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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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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钢料,其实里面的道理大家都知道,手法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配方不好搞。”许家福嘿嘿笑道:“我让人从每一个小处着手,足足六百炉,终于试出了这个配方。请殿下恕小人斗胆,小人是想借殿下的名头,在徐州开个铁厂,愿意奉一半的干股给殿下。”

——面带猪相,心中嘹亮。

朱慈烺微笑相对,也不说话,让许家福心中着实忐忑了良久。

“你倒是有些意思,”朱慈烺笑道,“这种投献之事,不是该找太监的么?你倒直接找到孤这儿来了。”

许家福也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假意不知道,仍旧乐呵呵道:“殿下,找太监投献不过是少些地方上的麻烦,逃些课税。照小人看,国朝一斤铁才收十五分之一的铁税,不值当染上那身骚气。”

朱慈烺微微点头。无论哪朝哪代,百分之六点六六的铁税绝对算是轻的。然而仍旧有绝大部分铁商都在逃税漏税,那个樊家不肯多卖,也是顾虑到与公家交易,太容易落下漏税的把柄。

“小人觉得,当今国家没钱,正是因为冶铁泛滥!”许家福脸上突然腾起一股正气,让朱慈烺颇有些不适应。

“历朝历代,哪有国朝这般皇恩浩荡的?”许家福气场全开之下,倒是也有几分魄力。他朗朗背诵道:“故宋元丰四年方才广开民坑冶铁,却要十中抽二。国朝在洪武十八年就尽罢官铁,大开民营,而且十五税一,后来更是定下了万斤铁三两银的铁税。若是这还不满足,真是不当人子!”

朱慈烺点了点头,对这人的政治觉悟十分满意。不过以他的经验,凡是说话高调的人,办事却未必可靠,仍要考察其行,不可轻易结论。

“小人以为,当今国有内贼、鞑虏横行,国库乏用,正该是将铁业收归官营之时!”许家福换上了刚才的笑脸:“如此官家用铁,自然要多少有多少,价钱也都降下来了。铁税更不会外流,白白肥了那些无君无父的奸商。”

朱慈烺继续点了点头,原来这家伙还真是个花小钱占大便宜的人物!

只要铁业国营,他虽然奉出了一半的股权,却在官府保护之下得到了整个大明境内的垄断市场——即便有黑市私铁,那也是极其可怖的市场占有量。这和那些高调禁海,私下做海贸的沿海豪族没有丝毫区别。

“钢铁势必会成为一个国家的命脉。”朱慈烺端起酒盅,:“我也是愿意将之收归国家。”

许家福脸上笑意盎然。

“不过嘛,嘉靖元年,仅仅广州和惠州的铁产量就有一千八百五十八万斤。十年的时候增至贰千七百六十三万斤。是万斤!”朱慈烺强调了单位,仍旧笑吟吟地看着许家福:“你不觉得你的胃口太大了点么?”

许家福的笑容彻底凝固,浑然想不通为什么堂堂皇太子殿下,竟然会去关心广州、惠州那种地方的铁产量!而且还是嘉靖时候的!他自信做足了功课,却也没有留意那么冷门的数据啊!

第255章 戍兵骑马出萧墙(6)

盐铁一向并举,被视为国家经济的重要支柱。汉昭帝时,霍光以昭帝的名义召开了一场大辩论,从盐铁是否由官方专营,继而讨论了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政策,由此而产生了《盐铁论》,成为后世治国者必读著作。

朱慈烺没有研究过经济学,但以他的社会阅历和认识,相信一条颠不破的真理:掌握国家核心资源的人,才是国家的真正掌控者。

钢铁正是其中最重要的领域之一。

不仅仅是因为现在正处于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在兵器换代上有很大需求。

同时也因为大明是个农业国,高质量的农具还属于奢侈品。历史书上只会说某个时期的铁器已经普及,却很少解释铁器质量对耕种的巨大影响。

只有真正普及了高质量铁器,才能开垦出更多的荒地,才能最大化发挥深耕细作的技术优势。

如果将目光放远,只有冶金技术进步,才能制造出适用性高的车床,才有金属材料的发展,才有可能扩大生产规模,为进入蒸汽时代打下工具基础。

如此重要的核心资源,如今基本落在民营资本手中。朝廷希望能够控制铁矿出产,事实上却是驰废不堪。

高皇帝朱元璋的本意是不希望看到官家与民夺利,但是如果没有健康的技术流通环境,这种全民间作坊式生产——虽然可能造出樊家钢,但结果只是樊家一姓得利,其他铁厂仍旧用落后的技术、配方生产着劣质铁器。这对整个国家民族而言无疑是巨大浪费。

“你出人和配方,”朱慈烺道,“我给你徐州铁厂二成股份,交给你管。你也别觉得吃亏,日后大明境内的铁厂铁矿,官府必然要占九成以上的。”

许家福咧着嘴,努力想摆出一个微笑的面容来,结果却是比哭还难看。

“那樊家钢呢?”许家福终于咬着牙问道。

“他们如果和你一样忠心为国,还能有二成股份。”朱慈烺面带微笑。

许家福重重吐了口气:“他家最重小利,分毫不肯让人。我许家上下,日后就听殿下差遣了。”

“铁器大有作为,”朱慈烺满意笑道,“硬的有硬的用处,韧性大的有韧性大的用处。有些地方要厚重,有些地方要薄轻。你多准备些样品,整理好配方,小心不要流出去。”

许家福颇有些落寞,只是点头,好不容易熬完了这餐赐宴,便匆匆告退。

朱慈烺知道他不好意思问契约凭据的事,但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就是讲究白纸黑字、红印为凭,若是不给他一个保证,难免好几天睡不好觉。

这时候便看出东宫侍从室的效率来了,许家福回到客栈刚洗完脚,合契的草本就送到他屋里了。只要他没什么意见,明日就可以自己去行宫用印成契。

朱慈烺从用膳的花厅出来,换了套衣服又去偏厅接见薛书言。他是宋应星门下,被派到淄川县颜神镇的玻璃坊进行实验器具和平板玻璃的研发。

朱慈烺常听人说有穿越众回到古代造玻璃,结果发现玻璃的制作技法早在魏晋南北朝就传来了。又照方以智的说法,泰西玻璃烧制法是郑和下西洋带来的,然后朝廷在山东淄川设点烧制。如果说古人自己弄出来的是铅钡玻璃,那么现在颜神镇出产的可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钠钙玻璃。

在汤若望的技术指导下,以锡箔和水银为涂料的玻璃镜也试制成功,不用再去江南花高价购买成品。如果薛书言能够突破大块平板玻璃的技术瓶颈,山东还能多一样出口获利产品。

……

“这镜子照得还真是清楚。”

崇祯帝坐在床上,端着巴掌大小的玻璃镜审视着自己的容貌。

周皇后对此已经有些无语了。皇帝从用过晚膳就一直在照镜子,像是从未见过玻璃镜一样。当然,宫中过去的镜子都是江南、广州进贡的泰西货,而这块却是淄川县生产的明货,是东宫特意送来孝敬母后和皇伯母的。

“真是像啊!”崇祯感叹着,又高高举起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已经是白发掺杂。

十七岁登极,十七年享国,最终却流落到了一个偏远之地的府衙里。

崇祯移动着镜子,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泛红。

“自然是比铜镜真得多。”周后随口应道。

崇祯终于放下镜子,搓了把脸,按了按眼角,道:“我是说春哥,与我真是极像。”

周后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对服侍的女官挥了挥手。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她方才道:“是长得像,还是脾气像?”

“都极像。”崇祯长长叹了口气:“这些天来我时常在想,春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结果想来想去,总好像看到我自己。”

周后道:“知子莫若母,我早就看出来了。他那股执拗的劲头,跟陛下真是一般无二。”

崇祯没有否认。

“做事讲究,认死理,不沾酒色,为国事不顾惜自家身子,这些也都是跟陛下像得十足。”周后继续说道,让崇祯几乎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再忙的时候,也陪你们母子去园中走动的。”崇祯抗议道:“你看他,一出宫哪里还记得父母?”

“我总觉着,春哥好像早就看到了有这劫难。”周后幽幽道:“他一出宫就偷偷摸摸在经营山东了吧?”

崇祯没有接话,良久方才道:“虽则这孩子早慧,但若说有如此远虑,也太怕人了些。许是吴锼龅闹饕狻0Γ猱‘啊,的确是宰辅之才,可为何朕要用他的时候他就不肯听话呢?”

“那日那两个小校也是。皇嫂对我说:此真是战不旋踵的壮烈之士,不可见怪。”周后想起那日受到的冒犯,仍有些不开心,但懿安皇后的态度又让她不好深责。

崇祯站起身,张开双臂扩了扩胸,道:“那日之后,我也想了许多,怕是真的错怪了春哥。那样的莽撞人最不会作伪,看得出真是赤胆忠心……可是为何朕就遇不到这样的勇武之士呢?”

周后轻笑道:“陛下如此问话,是要臣妾干政么?”

崇祯苦笑道:“如今每日上朝都只是与一众泥塑阁辅部堂干瞪眼,吴蚴撬锎ダ戳耍讲拍艿玫降阆ⅲ睦锘褂姓驴裳裕磕憔退蛋桑揪褪羌依锼祷啊!�

“我听说,春哥在外头,全然没有半点皇太子的威风,待属下文武都是以诚相待。但凡年纪大些的,不拘官爵,皆称先生,想来是这样能得人心。”周后道。

“呵呵,”崇祯不以为然,“我当日待袁崇焕如何?待祖大寿如何?待洪承畴如何?待周延儒、陈演又如何?呵,那陈演后来还带头劝逆闯登极!若只是诚心便得人心,想来上苍待我太不公道了。”崇祯说着说着,又气急起来。

周后抿嘴不语,等皇帝气消些了,方才道:“这点上,臣妾要说句公道话。陛下信人用人,皇太子却是信用之余还要管人。”周后唤人取来后宫开销账簿,呈给皇帝:“陛下,由此可见一斑,外人想糊弄春哥绝不容易。”

崇祯百无聊赖,接过账册,竟然也看得津津有味。周后也不催他,只等他看完,方才道:“如此细心管人,我也做不到。开始时候,那些女官们恨得牙痒,说这是刁难,后来不也熬下来了?”

崇祯放下账册:“他好像永远不怕手下人阳奉阴违……他还写过什么来着?让人统统找来给朕看看。”

周后见夫君和儿子之间的裂痕有望愈合,自然是满心欢喜。东宫的著作如今已经唾手可得,当夜就有整套的皇太子文集送进了帝后寝宫。这一送来却又让周后懊悔不已——皇帝竟然秉烛夜读,直到天亮。

第256章 戍兵骑马出萧墙(7)

“俺实在走不动,少爷,您走吧,俺在这儿歇歇,歇会就追上您了。”年迈的老人捂着肚子,缓缓蹲下。

被称作少爷的年轻人回过头,也是饿得双眼冒星。他道:“成叔,再忍忍,再前头就是肥城了,再往东就是泰安。听说皇太子就在泰安。”说话间,他也是气喘连连,中气早就耗尽了,恨不得腰间的麻绳能够把腰勒得和手臂一样粗细。

那成叔整个人都蜷曲起来,只是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老一少僵在原地,突然见草丛晃动,两人登时警觉起来。

一个硕大的脑袋分开草丛,双眼通红地望着这一老一少。

这是个皮肤焦黑的男人,他很快就从草丛钻了出来,躯干和四肢格外细弱。他手里紧紧握着犁头上的铁片,已经生满了黄色的锈斑。从他躬身前刺的姿态上看,这应该是他的武器。

男人看了一眼满脸污垢的少年,再次将目光投到蹲在地上那老人身上,颤步逼近,口中喃喃道:“老兄,你不中了,俺还中,求你救俺一命。”

成叔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要站起来。刚起身一半,却腿上一虚,整个人都摔倒在地。

那男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扑倒在成叔身上,挥动着手里的铁片就往成叔大腿上割去。

“别割俺!俺还中!”成叔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喊道。

“你不中了!救救俺,救救俺吧!”那人说着,嘴里已经流出了口水,拼命吞咽着。

年轻人被吓了一跳,脑袋总算反应过来,踉跄着冲上去,一脚踢在那男子肩头。

那男子看着全身只剩下骨头了,力气却还不小,竟然死死扒在成叔身上,满嘴的垂涎流得到处都是。他眼看对方有人帮忙,不管不顾地张开嘴,朝成叔腿上咬去。

成叔眼看着那人就要生吃自己,心中惊惧,却是叫喊的力气都没有,想蹬开那人更是妄想。

“去死!”年轻人终于鼓足了全身力气,弯腰抱起一坨土坷垃重重那人头上砸去。

土坷垃不知多久没有吃过水,没砸死那人,自己却散成了尘土。

那人被满头满脸的土灰呛得连连咳嗽,嘴里犹自道:“俺吃过观音土,比这好吃,比这好吃……”

“吃了观音土,三天见阎王,你安心去吧,别祸害俺们了。”年轻人几乎站不起来了,在地上爬着去推成叔身上的吃人怪。

那人脸上土灰,张口就朝那少爷咬去。

年轻人只觉得手臂一紧,像是被人牢牢抓住了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挥舞,口中叫道:“要死要死要死……疼疼疼……”他眼前发黑,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妖魔鬼怪朝自己扑来。

终于,年轻人耗尽了全身力气,仰天倒在地上,眼前又恢复了光明,蓝天上朵朵白云,如同上好的棉絮。他没有力气挣扎了,放任那个妖人撕咬着自己的小臂。

又过了一会儿,年轻人仍没觉得小臂上传来痛楚。他用刚刚恢复的那丁点力气,轻轻动了动胳膊,那人的头一歪,冰凉的垂涎落在年轻人的皮肤上。

他死了。

年轻人松了口气,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笑声。他努力扭过头,望向成叔,看到成叔的胸膛还在起伏。

两人之间只有一掌距离,却仿佛天际。

……

“……拍醒,看看还能说话不。”

剧烈的晃动和遥远的声音惊醒了躺在地上的年轻人。

一记耳光从天而降,差点将他又打晕过去。

年轻人从喉咙里发出一阵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奇怪音节,只觉得胸腔和腹腔如同火烧一样痛苦。

“给他水。”一个女人说到。

一条细细的水柱落在年轻人的嘴唇上。

年轻人有了些许力气,张开嘴,生怕漏掉一滴。

“喂,那队人马走了多久?”那个女人问道。

年轻人勉力睁开眼睛,在阳光下看到那一个身穿红衣,骑在花马上的女子。太阳射在她背后,就像是给她套上了一件金光闪闪的盔甲。

“俺饿……”年轻人虚弱道:“求你,给口吃的吧。”

那女人胯下的花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给他口粥。”女人终于开口道。

年轻人挣扎着半坐起来,看到了从小照顾自己的成叔。

成叔裸露在外的皮肤出现了腐败的绿斑,脸上是浓浓的铁青色,扭曲狰狞,再不是往日熟悉的容颜。

他别过头去,接过一个男人递来的土陶片,里面盛着浅浅的烂糊,散发出一股酸酸的味道。

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一把夺过陶片便往嘴里送,咕嘟咕嘟吞入腹中,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喉间落入胃囊,身上的虚火尽数扑灭。他又伸出舌头,在那土陶片上舔了又舔,直舔得干干净净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陶片,仰头问道:“还有么?”

“那队人马走了多久?”那女子没有答他,只是反问一句。

年轻人摇晃着站了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放眼再看,恍如隔世。原本空旷无人的野地里,四处散落了各种姿态的尸体。

——在我昏死过去的时候,这里好像发生了不少事啊。

年轻人微微摇头:“俺不知道……不知道昏了多久……”

那女人倒不是很失望。她并不介意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死过多少人。她只是无意间瞥到一个将死未死的可怜人,从心底里想救他一命而已。然而在这个人吃人的世上,你只要有一丁点善心,就会被无数饿鬼扑上来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只有把自己打得如同铁铸一般,才能活下去。

才能带着能活下去的人,活下去。

“咱们走!”那女子别过马头,对着身后一群衣衫褴褛的随从喝道。

年轻人站在原地,定定看着这队十来匹马,百来号流民的队伍,又见旗帜上白底黑字写着“红”,连忙追了上去:“大王,您就是红娘子?留下俺吧!俺识字!俺只要一口饭吃,日后百倍还您!”

红娘子没有勒马,头也不回,只是大声道:“跟得上就能活。”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将腰间的麻绳勒得更紧了些,努力分开灌铅了似的双腿,追着队伍,生怕被留在这个只有尸体和活尸的荒野之中。

……

黄德素穿戴着新发的七品官服,头顶乌纱,脚踏官靴,坐在上座,轻拍着桌案。

皇太子下令改德州卫为散州,隶属于济南府,黄德素也因“戴罪立功令”成为了这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散州知州。

在黄德素对面坐着的,是他的同年方大猷。虽然两人只在琼林宴上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流,但是同年就是官场上的兄弟,这层关系瞬间就将两人紧紧相连,完全无所谓黄德素是大明的知州,而这位方大猷却是满清的招降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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