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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第2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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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冯元辉就是后面这种。

作为一个家道中落的生员,冯元辉考了三场没有得中乙榜,索性借着生员的名头做起了买卖。

按照大明优待士人的国策,太祖高皇帝免掉了所有现任官员的徭役;嘉靖二十四年的《优免则例》规定,京官一品优免役粮三十石、人丁三十丁,以下递减,至九品优免役粮六石、人丁六丁;外官减半;举、监、生员优免粮二石、丁二人;致仕优免本品十分之七。

到了万历三十八年的《优免新例》又规定,现任甲科京官一品免田税一万亩,以下递减,八品免田两千七百亩;外官减半;致仕免本品十分之六;未仕进士优免田最高可达三千三百五十亩,未仕举人优免田一千二百亩;生员、监生免田税八十亩。

冯元辉正是借这《优免新例》,将自己免田八十亩的份额卖了出去。那时候的冯元辉还不够老奸巨猾,八十亩的免税额实打实就卖了八十亩,却不知道天下人谁还在乎这个额度?哪里不是超额超占!往往上面派人来查,走到哪里都是这八十亩……哪怕是八百亩,都还在这“八十亩”里。

冯元辉“懂事”之后自然不甘,可惜契约已经签了,上头有自己的鲜红指印和花押,做不得假。对方又是家大业大,不怕他这么个穷措大。他因此事颇受刺激,下了功夫将大明律吃透,乃至于历朝历代的常例、非常例都学了一遍,胸中自然颇有丘壑,遂成一方“状王”!

冯元辉这状王也不是传奇小说里的文侠一流,同样颠倒黑白、捏造伪证、收买推官县令……只是他犹能存一分警惕,不敢太坏自己名声,即便做了恶事,也要吐出一点利润,戴个伪善的面罩,故而在乡里名声倒不是太坏。

凭着过硬的法律素养,务实的政治立场,冯元辉很轻易地混进了大明年轻的司法队伍,并在考试中名列前茅,只两个月就得授河间府任丘县裁判所裁判。在任上,冯元辉因为精通各种暗里门道,工作效率奇高,以平反冤狱为突破口,将以前县中被人做过手脚的案子一桩桩翻出来重审,还人公道,果然挣下了极大的名望。

有这名望做升迁之梯,冯元辉成功地升任河间府推事院推事,短短旬月之后,又升任掌印推事。如果不是都察院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对他展开调查,说不定很快就能升入河北行大理寺寺正了。

当然,现在冯元辉就在门外等候召见,正说明都察院原本想抓一条大鱼的愿望落空了。他们原本估计这冯元辉起码贪了上万两白银,但一番努力之后却实在找不到证据,又不能贸然对一府法司最高长官进行逮捕讯问,只好作罢。

因为这起失败的调查,李明睿心生警惕,生怕再闹出贪渎丑闻。在当时李明睿的精神状态,若是五分把握确定冯元辉贪渎,说不定直接就下手勒死这个讼棍了,绝不肯让都察院的人再出风头。

冯元辉因此被调入大理寺为寺丞,看似升官,其实却是拉到眼前看管着,不让他接触案子,只负责引导那些在大理寺观政的法学生,类似社学先生。他甚至连新法修订都不能参与,最多只能在留言板上回上几个字,就算被人采用了也是人家的功劳。

现在李明睿的两个问题终于给冯元辉带来了机会,一个青云直上通达天听的机会!

第508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9)

“卑职请求面见皇太子。”冯元辉见了李明睿,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要求。

李明睿对这讼棍越发厌恶起来。要不是自己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处理宗族方面的问题,这讼棍就是想见自己一面都不能够!此刻竟然敢理直气壮地要见皇太子,真是痴人说梦!

“空口白牙就要见皇太子殿下,你以为本官会如此孟浪么。”李明睿好整以暇,冷冷地看着冯元辉。

“如今大理寺上上下下能理好宗族宗法之事的,恐怕除了卑职,再难找出第二个。”冯元辉自信满满道。

李明睿很想怒斥一声“笑话”。

大理寺上上下下五七十人,难道就没个对宗族方面有想法的人?

何况谁家没有宗族?只不过有大有小罢了。

“太虚公,他们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知道什么叫家?什么叫族?什么叫宗?”冯元辉自来熟一般笑道:“公在朝为官数十年,多久不曾回乡了?族中往来除了书信和子弟,可还有何印象么?公可知道今年贵宗为了田中引流,是否与邻族私斗?宗族小辈是否拿着您的拜帖在县里走动?”

李明睿不得不承认,远离宗族的确是整个官僚集团的问题所在。

进入城市之后,宗族的力量就被削弱了许多。尽管许多人会在逢年过节时回乡祭祖,但如果只是升斗小民,宗族也不会太过在意,两者就更像是走亲戚一般,各尽人事。

至于在城里为官为吏的公家人,他们对于宗族而言是保护伞,是财神爷,只管照拂族里不受强权欺压,捐钱捐物帮衬族中公益:诸如修建祠堂、扩展祭田、兴办宗学,再不济也要为社学里延请的先生送点束脩。

宗族只有对仍旧生活在农村的族人有巨大的影响力,简直就像朝廷一般。又因为华夏有耻讼的传统,宗族本身就具有调解纠纷,甚至裁决审判的作用。在南方许多交通不便的地方,甚至还会动用私刑。

或许有人觉得这样的宗族要他有什么用处?

大致可以从虚实两个方面来说。

虚的一面有个前提,便是知道何谓宗族。

祖先宗亲之族谓之宗族!

人人心中都有对生后世界的畏惧和憧憬。

因为这份畏惧和憧憬,华夏先民就产生了祖先崇拜:死后自己的神位被放入祠堂,接受子孙香火祭祀,由此才能彻底完成从人到神的转变,成为庇护后人的“祖宗之灵”。只要香火不绝,自然神灵不昧。而子孙又是自己的血脉延绵,故而虽死犹生,薪尽火传。如此想想,也就能够最大限度“乐生而不恶死”了。

所以说,祖先崇拜就是华夏先民的精神寄托,就是华夏的信仰。

在另一个时空中,某些人极端地认为华夏没有信仰,故而见佛拜佛、见鬼拜鬼。其实不过是拾利玛窦的牙慧。利玛窦进入大明传教之后,提出华夏祖先崇拜不是信仰的论调,正是为了给基督耶稣腾出位置,实际上却不被耶稣会主流思想认可。若是细细想来,利玛窦显然更为狡猾。

在实的一面:宗族在私斗时就是一个军事决策机构。

华夏的私斗不是泰西骑士的决斗,也不是三三两两打成一团。而是以家族为单位,以生产工具为武器的小型战争。当年戚继光以为浙兵不堪用,想选用北兵,后来见识了义乌矿工的私斗,彻底改变了观念,取义乌壮士为兵,最终造就了一支震古烁今的强军。

却说私斗的产生原因很多,最普遍的就是争水。

因为田地对水的需要极大,水流过的渠道如果被人多开几个孔,多得渠水浸润,庄稼自然就长得好。但前边水放得多了,水渠远端的田地就没水可用了。这个时候只能每村约定好放水的时间,尽量让渠水灌溉更多的土地。

这种君子协议很快就会被村中的“聪明人”破坏:在晚上偷偷掘开水渠,灌溉自家田亩。

于是“守水”也就应运而生了。

有人偷,有人守,必然会发生冲突,很快就会一呼百应,发生私斗。

南方水网稠密,不用争水,却会争矿脉、争林木,乃至于田里界碑都可能被人偷偷挪动。

这种时候就显示出宗族的重要性来,若是宗族势弱,势必会被强族掠夺欺凌。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一方面要团结武备,另一方面也要以举族之力,尽量多地供养读书人,以求出仕为官,保证宗族的强势地位。

故而小说中出现的宗族内讧在现实中极端罕见,因为绝大部分宗族都面临着“强敌环伺”的境况,总是面临异姓的侵占,没有那份心力去内讧。

这种形态一直延续到了四百年后,历经各种运动之后,仍旧有的地方举村供养一个大学生,可谓一脉相承。

“卑职常年都在乡间,后来又在县上充任裁判,争田争水,见了怕不下百起。”冯元辉昂首道:“廷尉公若是不打算让殿下久等,恐怕只有将卑职荐上去。”

“殿下等得起,”李明睿幽幽道,“本官也等得起。”

……

“一起去散步否?”朱慈烺放下筷子,洗了手,擦了脸,问一旁默然无声的皇太子妃段氏。

段氏晚上吃得极少,早就已经吃饱了。见皇太子吃完,她才洗手撤席。听到丈夫的邀请,段氏有些诧异:“今晚不用忙政事么?”

“嗯。”朱慈烺点头应道。

今晚本来是有安排的,但在晚饭前,朱慈烺突然陆素瑶取消今晚和明天的一切安排,所有事项推后。这种事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史无前例。当一个以工作为乐趣的人突然停下手,谁都会怀疑是否发生了变故。

陆素瑶甚至不得不入宫禀告中宫娘娘,以免发生问题措手不及。

皇后显然早有心理准备,既没有打扰儿子,也没有放过这个可疑的端倪——她派了太医在钟粹宫外候命,随时准备抢救。

朱慈烺这回是真的被难住了。

如果是上辈子,他会找间深山古庙,看两天云起云涌……当然,这在他数十年的职场生涯中寥寥三五次罢了。

现在他想到的办法就是散步。

之所以邀上这个年轻得几乎有代沟的新婚妻子,却是源于自己的孤独。

面对“宗族”这个问题,朱慈烺是整个天下最孤独的人。

所有对宗族持批评态度的意见,全在五四之后,在现在这个时代,无论去问谁,都不会说宗族有任何问题。

周公能享有那么高的地位,正是因为他将宗族关系梳理了一遍,制定了调解宗与家,宗与宗,宗与族,族与族之间的规则——礼法。从那时候开始,华夏正式进入宗法社会阶段,脱去了最后一丝部落制度遗存。

从那以后,除了某一个特殊历史阶段,任何一个孩子看到自己父亲母亲以及父母亲的父母亲、兄弟姐妹,都要表露出礼貌和恭谨,这就是最直接的宗法社会表征。

在这种情况下,朱慈烺即便明知宗族是社会改革的绊脚石,也无力独自对其发生挑战。甚至于只是幻想一番,就有种堂吉诃德似的荒诞。

“爷好像有心事。”段氏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过着披风走在朱慈烺身侧,一开口便喷出一股白雾。

冬至过后一日冷似一日,这些天已经很少有人愿意没事在外晃荡了。

“小倩,你家祭祖么?”朱慈烺突然问道。

段氏略略一怔,脱口而出道:“只要不是破落户,天下哪有人家不祭祖的?”

“你能记得几代祖宗的名讳?”朱慈烺又问道。

段氏越发琢磨不透皇太子的意思,暗道:这小爷以为天下只有天家才记得自己祖宗?还是瞧不起我这小户人家出身?

“我家是随太祖高皇帝征战而起,从那一代始祖往上还能追及五代。”段氏略有些生气,口吻也硬了起来。

朱慈烺开始没注意,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太子妃在表示比朱家能追及的祖宗还高一代。

因为朱元璋只能追及四世祖,再往上已经就断了。

“你觉得宗族对你而言,有何用处么?”朱慈烺又问道。

段氏几乎要晕过去了,怎么突然间问出来的都是稀奇古怪的问题?这是考校么?段氏垂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微微踢起的披风,道:“若是没有祖宗,哪里来的我身?”

“不,我是说从你生下来之后,族里对你有何影响?”

——这影响当然是极大的,若是没族里几个叔伯帮忙,父亲如何得授昌乐教谕一职?若不是同族,那几位叔伯又怎会帮忙?

段氏却知道这话不该乱说,否则就是否定父亲的才能了。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也没有等答案,径自往前走去。段氏小跑起来,方能跟上,隐约觉得今晚皇太子的问话大有深意,但又不知道重点何在。

“这些话别说出去,尤其别跟皇父皇母说。”朱慈烺停下脚步,关照一声,道:“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段氏迟疑着放慢脚步,却见朱慈烺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她突然觉得鼻头发酸,却不知道心中的辛酸从何而来。

“娘娘,咱们先回去吧,小心冻着。”贴身服侍的女官上前掺住段氏,柔声劝道。

段氏微微拒绝,自己站得挺稳,望着皇太子奔走的方向,吐出一团白雾:“去坤宁宫。”

第509章 宣威布德民大悦(10)

段氏并没有来得及去坤宁宫,刚走出没多远就被宣召去了乾清宫。

帝后二人身穿常服,在乾清宫东暖阁见了段氏,努力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

“小爷他说了几句思念祖宗的话,然后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段氏十分委屈地站在帝后面前,像是接受质询。

“他去了奉先殿。”周后先开口应道,然后才发现段氏受气小媳妇似的站着,又道:“你坐。”

段氏这才福了福身,退到绣墩上挨边坐下,心里却是空白一片,已经将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帝后,只等吩咐。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思念过祖宗……”崇祯一时着急,竟口吐真相。

周后轻咳一声,忙替长子洗刷这“不孝”的考语:“春哥儿也是极孝的,只是不会做出来给人看罢了。”

崇祯也意识到自己失言,道:“朕是说他总将心思藏起来,并非说他不孝。你说……他会不会又犯了……”

段氏一个激灵,茫然地望向周后,正好与婆婆目光相触,连忙垂头避过,不敢失礼。

周后干笑一声,道:“小时候偶尔有些癔症,这些年他南征北战,也没听说再犯过。”这个时代对于伴侣的地位财富固然看重,但最重要的还是没有恶疾。周后为了打消段氏可能产生的胡思乱想,特意补了一句:“春哥儿绝无恶疾。”

段氏大大松了口气,对周后的话没有半分怀疑,反倒是周后说完之后觉得自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没来由地腾起一股不悦。

暖阁之中陷入一片冷寂。

“气闷。”崇祯猛然起身,背手朝外走去。

虽说是透气,皇帝陛下的目的地倒是十分明确。

奉先殿。

天子有太庙,以七、九之数祭祀祖宗。朱元璋虽然不是诗礼人家出身,但对父母、祖父母的感情却十分真挚,想起来就要去祭拜一番。时人认同这份孝心,但孝也必须守礼。太庙是国家祭祀的地方,皇帝的祖宗也是庇佑这个天下社稷的英灵,只有在规定的时间以规定的礼仪才能祭祀。

于是朱元璋便在紫禁城内修建了奉先殿,效仿宋朝皇帝在私阁内进行家祭的方式,穿着常服进行日常礼拜。

奉先殿没有后殿,正殿也是同堂异室制度。如今除了百世不祧的太祖、成祖,只有血缘最近的七位皇帝供奉其中。

朱慈烺从刚会走路就来这里祭拜过祖宗,在仪式上取得了祖宗的庇佑。其后来这里的次数也远高于太庙祭祀,好在常服家礼,所以不很麻烦。

主动来奉先殿却是朱慈烺降生以来的头一遭。

前世的朱慈烺对家族的认识只能上溯到祖父一辈,五服之亲对他而言已经无法理解,更何况天子九庙,竟然要追溯那么远的亲缘。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七年,虽然祭祀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但对亲缘的认识却仍旧处于肤浅程度。

朱慈烺让宦官开了门,进了正殿。长明灯下,殿中泛着明灭的金光。这里可以说是大明盛世最后留下遗迹的地方,供奉用的金银玉器仍旧完好无损,算是躲过了崇祯、李闯、满清的三重劫难。

朱慈烺走到太祖高皇帝神位前,旁边的是马皇后神位。这对夫妻是大明的肇始之祖,驱逐鞑虏,兼并群豪,重开江山。也正是他给自己留下了眼前这个难题,宗族问题。

据说在南北两宋,城镇化率已经达到了三成,这样高的城镇人口自然不会产生严重的宗族问题。

太祖高皇帝自己深受胥吏欺凌,以至于当了皇帝之后仍旧没有清晰自己身份的变化,对“扰民”看得极重,从严苛治官到“皇权不下乡”,都是太祖皇帝有意制定出保护小民的举措。

或许从小民的角度而言这是好事,对于国家发展来说则未必有利。虽然朱慈烺也可以等到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再提出这个问题,但如果没有前瞻性的指导,未来的阻力就会更大,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更大。

现在必须趁着北方宗族势力的空前削弱,把新的社会关系建立起来,关键在于如何把握这个平衡点。

朱慈烺走到笼着黄纱的金柱旁,靠着柱子缓缓滑了下去,直到地砖上传来的凉气让他精神一振。

从腰带上取下玉钩,朱慈烺在地上写了个“人”字,画了个圈,又写下“家”字。这应该是社会的最基本构成单位。

“家”就像是一颗种子,冒出芽,萌芽长成主干,这就是出于嫡系的“大宗”。主干继续生长,冒出许多枝桠,这便是庶出的“小宗”。大宗小宗构成了整个树型结构,这便是“宗”。当这“宗”有子弟外出,就如树上掉落下来的种子,在另外一处生根,发芽,再长出主干、枝桠,与原来的那颗树遥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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