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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铜炉-第3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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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双口接连,上有衣领遮盖……这是个‘官’字,你肯定与官府有过牵连……官口官口……嗯,先生不是状师就是代写讼文的。”



    那先生面色由疑惑变得迷惘,然后变成吃惊,一边听批一边看自己衣服,面上敬重之色愈甚。好不容易听胡不为说完了,早一改适才严肃之态,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先生真是神人!算得一毫不差!不知先生用的是梅花易数还是紫微斗数……对了……难道是麻衣相法?我只知人的命盘可从生辰八字推演,由面色可知吉凶,却不知从衣饰还可算得出来。”



    胡不为捋须微笑:“天下万法同源,我用的不是梅花易数,也不是紫微斗数。”



    “那……”



    “你有个儿子。”



    “是。”



    “我算算……唔……有五……六……七……八……岁了。”胡不为偷眼看那先生的脸色,咳嗽一声:“差不多这个年纪……”



    “是。”



    “嗯,令公子是少年失怙……尊夫人不在身边了。”



    “是。”



    那先生面上掠过一丝哀戚,胡不为捕捉到了,叹息一声:“算出来了,是离世了,唉,先生请节哀。”



    一旁的秦苏和范同酉早被镇住了。呆在座上,谁也不敢问话。两人看向胡不为的眼神中,都多了一分疑惑和惊佩。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同行一路来,谁知道胡不为竟然还有如此神通!对方明明是个陌生人,从前见都没见过,他竟能仅凭一面,就推断出此人的姓名、子息、谋生之技。甚至连算命先生的夫人过世他都算得出来。要命的是,从那算命先生的反应看来,胡不为显然算得一丝不差。



    他究竟从哪学来如此神技?



    胡不为没看到两个人的眼色,还在循循善诱算命先生:“你给自己测过流年没有?”



    “测过,不过好象不太准……”



    “准才见鬼了。”胡不为在心里暗暗嘀咕:“如果算得准,你也不会混得如此落魄。”面上却是一副诚挚表情:“算没算过今年运程如何?”



    “算过,鬼伏官下,小人做难。”



    “好倒霉的运程。”胡不为心想。开口道:“不过你也别担心。你算的不对。”



    “是是是,愿闻先生高见。”



    “我给你算不难……相卜之学万法同宗……我用的法子和你略微有些不同。”胡骗子游目四顾。想要寻找说辞,恰在这时小二端上菜来。满满的一盘红烧鲤鱼。汤红葱翠,鲜艳之极。骗子便借题发挥,信口胡柴:“你要知道,天演物理,苍生事事俱有牵连。人的命运,总和天地万物脱离不了干系的。一草一木,都与人的前途息息相关。”



    那先生连声称是。



    “我刚准备给你算命,这征象便来了。你看,这盘红烧鲤鱼。便是你今年的命运。”



    “噗!”秦苏转头,一口茶水半滴不剩全喷到小胡炭身上。范老头儿也呛住了,趴下身子,扶着长凳不住咳嗽。



    只苦了那先生,吓得面成焦色,白了又黄,黄了又白。看一眼红烧鲤鱼,再看一眼胡不为,小腿已经开始打摆。



    “别害怕……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胡不为赶紧安慰那先生。可是这谶象也太过可怕了,那先生哪里还安静得住。扶着饭桌的手也开始大抖起来。



    “你今年的命象,就是死去活来……”胡不为顿了一下,偏着脑袋思考。“死去活来”这个词似乎不大对劲。有个成语叫什么什么来的,是说倒霉完了来好运的。可是没等他想出来,那光倒霉还没好运的先生已经软瘫到桌下了。



    死去活来!还有比这更凶的批语么?人家最惨也不过是血光之灾命丧黄泉。可是‘死去活来!’这分明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人折磨得死去活来。比对刚才红烧鲤鱼的征象……这不是明摆着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么?一条鲤鱼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割了又割。宰了又宰,剥了肚皮再扔到滚油锅煎炸……天啊!如此痛苦!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见那先生都快瘫成一根面条了,胡不为才终于发觉了自己的错误,赶紧纠正:“不对!不对!是否极泰来!不是死去活来!你先起来,你……今年行大运,将一扫先前几年的晦气,一天比一天好,财源滚滚……”



    “啊?是……是么?”那先生战战兢兢爬起来,“那你刚才说……鱼……”他心有余悸的看一眼桌上菜肴。鲤鱼那发白的眼珠子让又他心里一阵强烈惧怕。



    “是鱼没错。”胡不为说,面色不改。“你该知道鲤鱼化天龙的典故吧?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鲤鱼想要成龙,只靠一般的法子能成么?当然不成,它必须要先置于死地,然后复生,才能升天。”



    “啊?原……原来是这样。”那先生长舒了一口气,只是想想,隐约又觉得有些不对。他记得鲤鱼化龙的法子,似乎是跳龙门……没听说过鲤鱼要成龙,要先让人煮一次的……然而胡不为在那侃侃而谈,言语诚挚,又由不得人不信。这位大师的能力可比自己强得多了,仅凭相面就把自己的身世来历都猜出十足十,他说的话当然没有假。



    想到此节,那先生登时放下心来,低眉顺眼,虚心听胡不为的胡说八道:“……鲤鱼想要改运成龙,都要先死后生,所以啊,你想改运回来,也得作番变化。”



    “什么变化?”那先生巴巴的问。



    “你看看自己现在穿的这样……跟个叫花子似的,你觉得自己说出话来,别人能相信么?”



    那先生惭然。由以前的经历,他也知道当世百姓看穿不看人的习惯。只是他没有法子,每日收入既微,又有幼子待养,哪有余钱去给自己置办衣裳。



    胡不为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关节。道:“这几两银子,你拿去置办一身好行头吧。把你的旧旗也换成新的,新气象新运气,如此方可鲤鱼跃龙门,幻化升天。”



    “在下……受了先生教诲,已经感恩不尽,岂敢还再生贪图之心,接受先生的银子?这……这……”那先生看着银子,面色瞬息数变。片刻,费力的咽口唾沫,到底别过脸去。道:“这岂不是违背了孔孟教化……成了无耻小人么?万万不可。在下衣食虽贫,志气不改。”



    “唉。最怕的就是跟老夫子讲道理。”胡不为想。眼见那先生一脸坚决,知道这些书呆子冒起酸气来。硬塞给他是不成的。想了想,便道:“这银子并不是白送给你。我有条件。我要你帮我办件事,办好了,这是你的酬劳。”



    “什么事,先生请说。在下一定尽力而为。”那先生赶紧站起身来,庄重的揖了一礼。“古人云:‘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在下受了先生恩德,但凡有差遣,必不敢辞。这些酬劳就免了……”



    “不用不用,”胡不为道:“出了力就要收酬劳,你不必推辞。我要你给我们在座三人都算一算运程。”



    “啊?算运程?”秦苏和范同酉都料不到胡不为竟然提出这要求。



    那先生也是迷惑不解,问道:“先生见笑了。先生相术这么高,在下岂敢再班门弄斧……惭愧!惭愧!”



    “善算者不自算。你该知道这个道理。”



    “好象……是有这个说法。”那先生迟疑了一下,想了想,道:“可是在下的相术才学了半年,只怕算得不准。”他从怀里摸出一卷书来。却是大路摊铺上随处可见的《天髓指论》。“在下只会照着书里的断词来算,而且。对其中的精微变化也不甚了然……”



    胡不为道:“无妨。准与不准,我心中自有分教。你好好给我算吧,先断吉凶,我再把生辰八字报给你。帮我排命盘。”



    “好,那……在下有僭了。”那先生说完,慢慢坐下来。细细端详胡不为的面色。



    “先生印堂发黑……”



    “唉——!”胡不为长声叹气,把脑袋摆过一边去。这老呆子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腐钟不可敲也。怎么来来去去还是这一句?胡老爷子越不爱听什么,他就越要说什么。枉费了自己一番苦心栽培。



    那先生惴惴不安。还道:“……双目无光,唇青面暗……近日必有……”



    “够了够了……”胡不为满心怒火,偏偏还发作不得。打断他说道:“不用给我算了,你给范老先生……算了,还是我给他算吧。这些银子你拿去,好好置办衣裳,给你孩儿买些吃的吧。”胡不为顿了顿,缓和下语气,道:“他该有日子没吃饱饭了。”



    那先生起初还想推辞,可是听到胡不为最后的一句话,他手上推阻的力道便瞬间消失了,泪水不知不觉渗满了眼眶。他感激的看了胡不为一眼,见胡不为正向着门口注视。



    那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等在墙边,咬着手指向里面看来。他那因饥饿而显得过大的眼睛,正紧紧的盯着桌上的鱼肉。



    他的孩儿,已经有一日****没吃过东西了。



    那先生心如刀剜,终于涕下。再也不推辞胡不为的馈赠。名节纵然可贵,可是,天下父母心啊,谁能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就这样忍受的饥饿的煎熬?他‘扑通’一下跪倒,哽咽道:“先生大恩大德,吕某人永铭于心,他日或有机会,再结草衔环相报!”说完,连磕三个响头,见胡不为摆摆手,向着门外孩童一指。便以袖拭泪,踏步走出门去。



    眼见着那先生靠近起孩子,父子俩相视而笑。那小童得知餐食有望后,面上欣喜已极,拉着父亲的手又蹦又跳,欢声嬉笑。胡不为一颗心被温情漾满了。先前听到不吉断运的不快,瞬间也尽烟消云散。



    这只是个小小的善举,几两银子。然而在那小童看来,久饿之后能吃到东西,这几乎便是天大的喜悦了啊。老树震落片叶,蝼蚁得以遮雨,大河微波拂岸,江花润水绚烂。方今天下动荡,贫病孤老正多,又有多少人象这小小孩童一样希冀得到别人的帮助呢?也许,所赠无多,只要给予他们些些温暖,对他们而言,这便是不胜之喜了罢。



    贫者离其苦,病者得其医……这愿景或许太难,但若每人都能尽微力相助他人,那这天下人间,会因此而变得温暖一些吧……



    胡不为微笑着沉思,一时无语,渐渐的,竟转成痴了。
铜炉正传 第三十章:岭上云烟(上)
    第三十章:岭上云烟



    “爹爹,你吃,你吃。”小胡炭跪在凳子上,努力伸着手,把自己咬掉大半的鸡腿放进胡不为碗中。



    “吃这么少?”胡不为皱眉看他,早上还嚷嚷着肚子饿,怎么才吃这么点就不吃了。“你吃饱了?”小胡炭鼓着嘴,呼哧呼哧喘气,他的小脸蛋上油花饭粒粘得到处都是。听见父亲发问,小娃娃舔了舔嘴唇,却摇摇头。



    “那怎么不吃了?”胡不为疑惑的问,鸡腿,炸糕,向来不是这小东西最喜欢吃的么?



    小胡炭答不出来,呆呆看着他的脸,只说:“爹爹吃。”



    “还没吃饱,却又不吃,这是怎么了……”胡不为喃喃的说,从碗里拿起鸡腿,小胡炭只咬了一半。二三岁年纪,正值生长之期,小娃娃的食欲旺盛得很,这半个鸡腿哪够他吃的。



    “炭儿那是心疼你。”边上的秦苏轻轻的笑,把挑净骨刺的鱼肉也放进胡不为碗里。“你多吃点吧。他知道你病了,所以把好吃的留给你,好让你恢复的快些。”



    “……”



    胡不为心下震动,半晌说不出话来。欠下身问胡炭:“炭儿,是这样么?你想让爹爹病好得快些……所以……给爹爹吃?”



    胡炭点点…无…错…小…说…m。…quledu…头。小娃娃不知道怎么说话,睁着明净的瞳,看看秦苏,再看看胡不为,只说:“爹爹,你吃。”



    “好,好。爹爹吃,好孩儿……”强烈的酸楚之意。迅速的在胡不为鼻腔中扩散,他险些掉下泪来。赶紧侧过脸去,用手撑住了额头。然而胸中那一股喷薄的热流,却怎么也遏抑不住了,堆在胸口,愈压愈重,锋锐直迫喉关。



    这是他的孩儿,小小年纪,他知道心疼自己了……天可怜见!



    胡不为心中又悲又喜,拿着鸡腿。喉头噎阻住了。他脑海里一时闪过妻子的面容,岳父岳母,还有过往的许多纷乱舛难……不过以前曾经遭遇过什么,现今看来,这一切都值了,只因他孩儿的一句话。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胡不为想。



    “炭儿,爹爹吃了,你也吃吧。”秦苏把胡炭抱过去。用手帮他擦去脸上油花,然后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他,她脸上漾起温柔的微笑:“好好吃饭,吃得饱饱的。才能快些长大。”胡炭应了,接过鸡腿吃。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范同酉拿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吃不下饭了。他放下筷子。端起了酒杯。“胡兄弟当真好命,遇上秦姑娘这么个深情善良的女子……他妈的。我年轻时怎么没碰见这么贤惠的姑娘……怎么没生出这么懂事的孩子……”他心中痛悔已极。



    唉!当真是一个人一个命。范同酉满心不是滋味。看见胡不为坐在那里唏嘘感叹。只想:“我老头子空负一身奇学,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膝下冷冷清清……他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庄稼汉子,貌不惊人,武艺差劲,却有妻贤子孝,享受天伦……唉,唉!”



    时也,命也。



    饭庄里的酒,显然兑过水,香味淡极。可是落在肚中,这后劲似乎比百年佳酿都要大。范同酉一杯接着一杯的灌,觉得从喉咙到小腹,如有一条火线在燃烧。



    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不可捉摸。佳偶与孝子,那都是不可强求的。饶是你武功盖世,权倾朝野,未必就能找到个知礼知节,兼又一往情深的良配。纵是你家财万贯,手眼通天,未必就能生个懂事孝顺,而又聪明伶俐的儿子……



    范同酉看着胡炭。越看越爱。小家伙很像胡不为,尤其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看着桌上饭菜时,滴溜溜转得飞快。都说子肖生父,胡兄弟能生出这么机灵的孩子,他本身的根基也算不差。唉……其实刚才说的话并不对,说胡兄弟稀松平常,这话也不尽然,他武功法术不行,可算命如此厉害,却也不是一般人物……



    范同酉在那胡乱的想。一眼看见桌上的红烧鲤鱼,便回想起了刚才胡不为算命的情景,兀自琢磨不透胡不为什么时候学得如此神技。便问道:“胡兄弟,你当真会看相算命么?你给我也算算……”



    胡不为摇头笑道:“范老哥见笑了,那不是真的。”



    “假的?!”范同酉睁大眼睛:“那……你怎么知道他姓吕……还有什么跟官府相关的……”秦苏也抬起头:“对啊,胡大哥,你怎么知道他有个儿子,还有,他娘子过世了,你怎么知道的?”



    胡不为哈哈大笑,道:“这事说起来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们注意到他带着的布旗了么?”



    秦苏和范同酉对望一眼,一个点头一个摇头。两人印象里那面布旗污损很严重,字写得很端方,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那先生当真很穷,换了行当,连花几文钱买几尺白布作新招子都不肯。他把以前用的布旗洗过几回,就重新写字了。你们没看到旗子背面吧,上面还有隐约的字迹,‘吴阳秀才吕锦膺代写讼词、状文、一应投递文书,每篇七文……’”



    “这……”两人都想不到答案竟然如此简单,一时哑然。秦苏想了想,又问:“你怎知这吕秀才就是他本人?万一他是捡了别人的旗招子来洗呢?那你不是猜错了?”



    胡不为微笑:“读书人好面子,渴不饮盗泉。乐羊子路上捡了金子都要送回去。你觉得那先生会捡别人的东西来用么?何况,布旗子前后两面写的字,间架相似,笔法相似,显然是同一个人写。那先生衣襟袖子上都沾着墨迹,成色看起来和布旗上一样久远……光这些就够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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