告诫,其中关于军国大事的日记,不能泄露出去。还特别交代,知道我和你走得很近,希望不要说起关于宣侠父的记载,免得误会越来越深。他不知道,我也没说,我真觉得你对他误会很多。他是个坚强的人,经的事情太多,管的人也太多,疲惫不堪,再经不起你来折腾。我敢说,退到最底,就算他参与了密裁宣侠父,也是身不由己,他们是要好朋友,肯定不舍得。你光想幕后主使是个大人物,大人物很多,你总认为在西安,为什么就不是遥控指挥呢?”
武伯英点头问:“后面这句,是他让你说给我的?”
蒋宝珍不悦:“都是我的,我不是鹦鹉学舌的人。如果在西安,你只想干一段就走,就和他继续作对。如果你还要长期在西安发展,就不要继续为难他。他虽不太计较,可你长此以往,也有个容忍限度。”
“那我谢谢你的指点,而不是谢你叔叔。”
蒋宝珍听言本要生气,但又对他生气不起来,身体微微颤抖。将垂下的发丝,缠在指尖直到绕死了,再也转不动。“你是个敏感到病态的人,总是比别人想得更多。现在谁给你说好的,你就认为谁是坏的。怪不得他也说,你不可理喻。你已经走火入魔,难得他能宽容,还是见好就收。他没有对我生气,只是伤心。他伤心,我也伤心,毕竟是我的叔叔。”
武伯英笑笑:“我明白,因为你,要不是你替我挡着,有十个武伯英,都已被抓了起来。”
蒋宝珍被惹笑了:“你呀,真是不可理喻。”
蒋宝珍输液,武伯英喝水,天上地下什么都谈。说说停停,蒋宝珍放下了矜持,武伯英却拿起了回避。武伯英真诚相对,蒋宝珍反倒有些羞涩,总是对不上点子。和在骊山一样,很痛快又很不痛快。
“你打完针,我们就出去吧?”武伯英想起个更有趣味的事由,“你看来的日记,我想逐件去落实,从中寻找嫁祸的元凶。刚好今天没什么事,要不我们一起去,刚好给你解解闷儿?”
蒋宝珍很兴奋:“好啊,走吧,我刚好也看看你怎么办差,顺便监督你,免得你给我叔叔栽赃。”
“但是有个前提条件,你只能看,不能当面插嘴。我知道你有见识,就算有什么要说,只能等就咱俩时再说。”
“好,你训官司时,我只看不言语。”
蒋宝珍快痊愈了,针剂不很多,十一点前就挂完了。武伯英用车拉着她,按图索骥在西安城里穿梭,把日记所述之处走了一遍。两个人马不停蹄,心情急切,一个为了早早落实怀疑,一个为了快快洗清嫌疑。
先到的和平剧场,武伯英把经理叫来询问,一开口就知是浙江人,让他回忆七月三十一日那晚的情形。蒋主任光临是件大事,经理记忆犹新,晚饭前秘书打电话来,订了一出锡剧,说主任要亲自莅临。剧场上下赶忙准备,去掉原本的秦腔,找了几个逃战祸来陕的锡剧名角,凑了两出锡剧小戏。主任光临先要清场,不再接纳看客,唱的全是改良剧目,前年经过浙江省党部审查过的,没有下三滥节目。蒋主任带着十几个浙江同乡,如期而至,满剧场就这一批客人,看得很入迷很满意。看过武伯英拿出的宣侠父照片,经理一眼就认了出来,肯定这人也自始至终跟着瞧戏。
“以前也见过他,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那时才知道,他是八路军在西安的头子,原来也是浙江同乡。”
接着走了抱朴茶庄,老板也是浙江人,经营浙地名茶,卖茶叶带卖茶水。蒋主任的副官在刚入夜来的,长官还在看戏他提前来安排,戏散了要来这里请人喝茶。老板急忙驱走了其他茶客,准备了上好的茶叶,预备了最会泡茶的茶博士,还有最漂亮的茶娘。蒋主任十点多才来,一起四五个人,其实也就两个人,其余都是便装警卫。武伯英一掏出宣侠父照片,他也认了出来,陪主任来的正是此人。天热茶凉得慢,他们只喝了一泡茶,第二泡还烫得不能沾嘴,就要走。
“这个人,我没想到是浙江人的,高高大大,粗粗壮壮,看着像陕西人,却说一口道地浙江话。主任说空腹喝了茶不舒服,要请他去浙江会馆消夜,两个人就走掉了。我们的茶点是很好吃的,很精致的,主任嫌太甜了,实际喝茶就是要吃些甜东西的。”
浙江会馆吃夜宵,是日记上不曾写的,武伯英和蒋宝珍立刻赶过去看这个新情况。茶庄老板的话在同乡会理事嘴里得到印证,他负责会馆餐饮事宜,蒋主任夜里十一点突然驾临,很让人紧张。好在会馆厨师都在这里住,赶紧张罗,手忙脚乱,最快速度做好了几样清淡小吃,有炸春卷,有拌蜇皮,有蒸菜心。武伯英又拿出了那张照片,理事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宣将军,能叫出名字让人惊诧。理事言说宣将军参加了同乡会,还经常带朋友来尝鲜,有时一个人也来打牙祭,最爱吃桂花糖藕。吃罢消夜接近零时,蒋要让人车送他,宣坚决不肯,只好从后面的车上卸下他的自行车。就在大门口分别,蒋的两辆车先走了,宣然后才骑车走了。
“他这个人很有见识的,谈吐也很不凡,只是参加了共产党,可惜了的,要不然也能当大官。”
宣侠父的行踪,从下午篮球赛延伸到午夜浙江会馆,后面失踪目前看来和蒋鼎文没多大关系。他从浙江会馆骑车走的,原先的推测一律被推翻,自己先前那些破案行为都是在向蒋鼎文挑衅,自以为是挤压,还真是在栽赃。若要论来,蒋鼎文真算宽容,自己小命能留到今天,已经是幸运。武伯英很丧气,和蒋宝珍留在浙江会馆吃晚饭时,失落之情溢于言表。午饭打了个尖,晚饭更要吃好,一桌子浙菜,金华火腿,宁波烧鹅,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地名套着菜名,听着都能安慰思乡之情。
如果在这三地调查的情况属实,那么就只有林组长,知道宣侠父行踪。他那晚一直监视宣侠父,凑巧被洪富娃害死了,失去了唯一的知情人。如果刘天章所说属实,那么宣侠父就平安回到了平民坊,是在进五号院前被秘密绑架的。一切又似乎不属实,如果不属实,最大疑点还在蒋鼎文身上。他为何要这样善待他宣侠父呢,连走了三个地方款待?他为何要这样善待我武伯英呢,连挤压了三次也不爆发?再多想想,蒋宝珍对自己的感情属实却不属实,似乎青睐都来得虚假。看着她的俏脸,他突然又冒出个念头,蒋鼎文后半夜回家之后,还批阅文件然后困极而睡,批阅文件是否在等待消息,等到回音后才感觉困极,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然后而睡?如果这个日记本身就不属实呢,武伯英陷入了一个悖论,一条可以一以贯之而属实,一条可以完全推翻而不属实。
蒋宝珍以为他在遗憾没找到那个潜伏在侧的真正主使:“别这样,如果那人要对宣侠父不利,一定不会显露行踪的。”
“只是得罪了蒋主任,这比什么都让人难受。”武伯英失落表情不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必定有人一直在透露宣侠父的行踪。
“没事的,我会给他说的。大人不计小人过,他要是记仇的人,也到不了今天的位置。这样他也就明白了,你不是合着人在陷害他,不知者不为怪。”
“究竟是谁干的呢?”
“先不管,只要不是我叔叔,就万事大吉。吃饭吧,过后再想,总有个结果的。你再心不在焉,小心吃到鼻孔里去了。”
武伯英笑了:“好吧,吃饭从来都是最大的事情。”
十五
武伯英送完蒋小姐,顺道回了趟家,手下们都已经安顿停当。玲子住进了东厢房,已经把晚饭做好,正等他回来开饭。赵庸他们四个,把正房也收拾完毕,两个住了祖母原来的通间房子,两个住了父母原来的通间房子。半个月搬了两次家,都是单身军汉,没有过多累赘,把屋内擦得窗明几亮,把厅堂扫得浮尘尽无。罗子春把堂屋里的罗汉床抬到西厢房,和武伯英的罗汉床背对背并起来,组成了一张中间有隔板的大床,他睡里边床口朝南,自己睡外边床口朝北。武伯英感觉宅子最大变化就是添了人气,很特殊的感觉,带着积极带着活泼。他看了一圈,对几个人说:“你们吃晚饭吧,我吃过了,去陕北会馆感谢下师大队长,还有些话要说。”
武伯英撒谎,并未去陕北会馆,沿着顺城西巷开车朝西,到达一处城墙豁口,靠边停车。豁口是日本人轰炸形成的,经过一个寒暑雨霜,开得更大,城里一侧经常有人攀登,形成了瓷光的脚窝。城墙因为战备所需,已经归为军管,有个哨兵在豁口边巡逻,禁止闲人攀登,观察雨后塌方。武伯英出示了专员证件,哨兵立即敬礼放行,还帮扶他登上脚窝,专员官职起码和团长平级,不敢怠慢。武伯英登上城墙,朝西走了一小段,能看见省立四中的大门,停下来张望。
雨刚停,城墙内外,护城河边,枸树、酸枣树等杂木的树叶还湿漉漉的。残枝败草散发出朽蘖味道,护城河内的死水蒸腾出腐败味道,在鼻腔内混合,令人憋闷。西边地平线上一抹晚霞,雨后才显了出来,争抢最后的辉煌。他想起宣侠父和王立,心中非常难受,这里是真正独处的地方,才放心流下眼泪,在心中默哀了片刻。省立四中的大门在泪水中扭曲模糊,犹如一幅水彩写生画。事情似乎恰要与所愿契合,四中大铁门里走出几个人影,他认出前面的就是郝连秀,沈兰和一对男女走在后面。他们表情平和,含着欣喜,似要借着凉爽出来走走。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见表情,连五官也看不清楚,却这样推断,真真切切。郝连秀先走到街边叫了三辆黄包车,自己坐着一辆,安排那男子坐一辆,沈兰和那女子挤在另一辆上。看来要一起出去吃饭,其乐融融,气氛安恬。
天色已经半黑,见此情景武伯英的眼泪更加汹涌,压制不住悲愤,看看天空把眼泪从鼻子倒灌了回去,难受地大叫了一声:“啊——!”
武伯英明白做了闲棋冷子,就要独立工作,无人帮助,无处诉说,要做孤胆英雄,要敢独闯虎穴。独就是隐藏,独就是潜伏,但国共合作的局面,相比之前更难潜行。是非更加不清,敌人是朋友,朋友是敌人,更难区分。独也是一种毒,毒伤的是身,独伤的是心。沈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坐在车上朝城墙方向看着,直到拐弯被建筑物挡住目光。实际她什么都没听到,不知为什么只是想看看。武伯英把那枚铜板从口袋深处掏出来,在鼻子底下嗅着,上面似乎带着沈兰的微微幽香。革命公园接头之后,临走时他将两枚铜板悄悄掉包,沈兰没有发现,随身携带,就像前妻一直伴随似的。
武伯英也没撒谎,从城墙下来就去了陕北会馆。烂腿老五的下落,是如今密查宣案的死扣,估计解开这个结点,一切都会顺畅。师应山当然也明白,洪老五之于一系列问题的重要性,不过也是一筹莫展。他给侯文选家里打了个电话,要他过来一起商议抓捕洪老五的事宜。武伯英没想到,他目前查找洪老五的依靠,居然是侯副大队长。侯文选接完电话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陕北会馆。武伯英前两日所见是个赌徒,今日所见是个办案油子,差别之大自己都觉得有些认人的幼稚。师应山介绍,侦缉大队负责线人的一揽子事务,归侯文选所管,也就是和地痞、流氓、黑道、帮会打交道搞平衡的人。军统秘密发展他当小组长,必有可取之处,实际是一只长得像土狗的狼狗。
侯文选用右手掌背敲着左手掌心,对催促有些小激动:“好我的武专员呢,甭再叫你那些人四处找洪老五了,这样根本找不出来。刘天章为了报仇也凑热闹,弄了一帮子草包,四处打探。洪老五现在恨不得有个窟窿钻进去,你们这是提着桄桄叫狗,只能越叫越远。你们让我一个来,还有找见的希望,熏烟灌水一定把他挖出来。我的办法和你们不同,你们也不会,你们只能让他越钻越深。你们要觉得你们能,会掏窟窿挖眼眼,那我就不管了。”
师应山打圆场说:“我给刘天章打过电话了,他同意不再派人找洪老五,武专员,你看你的人?”
武伯英有点不太信任:“那你可要保证,一定能找见他。”
侯文选更激动:“我对他娃来说,就是天网,恢恢不失,吐唾沫砸坑,死活都要交给你。”
“好,只要你有办法,我就放弃暗访。”武伯英点头答应,还不太放心,“这烂人,如今是个金娃娃,比啥都重要,死的不要,只要活的。”
侯文选笑得谄媚:“你放心,这话大队长一天,都能给我交代十遍。”
侯文选走后,师应山神色突然凝重,犹豫了片刻。“武专员,前几天忙王立的丧事,也没细想,只是当时有两个目击者,证明王立之死,是洪老五干的。这倒是真的,老实百姓,不敢哄我,刚好碰见从你家出来。你还记得我给你说的死狗抢劫案的事不,死狗只是个幌子,洪老五这条死狗,却还能呜咛扑起来咬死活人。”
武伯英皱着眉头:“你不要顾虑,该说就明说。”
“但是,你记得不,咱俩第一次见面,是几号?”
“十三号,上午。”
“你是几号去的临潼?”
“十五号下午。”
“晚上王立就被洪老五杀了,目前看来,他去你家要杀的是你,误杀了王立。不是杀王立给你警告,而是要直接杀你,刚好你不在。”
武伯英早都明白,但还是目露佩服沉重点头。
“你们在平民坊带尚朴路查案,只能引起何金玉的死,但是洪老五敢想着铤而走险找你灭口,必然是知道你已经确定了他。当时咱们要抓洪老五,只有你知,我知,杭局长知。也许是¨wén rén shū wū¨我的职业病,然后我的人和你的人,分头密访洪老五下落,你不会给外说,我不会,杭局长更不会,那四个瓜排长也不会。但是有一个人,我不敢保证,就是十五号晚上,刚好不在家的另一个人。”
“罗子春?”武伯英早都怀疑他也早都排除了他,还装出气血上涌又竭力冷静下来的样子,“为啥杭局长不会,你光怀疑我的人。”
“杭局长是什么人,当然不会。原本我也没怀疑他,就是给王立办丧事才知道,他原来是你的司机,后给刘天章开车,再又给你开车。原本也没在意,但刘天章丧事那天,突然说洪老五害死了他的弟兄,居然这么巧合,都和中统有关,我就有点怀疑。也许是我的职业病,一般案情变化走在案情发展前面时,往往就是内部有人泄密。”
武伯英眉头皱得更紧,冷着脸思考了一会儿。“那也不一定是他。”
“我原本也忘了,十五号下午,他跟着我查访洪老五时,到半下午就走了。说是有人约他吃饭,年轻人好吃好喝,我也就没有细问,相好对路的集个饭局罢了。但第二天发生王立那事,他是发现尸首的第一人,我首先问了他的二十四小时行踪。才知道他前一夜和人喝酒,中统的青年们贺喜他订婚,喝多了根本就没回你家。”
武伯英的眉头挤在了一起,回忆后点头道:“我这就回去问他。”
“他毕竟是你的老部下,也许只是无心漏嘴,其他各方面,对你还是忠心耿耿的。不像我这个侯文选,看似对我忠心,实则无一日不想取而代之。我知道,王立和你情同父子,但也不要把罗子春扼得太扎,毕竟杀人的是洪老五。如果他真是无心透露,就批评一番,前车之鉴以观后效,还是要宽容一点,我对侯文选就用宽忍的办法笼络着。”
“你觉得我不是宽容的人吗?”
“不是,最近不顺心的事太多,怕你太激动。”
开车回家路上,武伯英心情复杂,王立死后唯一可信的就是罗子春。从本质看小伙子基本可靠,已经排除了他有意留空害死王立的嫌疑。但师应山再一怀疑,却有了新的疑点,虽没故意害死王立,却有暗通刘天章的可能,不再可靠。这个世界太疯狂,蒋鼎文、胡宗南、戴笠、徐恩曾,都有可能是密裁宣侠父的幕后主使,却还要自己来查这个案子。杭毅、徐亦觉、刘天章都有可能是密裁宣侠父的执行人,却还要天天打交道。赵、李、梁、彭四人是胡宗南明帮暗扯派的,罗子春有可能是刘天章的安插。洪富娃罪大恶极却云遮雾罩,侯文选貌似无能却别有洞天,师应山看似交好谁又能说不是老谋深算。伍云甫亲密为同志却疏远如对立,沈兰变心就像翻书,蒋宝珍看似单纯,谁又能说不是用来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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