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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铜炉-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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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道:“有,出门南行百十来丈,就有百色衣庄和蝶满园衣庄,现在都已经开门迎客了。”胡不为道:“你帮我买一套文衫过来,头巾一顶,快靴一双,我要置换这身行头,你看着买。”从包里取出一小锭银子,抛了过去,道:“这些钱你拿去,买东西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吧。”
小二欢天喜地,接钱买办去了。昨夜里胡不为使唤过他一回,让他给胡炭找些吃食,小二万分不情愿,可胡不为有的大把银子,如何不知道指使人办事的诀窍?一两银子打赏,小二态度立变,到厨里热了些饭菜端来。他吃了甜头,不等吩咐,今天一早就来伺候胡不为了,盼望着多得点赏钱。
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赏钱的激励,店小二办事麻利之极,片刻工夫,给胡不为买回了一身玄青色文衫,一顶同色直板方巾,**衣裤,鞋袜具备。还给小胡炭也买了一身崭新的衣衫。胡不为喜他心思灵巧,体人心意,又重重打赏了三两银子。那小二何曾遇见过这般慷慨大方的主?直恨不得跪下来亲他脚趾头了,爷前爷后叫着,把饭菜茶水,洗漱用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胡不为洗刷完毕,吃了饭食,苦榕也走了进来。
“苦榕老前辈来了,柔儿怎样了?”胡不为问道。
苦榕道:“现在稳定下来了,三两个月之内还没大碍。”胡不为 ‘哦’了一声,又问:“往后怎么办?谁能把这些病症给彻底拔除掉?”
苦榕沉吟不语,片刻,摇头叹道:“我想不出天下有谁能够治疗这样的蛊虫术……不过,我觉得你的定神符或许有效,它既然能克制住幼虫发作,料想对毒虫也颇有效力。只是很麻烦你了。”
胡不为道:“前辈哪里话来,柔儿得了这样的病,我心里也很难过,举手之劳而已,我没什么麻烦的。”苦榕点点头,道:“好,等会儿我再多买点黄符朱砂,你多画几张,咱们前路带着。”胡不为应了。
到午间,苦榕果然买回了一捆黄纸,一罐朱砂和无根水。胡不为裁纸画符不提。
两人在客栈中住了两日,胡不为每天耗费灵气书画定神符。到第三日,画了一百来张,让苦榕都带着了。两人再不停留,会了餐宿费用,一路出城,向洪州去了。
道上风霜颇苦,两人谈谈说说行了十八九日,踏进蔡州,竟然结成了好友。苦榕原本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见胡不为对妻子坚贞情长,实在大获我心。更兼两人都有惨痛的过往,同病相怜,在路上时,一人低叹则一人皱眉,一人无语则两人相对,一来二去,竟将胡不为视成了生平第一知己。
此时柔儿的伤势却好得差不多了,定神符的神效实在令两个人惊讶。短短数日之间,柔儿身上的虫斑已经消减了许多,人也慢慢肥壮起来。苦榕欣慰之余,连对胡不为竖大拇指,道:“胡兄弟,你有了这样救人性命的绝技,在天下行走永远不会吃亏,谁都有伤病的时候,天下良医又极难求。哈哈,只要知道你有这手救人本领,只怕每天都有一百多人等着让你救命。”
胡不为却想:“原来定神符这么宝贝,哈,每天一百多人来买符,老子就发大财了。”
这一日天刚薄暮,两人行在一处山道上。见天空中群鸦飞霞,不下百只,嘶哑的鸣叫响之不绝。苦榕叹道:“都说乌鸦是不祥之鸟,每闻其鸣,必主凶兆。可天下之人,又有谁知道它们竟是绝忠绝孝之鸟?”
胡不为本来心中打鼓,听了他的说话,问道:“绝忠绝孝?乌鸦是这样的么?”苦榕点点头,道:“乌鸦反哺,羔羊跪乳。这话你应该听说过吧。”胡不为怔了一下,小时候听长辈说过这些俚语,可惜一直没深究其中涵义。
“乌鸦长大后,会捕食虫儿反哺给年老的父母,小小羔羊刚出生,便知父母的深恩,吃奶时都是跪着吃。”
“我记得本草纲目中好象有说乌鸦的。”苦榕续说道:“此鸟初生,母哺之六十日,待其长,则反哺六十日。嘿,****都知道父母抚养的深恩,知道反哺报答,天下间却有几个人也这般慈孝?”胡不为知道苦榕又勾起了伤心往事,也不好劝解。听老头儿愤愤不平,大骂多年来所见所闻的许多忤逆不孝故事。
“照我说,天下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人人都该杀!”苦榕恶狠狠说道。胡不为吓了一跳,忙道:“老前辈,天下有许多人凶狠愚昧,打骂亲娘,的确是****不如,可也不能一杆子扫落一船人。对了,刚才你说乌鸦还是忠鸟,那是怎么回事?”
苦榕瞅了瞅他,问道:“胡兄弟,你的夫人没了,你有没有想过要再娶第二个女人?”胡不为茫然道:“娶第二个女人?还有谁肯嫁给我?”苦榕道:“先不要管有没有人肯嫁给你,我是说,万一有这样的机会,你会不会娶第二个女人?”
“不会的。”胡不为摇摇头,天下间还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萱儿? “我不会娶第二个女人。”说完这话,胡不为脑中忽然想起狐狸精来。除夕给她洗伤时的旖ni风光,元宵临别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胡不为心乱如麻,待要摇头不想,可心底下一个念头止也止不住,慢慢冒了上来:“万一……嫣儿想要嫁给我,我娶是不娶?”单嫣的娇媚可喜之态蓦然变得清晰异常,浮上眼前,胡不为口干舌燥,心中突突乱跳。
“嫣儿肯嫁给我么?”胡不为被这个念头搅得心中不宁。 “那日被烈阳恶道所伤,嫣儿那样看我……她……好象是喜欢我。她舍不得离开我。”
“十五元宵,嫣儿要走了,又扑到我怀里,亲了我一下。”他似乎又看到了单嫣在雪地里频频回望的流泪的面容,那眼睛里面有许多要说的话。
这片刻之间,胡不为便如醍醐灌顶一般,猛然惊悟到了妖怪妹子的感情。以前曾经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眼前。
单嫣每次看到他,总会很害羞,不肯说话,可眼中却又分明透着欢喜。
在院子里遇上时,单嫣总是低头不看自己,只时不时偷偷把目光投过来。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却不愿出嫁,每次单枕才谈她的婚事,她总是很生气,还总瞄向自己。
被烈阳伤害时,她眼中刻骨的眷恋和不舍,那是任谁都能看出来的呀,可那时胡不为心伤爱妻之逝,竟然不觉!
“她肯的,嫣儿是很肯嫁给我的!”
胡不为心下震动,一时怔住了。胸中一股沉重的,无法抑制的情感,油然升腾开,积在胸口,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个可亲可爱的妖怪妹子,带着一腔心事独自养伤去了,她现在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此时苦榕还未察觉他的异样,点头道:“胡兄弟,你是痴情种子,一万人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的。老哥我很欣赏你这一点。我只知道,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权贵,只要有机会,人人都想娶小妾,一个不够,两个,三个。这还罢了,还要上**楼鬼混,通奸……嘿!照这些人的活法,就是杀一百个头也不够的。”
“可是乌鸦就不同。”苦榕抬头看看天空正在环绕群飞的黑点,话中带着感情:“它们一生坚守一夫一妻之道,至死不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它们很讲义气,族群中每有乌鸦死了,所有的乌鸦都会守到身边,把同伴衔到临近的池塘中,把它埋葬。”
胡不为收回了胸中泛滥的情感,看向苦榕。老头儿此时呆住了,静静的看着鸦群。胡不为心中忽然生起怜悯,别看苦榕武力高深,坚强得很。可这老人似乎受了许多打击,一直单身一人,也不知他少年时受了什么样的创伤。
“哑——”一只乌鸦嘶鸣着,飞掠下来,一头扎进了前路山坡后面的树林。群鸦齐声而鸣,片刻后,更多的乌鸦也飞扑了下去。暮色比先前沉一些了。
“走吧。天要晚了,咱们先找个歇宿的地方。”苦榕叹口气,当先迈步。胡不为也不说话,跟在他身后。
从弯道转过来,树林后一个小村的轮廓渐次显现。胡不为喜道:“啊!这里有村子,晚上有地方借宿了。”话刚说完,一眼瞥见前方道边树林一排黄色之物甚是碍眼,齐齐整整的,但沉暮之下看不真切。胡不为快行了两步,要看清是什么东西。
坟。新坟。
见两人走近过来,鸦群纷纷惊起,飞上天空。
那是数十座新堆的土坟,密密麻麻,黄土未干,堆满了整座树林。坟间许多零碎的衣物和森然白骨,看来触目惊心。十数只心有不甘的乌鸦,正在掠食地上零散的肢体。不时抬头向两人投来警惕一瞥。 “死了这么多人?发生什么事了?”胡不为惊道,苦榕却不答话,把眼光投向不远处的村庄。
此时天色向晚,正是做饭的时候,然而村庄中一片死寂,没有鸡鸣狗叫,没有炊烟。只林叶间依稀透出的几点微光,告诉路人这里还不是个完全的死村。
两人行过村中大道。见许多房屋已经损毁,敞着门,里面的箱笼家什隐约可见。八十来户民房,荒败了大半。两人走了一圈,只有不到十间房中点着油灯。胡不为叩响了其中一间,房里一个老妪惊恐问道:“谁……谁?是谁在外面?”
“大娘,我们是路过的,想在你这里借宿一晚,成吗?”
房门开了,一个满脸鸡皮的老太太端着一盏油灯出来,把几人迎进去了。
屋子甚是狭小,土罐木箱占据了大半空间。屋子靠墙处有一张木板支起的****,蚊帐打满了补丁,被烟火熏成黑色。一个老汉穿着单衣坐在上面,惊讶的看向走进来的一行人。
“你们几位随便坐,房子小了一些,你们……你们……”老婆子局促的说,伸手拿起搭在箱子上的两件粗布衣衫:“没有凳子,你们坐在上面吧,我给你们热点饭……”她踮着小脚,到偏屋中整治冷饭去了。
“家里就你们老两口么?”胡不为问那老汉。抬头看看,房顶上茅草覆得很严密,似乎刚刚修葺过,雨天倒漏不下来。
老汉揩去鼻尖上的一滴清涕,颤声道:“本来有一个儿子……刚刚死了。”
胡不为默然。见老汉起x下来,穿上草鞋道:“来,来,你们行路累了,先到上面躺一下,饭菜一会儿就好了。”苦榕连忙阻拦:“这位老哥,你不用起来,咱们倒不累,坐坐就行了。”老汉一再坚持道:“这哪成啊,这哪成啊,客人进门,就是亲人,来,来,小伙子,把两个娃娃带上来。”
胡不为见盛情难却,只得把胡炭解了下来,放到床上,柔儿也坐到床边。
“我在村口看到许多新坟,出了什么事了,死这么多人?”胡不为把老汉搀着坐下,问道。
“唉,都是命,都是命。”老头子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黯淡的油光下显得凄然。 “都给妖怪害死了,福安村一百多口人,现在就剩下不到二十人了。”
“妖怪!?”胡不为吃了一惊, “你说……他们是给妖怪害死的么?!”
老爷子脑袋几乎垂到地面,频频点头,道:“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老天爷不让我们活着,又有什么法子?”
“妖怪什么时候来的?”
老汉抹去面颊上两滴老泪,嘴唇哆嗦:“快一个月了。老大一条蛇,从村里过来,唉,唉,我苦命的孩子刚刚出门,也……也让它给害死了!”说着,老汉哀哀痛哭起来。老婆子此时站在偏房门口,听见了几人的对答,也偷偷抹泪。
贫苦无依,老来丧子,正是人间悲绝之事。他们日后的生计,可怎么办才好?
胡不为看得满腹辛酸,原以为自己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已是人间最凄惨的境遇,哪知道这对老夫妇临到入土时,却又失去唯一的儿子,这样悲惨遭遇,与胡家相比又幸运得多少?
这满村之人,十停死去了九停,正是家家添新坟,户户有亡魂。乱世之中为人,苦难何其之多。
被这沉重的话题压着,一时房中人人沉默,都不说话了。只小胡炭不谙世事,小拳头 ‘砰’ ‘砰’的砸在权做枕头的乱絮堆中。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也饿了,来,吃点饭。”老婆子抹去脸上泪痕,强笑说道,从偏房端来两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稀薄的杂谷粥,掺着老菜帮子。 “家里没别的粮食,你们先将就着吃,等明儿早上,母鸡下了蛋,我给你们煎。”
胡不为鼻中一酸,将饭碗接过了,低头大口啜饮。粥食虽然粗糙,但却是两个老人的好意,他不忍心不喝。
等晚饭吃罢,老婆子又把长木箱上的杂物搬下,在地面铺几件旧衣权作歇卧之床。
然而这一晚间,苦榕和胡不为又哪能睡得着?
听得门外鸦声渐息,夜枭和野犬的呜声又响起来了。那些流离的不幸之物,正在坟间争夺死人尸体吧。几人就这么睁眼待着,默想心事。
夜一点点沉下去了。屋中各处开始传来耗子悉索的碎响。猴子拴在桌子腿上,也不睡觉,睁着一双硕大的黑眼到处打量,不时 ‘吱’的轻叫一声。那对老夫妇年纪大了,体力不济,在床上躺了片刻便已鼾声如雷,和着门外越来越响的风声,听在胡不为耳里便如雷雨之将至。
躺到中夜,胡不为后背被地面上的小石子硌得生疼,翻了一个身,听见木箱上的苦榕轻轻叫了一句:“胡兄弟,你还醒着么?”
胡不为应了一声。苦榕轻轻翻下身来,道:“你起来,外面情形有点不对。”
铜炉前传 第三十六章(刑兵铁令)凶兵悍铁多阴戾
“怎么了?!”胡不为一惊坐起。
黑暗中苦榕摆摆手,道:“别说话,你听。”
风声紧切之极,时而尖利时而沉郁,刮得木门上破旧的年画嘶拉作响。胡不为听了片刻,没察觉到异样,低声道:“没什么啊?就是风声。”
“你没听见哭声么?”
“哭声?!”胡不为唬了一跳。这些话是他做风水先生时,恐吓无知村民的惯用招式,哪知今天被苦榕用上了,效果竟然显著之极。 “什……什么哭声?我没听见啊。”
“很多人在哭,老人,小孩,女人……就在坟墓那边。”
胡不为听得心中发毛,道:“我没听见……我只听到风声了。”
苦榕道:“哦,我忘了,你的功力还浅……一会你就听到了,他们正向这边过来。”胡不为心中又 ‘咯噔’的震了一下,结结巴巴说道:“不……不是吧,他们过来……干……干什么?”一手伸入怀中,握紧了灵龙镇煞钉。
门外风声更怒,呼啸的声响直如万马千军踏过。过不多时,胡不为便也隐约听到了风声里面微弱的凄咽,禁不住面上变色。苦榕说得没错,许多人,老人,小孩,汉子,****,许多人哀哀哭泣,正向这边走来。
‘无‘错‘小说‘m。‘QUlEDU‘ 哭声时远时近,便似游离在空气中一般。渐渐的,声音转大了,凄惨的声音有如一只冰冷的小手,摸上胡不为的胸膛,抓进他心里,捏得心脏发紧发疼。
“唔——”猴子就在这时响亮的叫了一声,把胡不为悬在嗓子眼的心吓得快要突破喉咙蹦跳出来。胡不为狠狠的瞪了一眼猴子,心中暗怒:这死畜生也赶在要命时候凑趣!
苦榕轻轻走上门前,手上 ‘嘶!’的一声轻响,瞬间覆上一层金色光华。籍着这微弱的光辉,胡不为看到脚边不远,猴子正不住抓挠右肩,它呲着牙,围着木桌绕了几圈。
胡不为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他这才发现,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冰冷异常,当时气候正值夏夜,可眼下房中气温竟变得有如秋冬一般寒冷。当真是怪事一件连着一件,都赶在这时候发生了。他抖着身子,给儿子掖好襁褓。
这时,趴在窗边察看的苦榕轻轻喝了一声:“好家伙!”向他招手,低声道:“胡兄弟,你过来看看。”
胡不为不敢怠慢,稳了稳心情,蹑手蹑脚走过去。把眼睛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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