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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铜炉-第3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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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真凤这次沉默了好久。隔了半晌,她才自嘲的笑笑,道:“我是这样的人,你娘没说错。”



    “后来,你娘对我说:‘看在咱们相交一场,苏儿就托付给你了,她被尸门的人抓走,你帮我救她回来。’说完,便一头撞到山墙上,死在你爹身边。”



    秦苏悲声凄绝,她一手捂着脸,汹涌的泪水顺着她的面庞滴落颌下,与献血混流。她这才知道,自己的爹娘原来遭遇如此之惨,自己身为人女,却竟一直被蒙在鼓里,不得知晓。



    隋真凤长长吐气,对秦苏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后来,咱们在那个山村里面找到了你。那个尸门的人不知为何,竟然没有伤害你,我把你带回玉女峰,教你读书,学习法术……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本来这件事就这样完了,你爹娘背负着滥杀无辜的罪名,让江湖人物不齿。在先头几年。我也常想几个细节,你爹怎么变疯。谁给我们报的讯,还有。他打斗的时候为什么不拿金剑……但一直想不明白。直到六年前,雅州尸门内斗分裂,那两名合伙陷害你爹的恶人反目成仇,才把这件事披露出来。当年,他们两人潜伏在家周围,暗地里下手把你劫持走了。一人乔装打扮成你爹的模样到处去杀人,败坏你爹娘的名声。另一个设计让你爹娘跟着他的布置行动,拿你的性命威胁,让你爹娘在时限内到某个地方去找你。还要拿着人手人脚……这时我们才知道。当时你爹娘那么着急去小山村是为了救你……只可惜,当时我们都没看出来这个借刀杀人的计划。”



    秦苏颤声问道:“那些死在我家里的人,是不是他们杀的?”



    隋真凤道:“是他们。你爹娘心地不坏,一向留人活路,便是在峡谷的打斗中,他们也没害死一个人……唉,其实你娘说的都是实话,只可惜当时我先入为主,认定你爹……”



    “你不要说了!”秦苏哭喊一声。“我爹娘都死了,你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跟我娘那么好,为什么当时不相信她?现在再来假惺惺的说话,我娘还能活转回来么!”



    隋真凤面上一片惨白。面对秦苏的质问。她只沉默以对,没有辩驳。



    秦苏呜呜痛哭。雷手紫莲见她分心,忙示意惠静惠安。让她们从旁过去,夺下秦苏的剪子。哪知秦苏在悲哀之中警觉不减。两人刚刚迈得两步,她便猛站起来喝叫:“都不要过来!再来我就扎下去!”



    眼看着秦苏毫不痛惜自己。剪刀的刃尖刺破更深,血流更多,惠安和惠静全都吓得止步了。秦苏呼呼喘气,她的目光扫遍了面前众人,再看到隋真凤时,面上表情一忽儿痛恨,一忽儿悲伤,最后换成了绝望,她把剪子撤远喉咙,遥遥指向了隋真凤,雪白的掌背上,血迹纵横,殷红刺目。



    “你是害死我爹娘的凶手,我恨你!”秦苏恨恨说道。“枉我爹娘把你当成知交好友,你……你一点都对不住她们!”



    隋真凤没说话,面上青红交替。



    “你还教我信义为先,除恶以匡善……全都是骗人的谎话!”秦苏声嘶力竭叫喊,泪流满面。



    “苏儿,这里面的是非,你现在还理解不到。”隋真凤等弟子说完,缓缓解释道:“误伤了你爹娘,我心里很难过,当时我甚至想自刎死在你娘身边。可是你要知道,师傅这么做,是为了大义,为了保全黎民百姓……”



    秦苏瞪着她喘气,颈上血流不断,她的雪白衣襟已经染红了大片。



    “在那样的时候,我不能有丝毫心软。要是你爹真是疯了,我放他过去,岂不是要害死许多无辜百姓?那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跟世人交待?”



    秦苏忽然惨笑起来,她刀指着隋真凤,眼中透出深深的悲哀:“师傅,你到了现在还不明白么?为了你的大义,你误杀了我爹娘……现在,你又误伤胡大哥,你还想误杀多少人?是你不肯相信别人,你只相信你自己!要是你肯听信我娘的话,我爹娘就不会死。”



    “苏儿!”隋真凤话中加重了怒气,“你才十九岁,能知道多少事?”她顿了顿,道:“你当信任是这样容易么?用千万人的性命来赌一个人的信任,我决不会去做!我当年伤了你爹爹,固然心怀歉疚,但我并没有后悔,今日若让我再选择,我仍旧会阻拦他!我宁肯误伤一个好人,也不能放任一个坏人不管,让他荼毒百姓。这里面孰轻孰重,你一定要明白!”



    “误伤你爹之事,全是意外,这我不会否认。”她看向秦苏道,“但今日诛杀胡不为,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个恶贼恶名远播,凶狠毒辣,天下无数英雄都可以作证,难道还有假了?你别要再被他迷惑了。”



    “胡大哥凶狠毒辣,你亲眼见着了么?”秦苏轻轻一句话,激得隋真凤老脸通红,怒道:“这还用亲眼见了才算真么?一个人的善恶,自有天下悠悠之口来评说。”



    “听人说你便信么?那我娘说的话你为什么不信?我说的你为什么不信?要是有一日天下人都说红莲师叔是你伤的,你信还是不信?”



    “住口!你放肆!”听见弟子竟然如此辩驳,隋真凤再也抑不住怒气。拍案厉喝道。“纵然我对不起你爹娘,也由不得你来评说。你年纪尚小。不知道其中利害,你只要听师傅的话就成了!我养了你十九年。等你还完这份恩情再来说我不迟!”



    她扫了秦苏一眼,道:“你这孩子心肠软我知道,那姓胡的恶贼救过你,你便一直不能忘情,千方百计想要偷回他的魂魄。今日我索性绝掉你的念头!”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色作明黄,正是封存着胡不为魂魄的小瓶。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隋真凤看着秦苏,秦苏脸色微微有些变化。“我让那恶贼再没有复原的希望!”说着,隋真凤双掌一拍。只‘啪!’的一声,一团烟雾从她合着的掌缘升腾起来,那个瓷瓶已经被拍成碎末。



    “现在,听师傅话!你快回到自己房中休息!”隋真凤说道。趁着秦苏心神大乱之际,‘啪嚓!’一声,一道快捷无伦的青色电光从她袍袖之下激射出去,正中秦苏的手臂。秦苏握着的剪刀‘呛啷!’掉落下来。两旁的弟子见状,便纷纷上前,要抓住秦苏。



    谁料想。这时惊变又起。秦苏左手一翻,指间又扣上了一把锋利锥子,仍旧抵住咽喉。一干人投鼠忌器,顿时又停步。隋真凤心中震惊。想不到这个弟子竟然如此花样百出。



    她哪里知道,秦苏从白娴口中得知父母遇害的真相后,便大受打击。伤害亲生父母的。却是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师傅,一边赐她生命。一边却有多年养育之恩,这叫她怎么办?恩仇不能相容。爱恨岂可共立,秦苏在半个月中考虑再三,到底不愿把复仇之刀架在师傅的身上。她已决意以死相报。在来洗心堂之前,秦苏便已做好了自绝的准备。



    可眼下,隋真凤为了动摇她心神的一番恩威相逼,却弄巧成拙,反而激起了秦苏的怒气,改变了她的想法。



    “师傅?”秦苏冷冷一笑,她盯着隋真凤缓缓摇头,“我不要你做师傅,我不要伤害我爹娘的人做师傅。”她慢慢向后退步。



    “我欠你的恩情,我会报还!”秦苏手臂一落,尖锥划一道雪亮的寒光扎向右臂,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血花四溅。



    “这一下,是苏儿还给你的恩情,师傅!”秦苏咬着牙说,“你养了我十九年,我用血肉来给你偿还!”她原本秀美的脸上溅上猩红的血点,此刻看来蕴满杀气。手臂被尖锥洞穿了,两个手指大小的伤口汩汩流血,可秦苏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



    隋真凤面色铁青。她一向只知道,秦苏这孩子性情很执拗,爱认死理。可却怎么也想不到她还有这样刚烈的一面。



    雷手紫莲从座上猛站起来,失声叫道:“秦苏!你疯了么!快住手!惠喜,你快去……”哪知她话还没说完,又看见秦苏扬起手臂。寒光一闪!



    “嗤!”的轻响,是利器穿透骨肉的声音,白娴等一众弟子全是面色发白。



    “这一下,是秦苏从此脱离玉女峰,跟玉女峰恩断义绝,再不相干!”



    “嗒嗒嗒……”血水连成串,滴落在石砖上,发出声响。秦苏的脚下宛如绽开了无数血莲花,殷红之色漫成一片。



    “嗤!”寒光闪了第三下,秦苏雪白的手臂又多出两个血洞。



    “这一下,是秦苏向爹娘立誓,只要秦苏还活有一口气,就一定要为爹娘报仇雪恨!”她把锥子奋力一抛,那枚凶器便带着一道血弧落向地面,清脆的叮当之声,在寂静的大堂中分外刺耳。



    秦苏不再说话,她只深深的看了隋真凤一眼,眷恋,痛楚,愤怒,绝望,在一瞬间接连显在双瞳之中。终于,她掉头出门去了,步伐迈得沉重而坚决。



    没有人拦她。



    等到秦苏的身影消失在玉华堂中,走下庭院去了。朱红的门槛渐次遮没她的头顶,隋真凤才突然‘哇!’的喷出一口血来,身子晃了晃,重重躺倒回椅子中。她的手掌中,紧紧捏着那张黄色寄命人。



    “掌门!”



    “掌门!”



    众弟子大惊,慌忙抢上前去扶持,可却被隋真凤暴躁的挥手阻止了,“你们别管我,快去拿药!”她厉声叫喊,胸前起伏不定,“秦师妹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们快追上她!拿最好的药给她敷上!”



    一干弟子都吃惊的发现,以前从来没有流过泪水的掌门,此刻泪水淌了满脸。
铜炉正传 第八章:假诏
    胡炭正在哭泣。



    他站在胡不为的床前,大声的哭着,脸上鼻涕污迹一大片,如同戏中的小花脸。



    大门洞开,老婆子却不在家,门外只有一群小童起哄唱着歌谣:“傻子跛,傻子馋,傻子有张臭皮床。床坏了,看一看,石头捡成大鹅蛋,鹅蛋大,咂一咂,不酸不甜象冬瓜,傻子肚饿想吃饭,咔嘣咬断大门扇!”



    “傻子跛,傻子馋,傻子有张臭皮床……”这也不知是第几遍了,六七个小娃娃敬业而且毅力非凡,围堵在大门口,毫不厌烦的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胡炭有个傻爹!”一个小童大声说道。



    “嗷!嗷!傻爹!傻爹!傻爹!”群童高笑,喧哗声乱作一团。有人捡了石粒,‘当’的扔中门板。胡炭吓得身子往里一缩,一时止住了声。待得见到那粒小石只落在门口,跳两跳混在草棍中,又抽抽嗒嗒哭起来。



    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前几日,胡炭与一众小童到村口捉蛐蛐儿,又碰上了村里的疯汉,孩子们围着他连笑带骂,又扔石子。胡炭因受了老婆子的教诲,只道这首童谣是骂他爹爹的,扬手就拍了身边的大孩子一下,道:“不许骂我爹爹。”交恶由此而来。



    一帮孩子也不过五;无;错;小说 M。quledU。cOM六岁年纪,哪知道什么是非观念,更不肯从善如流,那日把胡炭搡倒哭了不算,又每日相约,到胡炭家门口来辱骂吐口水。小胡炭已经因此好几日不敢出门了。



    “咳……”有小童蓄痰。立时,众人一齐动作。争相捣动唇舌,门外‘阁阁’之声接连响起来。



    “呸!”“呸!”“呸!”



    胡炭抓紧了他爹爹的脚趾。惊恐的看着门外,只怕那些坏孩子冲进门来打他。哪知他惊吓未已。听得小童们突然喊声大作,也不知见到了什么,竟然哗然而散。



    “咣!”门口一暗,一团白色物事结结实实的撞到门上,压得破败的木扉吱嘎作响。



    小胡炭出其不意,一哆嗦之下,又吓得尖声大哭起来,“爹!爹!”他高声叫道,小手握着胡不为的脚趾猛摇晃。只盼爹爹快点醒来救他。



    “炭儿……别哭……”那白色东西说话了,声音有些熟悉。胡炭错过泪眼看去,那人白衣白裙,瓜子脸庞,却不正是秦苏!只是身上处处血迹,兼且面色惨白,与先前文静娴雅的模样殊不相同。



    “姑姑!”胡炭扁着嘴哭,张手就想迎上前去,但又害怕她身上的血。犹豫着不敢踏步。秦苏喘着气,摇摇晃晃走进屋来,重重坐倒在床上。她身右侧的衣衫上,大片血迹已经干结发黑了。如一幅云纹绣在白绸之上。



    胡不为端坐在床正中,须发蓬乱,油光锃亮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秦苏侧过眼去看他。眼圈儿慢慢红了。她咬住唇,心中只道:“胡大哥。我回来了。”她心中有万千话语想要跟他倾诉,但此刻哪能说得出来?一颗心如煮在杂味汤中。酸甜苦涩,样样都有了。



    时隔两个月,胡不为比她离家时更要消瘦了。那老婆子忙成热锅里的蚂蚁,没有工夫照料他,每天只煮两顿薄粥来糊口,胡不为和胡炭天天半饥半饱过活,当然只能掉肉。秦苏看着他油黑尖峭的脸颊,一时难过无已。但潜私心里,却又隐隐觉得欣喜和平和。



    胡不为唇舌不可发声,眼目不能传情,只是一尊肉雕菩萨。但秦苏就觉得,进到这屋子,见着了胡不为,一颗心便骤然放松下来了,有说不出的安定喜乐。眼下,哪怕是天塌下来,只要有这个脏汉在眼前,秦苏就敢直视面对。



    秦苏浑忘了自己臂上的疼痛,定定的看着胡不为,面上表情变幻,时喜时忧。两个多月,数十个漫长日夜,她也不知把他的名字念叨了多少回,也不知在脑海中回忆过多少次他的面容,眼下,终于又看到他了。虽然他现在看来全无生气,也许,永远也没有再复原的可能了,但在秦苏眼中,这个痴呆坐着的人啊,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在秦苏眼中,胡不为仍是那个穿着虎皮罩衫,从黑暗中向她大步走来的那个汉子。他展目向她微笑,目光中有吸引人的睿智和机敏。他性情平和,从不忤逆她的要求。为了她,他宁肯背负冤名,宁肯舍弃生死……这就是她的胡不为,她的胡大哥啊。



    “胡大哥……”秦苏心中涌过甜蜜,她感激的注视着胡不为的眼睛,眼前又慢慢蒙上水雾,渐渐变得模糊。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可苏儿很笨,没能把你的魂魄抢回来,反而让师傅打散了……”秦苏低下头,咬住嘴唇,只想:“胡大哥的魂魄散了,日后再没有复原的希望,那可怎么办才好?”



    散了魂魄,这便意味着胡不为永远都是痴痴呆呆的样子了,饮食便溺不可自理,口不能言,心不能想,直到老死。



    她这样失神了好一会,直到胡炭挨到她脚边,碰着她的腿才惊醒过来。“姑姑,炭儿饿了。”胡炭鼓着嘴说,眼中泪花未落,看来有说不出的可怜。秦苏心中柔情滚动,便在这刹那之间,她已经作了一个决定。她伸出左手,轻轻抚动胡炭的脑袋,眼睛却看向胡不为。



    “胡大哥,你不用害怕。秦苏决不会再离开你的,我帮你抚养炭儿长大成人。”秦苏的目光中,坚定而安详。



    就这样,秦苏终于绝掉了帮胡不为复原魂魄的希望,安心在旁泉村住下来。因伤势未愈,她不能进山,便留在家里操持家务。老婆子仍自己去伐柴,换取饮食之资,顺便带回来些草药给秦苏敷上。



    这些草药疗效极微。秦苏敷了三四天,伤口仍未复原。眼见着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胡家父子还穿着两个月前的衣裳,胡炭天天挠虱。胡不为从头到脚油光水亮,成了一头巨大水貂,秦苏再也坐不住了,待到第五日上,感觉伤处不再疼得紧切,秦苏便将两人的衣裳都剥了,放入桶中带去河边浆洗。



    阳光耀目。秦苏一走出门外,便觉得肌肤如被火针刺入一般,又疼又辣。已是春季末月。快到夏时,该是热火肆虐的时候了。



    矮房隐高林,碧树点玄峰,江南的农村景致,看来别有一番风味。秦苏走在稀疏的树木中间,听着鸟声啁啾,看着天气晴好,她的心情也变畅快了许多,一时抛掉了对来日的忧虑。轻轻向村西小河行去。



    旁泉村人家很少,几十户散落住着,绝少毗邻相居。老婆子的房屋更偏在村角一隅,左近邻居更少。百丈范围内只两家居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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