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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铜炉-第3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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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见过白娴之后,秦苏便依计划,写了血书,然后央求贺江洲给自己换房间,料想白娴回山禀告后,师傅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亲自到贺家庄来找自己。可她怎么也料想不到,师傅的怒气会这么大,这七天以来,师傅竟然到这里来找了三次。
“那封血书她没看么?上面都说恩仇两断了……她怎么还不肯饶过我?”秦苏心里有些气苦。也想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这么仇恨自己,非要捉住自己而后甘心。
那天晚上,白娴出了留血书绝情义的主意后。秦苏还很犹豫。因为如此一来,自己将永远跟玉女峰划清界限了。她的心里到底仍有牵挂。毕竟,那是养了她十九年的师傅。可是白娴把话说得很厉害。再不这样办,师傅决不肯甘休罢手,定要亲自过来,杀掉胡家父子,然后再把她捉回山上关押。那时,天人永隔,鸳鸯分飞……那些可怕的话秦苏想都不敢再想起。
秦苏怎肯再让胡不为再受到伤害?眼见着距离塑魂的日期愈来愈近了,此时便是再有天大的事,她也只能先割舍不顾。
无可奈何之下。终于让白娴割腕,秦苏蘸她的血写信。一字一句,都是白娴的指点。白娴当时满口应承,说回去后就跟师傅解释,两人怎样动手,她大意之下不敌秦苏的招式,被秦苏点了穴。然后写完血书就带着胡不为跑了,已经不知去向。
唉,可惜。两人的这番密谋,仍然不能劝阻师傅的仇怨之念。她仍然要找自己。
“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就认定是我们把你拘禁起来了,非要我们说出你的下落,然后又想闯进你住过的厢房里搜查。我爹说了她一句。她就大发脾气,说我爹不守江湖规矩,私藏玉女峰门人……我爹当然不肯受这不白之冤。就吵起来了,要是当时左右没有旁人拦着。只怕早出事了。”
秦苏默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时心况之烦乱。头绪之复杂,又岂只‘纷乱如麻’这几字所能尽括。
好在,这样痛苦的日子不会太长久了,还有三四天,就该到头了。
贺江洲走后,夜转深了,****狗吠梆声。
接着,一个白天又过去了。
江宁府仍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除了各处城门码头,多了一些目光犀利的买卖人,客栈旅馆,不时有身手矫健的人进出,这日子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便在这经意和不经意之间,三天时间不疾不徐流走了。第四天,秦苏盼望的日子终于到来。
“咚咚咚咚。”一大清早,贺家庄门前就敲起了迎客的大鼓。长长的红毡布从大堂一直铺到大门外十丈。十余头舞狮子聚在门外空场上,正卖力的表演。院门里面,两侧坐满了数十名乐师,琴萧鼓瑟,轮流不断的吹唱喜乐。
这一天,贺家庄所有留守在江宁府的门人都召回到庄中了,帮忙整治宴席。
贺家庄是江湖上颇有名声的门派,门下传人数百,都分派在各处州镇建立外事堂。家业既大,声威又显,这样有声有势的名门,在迎接远客之时,自然免不了许多铺张场面。门里门外的,张灯结彩,宾朋贺客如蚁群般往来络绎。
当然,就如青天之下,总有些微地方藏着阴影一样。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会有叵测的危机隐伏着。就在贺家庄一派祥和喜乐的气氛之中,几股看不见的暗流也在同时涌动。
门外聚了一群围观热闹的闲人。人群中,一个着灰衣的年轻女子不动声色看着舞狮子。
此时大门七丈外的老槐树下,坐着两个衣衫破旧的少年,心不在焉的看着贺家庄大门。时不时的目光一溜,只瞟向周围人群的腰间,看是不是挂着值钱的宝玉环佩等物。
“团子,发现羊儿没有?”
被称作团子的少年满脸不耐烦:“没有!正找着呢。”
另一个少年不说话了,伸长了脖子,使劲朝贺家庄里探看。
“那个娘们不会是嫁在这门里头了吧?可别一辈子不出来,那咱哥俩可要耗死在这了。”他忽然拉一了把团子:“团子,你说,这不会就是他们的婚宴吧?吹吹打打的这么热闹,不是娶媳妇是什么。”
团子反手一个暴栗敲到他脑袋上,骂道:“你是猪脑子啊?不会好好想想,娶媳妇能不打花轿么?能不贴些龙凤剪纸么?这些东西都没有,怎会是娶媳妇?瞎眼雀儿!难怪首领派你来干这没出息的活儿。害得我也跟你倒霉,这几天连个铜板都没见着。”说着,愤愤站起来,向大街走去。
“哎—你干什么去啊?”
“拉屎,吃饭。”团子没好气的答他。
“那这里怎么办?”
“管他那么多。臭娘们八成是死在里面了,这么些天都没出来。我想她今天没这么巧,能赶在这一会出门。”
“噢,原来这样。”那少年恍然大悟,跳了起来,道:“那我也饿了,先找东西吃。”赶上团子,两人抠头缩脑的,踢踢踏踏去得远了。
等到辰巳初交,日头爬起来很高了,贺家庄才终于迎来了客人。
泸州‘火绵掌’栾峻方,密州隐龙窟执事陶确,还有‘风行万里’丁退,三人都是贺老爷子的多年知交。多日舟马困顿,今日总算一齐赶到了江宁府。
铜炉正传 正传 第十七章 青龙局(下)
见三匹枣骝并辔驰来,贺江洲赶紧吆喝,众乐师们振作精神,卖力吹打,细乐声登时大作。贺老爷子早一步知道消息,已经领着三个未出师的幼徒到门口迎接。几人相拥大笑,叙礼完毕,相携着进了庄内。
当时筵席即开,十余桌接风酒宴在正院一线排开,熟识的亲朋俱来捧场。酒如流水,拳呼震天,说不尽许多快意喜庆。
秦苏藏在暗室中,听到外面笑声盈天,炮鸣鼓声齐响,知道客人已经到了,浑身便打摆子似的止不住的颤抖。她紧紧的握着胡不为的手,感觉掌心又潮又热。一颗心更如小鹿奔突,砰砰撞击着胸腔,怎么强令都停不下来。长时的盼望,到今天终于可以看到结果了,就如同沙漠中久渴的跋涉者,突然间见到了村庄,其时之紧张和兴奋,担忧及惧怕,可想而得知。
不过秦苏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现身的时机。越到最后关头,越要沉得住气,否则功亏一篑竟让师傅跑出来搅乱了局,那她可真是万死无着了。
当下努力束守心念,安抚着小胡炭,静等贺江洲安排完后来叫自己。
这一日等候,竟如万年之久长。
忍着如煎如沸的心情,好不容易等到人声渐消静,夜色也晚下来了。可贺江洲却始终没有!无!错!小说 m。bbokbao。出现。
“不会是……事情出了变故吧?”秦苏心中隐隐的浮起惧怕。“要不然,夜这么深了,贺公子怎么还不带我们出去?”念头一开。许多令她不安的猜测便接二连三的出现在脑海中,挡都挡不住。
“是不是师傅已经知道了我的下落。赶来劝阻贺前辈,不让他们给胡大哥塑魂?”
“又或者。范老前辈也听信谣言,自己就不肯帮胡大哥复原……”
“要是范前辈不肯塑魂……那可怎么办?要跟他解释么?”
她满心的焦灼,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不过片刻,马上又站起身,走马灯似的围着小凳绕圈。
“贺公子,你倒是快来啊。”秦苏不住的跺脚,满心的盼望,就只化成这句哀求了。
她却不知道。花花公子现在也很不好过。
“小兔崽子,你这几个月功夫都练到哪去了?‘三分拂花’半年前你能作六个空踢,现在四个都作不了……你……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贺老爷子瞪圆了怒目,气的胡须直抖。两根手指颤颤的指点着败家儿子,眼看就要冲下座来饱以老拳,修而理之。
贺江洲哪敢回嘴,老老实实垂手立在下面,耷拉着脑袋听训。
坐在边上的丁退笑着赶紧劝阻:“好了好了,老怪物。贤侄这等身手,在年轻人当中算是很不错了,你又何必太过苛求?眼下少年一辈,有几个是正经学功夫的?便是近来名声雀起的几个新秀。哼哼,照我看也不过是浪得虚名而已。三分拂花能作六个空踢,比你当年还厉害些呢。我记得你在二十岁上下的时候,也没有贤侄这样的火候。”
“是啊。你着什么急,贤侄反正年纪还轻。有的是日子锤炼。”另一侧的陶确捋须附和。
“他还有个屁日子锤炼。”当着至交好友,贺老爷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性情。也不惧于****家丑,指点着贺江洲的额头骂道:“这小狗一天到晚寻花问柳,忙的是怎样跟别人争粉头,洒钱摆阔气,有什么时候是正经学法术的?你们问他,这半年多来他在庄里待过多些时候?胭脂楼里的鸨母龟公他倒见得勤!”
三人一齐大笑。都道:“少年心性,血气方刚,这也算不得什么。”
真真假假的劝了好一晌,老头子才终于隐息了怒气。陶确问他:“贺老哥,你这么着急的把咱们几个都叫来,不只是为了叙叙旧这么简单吧?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咳!还能有什么事。”贺老爷子笑道,提起酒壶,给三人斟满了。“好几年没见着你们了,这心里头怪想的。所以叫大家都过来聚聚。”举起杯来敬酒,几人一道干了。
丁退道:“不象,老家伙从来都是我行我素,哪有这么好情义。以前找我们不是被仇家追杀就是要去找人寻仇。这次我打死都不信,你想我们了才叫我们来。”
贺老爷子呵呵大笑,一迳劝饮:“喝酒!喝酒!”
喝了好几杯,听陶确又再问起,才叹口气,道:“有道是,岁月催人老,年纪不饶人啊,不知不觉,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看看咱们几个都六十好几了,老胳膊老腿的,也不知道哪一天躺进棺材。再不趁着埋进黄土前见你们一面,以后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了。”
三人见他说得伤感,都对望了一眼,心里暗觉蹊跷。
陶确笑道:“贺老哥今天怎么了?这样意气消沉。这不太象你啊。”
“没什么象不象的。”贺老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人嘛,总有老的时候,可不能再逞强学热血少年了。暴刀逞一快,哼!再过三五年,连刀都提不动了,拿脑袋给人快去吧。所以啊,这天下之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吧。咱们老家伙也该退到幕后,享享清福了。”
这下陶确听明白了。道:“老哥是说,你要退隐了?”
“是。下个月,我就要封关锁手了,在庄里选拔新秀,另立庄主。所以把你们几个都叫过来,到时候帮我把把关。”
满堂人的震惊,这下实是非同小可。贺江洲一蹦老高,失声叫道:“爹!你怎的要退隐啊?现在不是好好的,你要退了,谁来主持局面?咱庄里可没人能撑起这一大摊。”娈峻方和陶确也劝阻,说事情重大,可须好好考虑。
“我考虑很久了。这庄主之位我老霸着,也不象回事。长江后浪推前浪么。现在不下去,非得等到走不动了再下?”
丁退骂道:“老家伙脑子糊涂了。你贺家庄现在是青苗未长。黄苗未收,下面这些弟子都还没经过大事锤炼,谁来帮你看家?你就不怕把贺家庄百年基业给弄碎败么?再说你六十四岁的年纪卖什么老,大好年华,功力正在颠峰,怎好就此退隐?!”
贺老爷子不以为意,自斟自酌,美美喝了一杯,道:“老的不下。小的当然上不了位。没经过大事锤炼不打紧,等他们坐上位置了,自然就有事情找上他们,经过事后,自然就有经验。”
“再说了,怎见得我封手之后贺家庄就要碎败?”贺老爷子傲然说道。扫视一眼堂下几名弟子,“我亲手****的徒弟,纵然不算十分人杰,但七分八分总还有。只要他们戮力合作,又有什么大事可以难得倒的?”
“我新收的这几名小幼徒,资质禀性,无一不是上佳。等我封手之后,就全力教授他们,把我的所知所学都倾囊相传。你们就等着看吧,过得十年以后。再看看天下风云之端有几个我贺家庄的儿郎!”
“呸!呸!”丁退大唾。“跟你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他指点着贺江洲道:“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看出你的意思。你想收手以后,让江洲来挑大梁是吧。”
贺老爷子捻须微笑不语。
“江洲武功法术,近年确是有进步了,但真要放在江湖上跟一流好手相比,他还差着一大截。你是不是还认为江洲的应变机智,足可以带着贺家庄闯过危难?那你就做梦吧。”
贺江洲大惭。盯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这几个老家伙跟他爹是换命的交情,敢在他老子面前肆无忌惮说他,他纵有不满,也不敢稍露。
丁退面有忧色:“你一直躲在江宁府,是不是还不知道现在什么局势?”
“大乱之将生,风云之欲变,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这么多年来江湖也没太平过。”贺老爷子悠然回答。
“什么大乱将生,早就生了!眼下南方北方都闹得不成样子……哦,对了,我今日才听说,罗门教好象把兽形门给灭掉了是吧?”
“差不多了,兽形门现在还剩三个弟子,在外面办事时侥幸逃脱的,不过这跟灭门没什么差别了,几个孩子年纪都还小,已经无法光复兽形门。”
“罗门教既然都敢把爪子伸到江宁府来,你该知道南方的形势有多严峻了吧?跟你说吧,朝廷派驻沅州的督官已经被他们杀掉两个了。第三个还没来得及任命。老哥哥,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你搞什么急流勇退那一套,时机还不合适啊。”
“你们都别担心,这件事我自有安排。现在这样做,也是着眼于江湖的未来。现在再不培养出好苗子,等十年二十年后,谁来接过我们肩上的重担?”
听见他这么说话,三个老友都只能叹息。
贺老爷子看出他们心事沉重,笑道:“别这么扫兴,还没让我的徒儿给你们演武呢,等看了过后,再评价不迟。”当下唤出弟子唐敬义,先考较了背诵功课。这孩子记心颇佳,抽选了好几篇,都能背诵如流。
丁退问他:“你师傅都教你背了什么法术口诀?”
敬义看了一眼师傅,见颔首了,便答:“回丁师叔话,弟子学了《三南经》、《本元净虑经》、《炎火基义》、《中线开息法》……《漏天枢妙法》、《青衫度云诀》、《大乘掌》、《佛陀手印》”。
“大乘掌!佛陀手印!”三人惊呼起来。丁退吃惊的看着贺老爷子:“老不死的,你去哪弄来妙善山的秘籍?是真品么?”
“哈哈哈哈!”贺老爷子呵呵大笑,得意非凡。他要的便是众人这样震惊离座的效果。眼见目的达到,心怀大畅。“怎么得来的,说来话长,改日再跟你们细说。敬义,你给几位师叔练一下《佛陀手印》的功夫。”
敬义想了想,道:“那好,我先练几招莲花掌吧。请诸位师叔指正。”鞠了一躬,走到屋子正中。跷起单腿,合拢两掌。立个单弓朝拜姿势。
才只一个起手,屋子中间便隐隐有光华波动,如水中烛光,粼粼晃荡,把地板窗梁都映到了。唐敬义阖目过后,眼观心胆,照真诀运息,面容渐渐变得肃穆凝重起来了,庄严之宝相。妙善法体,看来便如大雄宝殿的佛尊金相一般,连座上的几位师长也不由得生出敬意。
缓缓的一掌拍出,如推动千斤之巨岩,凝重沉滞,半点风声也不带。然而,异象便在敬义的手掌静止过后发生了,他合拢的手掌边缘立时闪起一层金色光亮,然后。数层掌影急冲而出,直去不断,如波纹互推一般,一层推动一层。然后‘砰!’的一下,门扇震荡。再看时,一个边缘整齐的手掌形状出现在窗格之上。连糊着的两层纸都象被利刃齐切过相似。
栾、丁、陶三人心中惊佩。一时俱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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