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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白传-第1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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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海王轻轻一声叹息,没有回答。

    “评评武功本就平常,你大可禁足她,为什么”对面人哽咽一声,嘶哑问道。

    碧海王陷入沉默,片刻之后,幽幽道:“怕她动摇我。”

    烛火跳得更加猛烈,他长长叹息,对面人心里一颤,忽然冷笑道:“你没有心,谁能动摇你!”

    “哈哈!”碧海王大笑。

    片刻间,黑影重新凝结,那高大魁伟的身影,重新出现于烛光之中。碧海王笑着,仿佛遥不可及。对面人于昏暗中细辨,毫不犹豫出手,绝不愿失去对方这千载难逢的现身。

    这一次,碧海王没有消失,却还是毫无破绽避开了那冷锐剑锋。对面人奋力一刺,满心绝望。

    他终究失了第三次机会。

    “第三次”碧海王嘶哑冷笑。

    “出剑罢!”对面人虽不甘心,却也毫不示弱,哑声道。

    “评评死在噬魂蛊,与病死区别不大。便是穆苍天活着,也瞧不出破绽!”碧海王没有出剑,他知道,如此残忍之言,是更加强大的武器。

    对面人闻此,果然立刻露出比中剑更加痛苦的神色,他一面挺剑杀去,一面大喝:“出剑!”

    碧海王岿然伫立,依然没有出剑,继续道:“害死她的是你,不是我!”

    “哈!”对面人冷笑一声,大喝飞身而去。

    “若你有本事让她爱你,怎么会有我的位置?”碧海王冷冷嘲笑他。

    对面人敛眉,心里一阵酸涩。碧海王说得没错,可命运终究如此安排。他不禁怒从心头起,冷喝道:“若你肯好好待她”他哽咽,说不出话。

    剑冷如冰,瞬间来到碧海王眼前。

    时间,仿佛冻结

    碧海王正微微冷笑,却突然倒下去了,如同瞬间垮塌的巨塔。

    对面人大吃一惊,霍然停手,难以置信地瞪着手中宝剑。“天灵”分明还在碧海王分寸之外,闪着冷光,却未饮血。

    碧海王那森然冷笑,正逐渐凝滞,镇静锐利的双眼,正涣散迸飞,他如同一座迸裂高山,轰然倒塌,霎时在对面人眼前倒下,“砰”一声落在地面。鲜血自他身下蔓延,只瞬间,便凝集成了一滩泛着青光的血红,触目惊心。

    碧海王身后,这才露出一张清秀惊恐的面容。阿嗔手握一柄沾满鲜血的匕首,面色如纸。

    “阿嗔”对面人颓然垂手,愕然瞪大眼。

    此刻,那倒在血泊中的碧海王,涣散目光终于再次聚焦,亦是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一刀极准极快,毫不犹豫,拼尽全力,深深正入背心。

    他愕然瞪着女儿,片刻后方才颤声道:“你来杀我?”

    阿嗔溜入舱门之时,他看得分明,却丝毫没有警觉。因为那是自己的女儿,他从心底里相信,她溜进来,只是和幼年时一般的小聪明。

    小时候,阿嗔总喜欢悄悄溜进父亲舱内,藏在桌子下,兀自得意。那时候,碧海王便会装作找不到她,满足她小小的骄傲。

    只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阿嗔再也不是那个捉迷藏的小女孩了。

    “你”他精疲力竭噏动嘴唇,感觉那深深一刺的伤口,正喷涌鲜血。越过阿嗔的肩头,舱门正在缓缓开启,露出风眼的脸。

    那张脸,先是忧心忡忡,瞬间后变作惊恐。他看到那无懈可击的东海之王,正无力倒在血泊中。吃惊中,他看到了那手握匕首的少海主,不由大叫:“少海主!你!”

    “杀杀了他!”碧海王拼着最后气力,伸出沾满血的手,指了指一旁之人,命令风眼。

    阿嗔这才抬头细辨父亲的来客,正是玉门关的卢老板。

    “不许动!”她大喝一声,瞪着风眼。

    正欲上前的风眼,霍然止步,神色为难。

    “杀了他!”碧海王竭尽全力喝道,手却正缓慢垂下。

    “风眼!”阿嗔怒喝:“让他走!”她眼中射出冷光,转向卢老板,喝道:“走!”

    卢老板瞥了眼地上的碧海王,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忽然“咚”一声,破窗而出。

    “杀了他!杀了他!”碧海王不甘地在血泊中痉挛,口中涌出鲜血。

    “咣当”一声,匕首落地,阿嗔直挺挺双膝跪倒在父亲面前。风眼顿了片刻,忽然转身往舱外奔去。

    瞬间,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阿嗔痛泣,泪眼中看不清父亲。

    “你为什么?”碧海王瞪着女儿,充满困惑和痛苦。

    “为母亲。”阿嗔泪落如雨,忽然扑在父亲身上,嚎啕大哭。

    “原来如此”碧海王终于不再挣扎,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似是心满意足。

    这是他可以接受的理由,他笑自己忘记,女儿是自己的,也是穆评评的。于是他终于疲倦地笑了,接道:“今日,我将海王之位,传于你。”说完,以最后气力,自腰间扯下那象征“东海之王”的靛蓝玉佩,送到阿嗔脸前。

    阿嗔却没有抬头,她依然恸哭不止,十几年等待,如愿以偿之时,没有丝毫快乐。

    舱外正传来阵阵脚步之声,凌乱惶恐。四海公与大司命,还有船上最好的郎中,纷纷进入船舱,最后一个进入之人,是风眼。

    碧海王知道自己终究无救,只淡笑,对众人道:“从今后,她是碧海王。”

    那一夜过得如此快,以至于改变所有。碧海王之死,成了风眼和阿嗔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整座澜霞船,除他二人,再无他人瞧过来客面容,却都道是他杀了碧海王。

    没有人知道,其实,这世上鲜有与碧海王并驾齐驱的高手,能如此准确而迅捷地取了他的性命。他终究,输在了自身弱点之上,他的弱点,是自己的女儿。

    阿嗔是唯一能赢的人。

    张皇离船的卢老板,那最留恋东海的剑歌,终于再次不得已离开了东海。这一次,他没有遗憾,却也格外遗憾。

    三斤终究是死了,却不是死于他手。或许是轮回,穆评评冥冥中授命女儿,终究替自己报了仇。

    仇报了,评评,你可还痛快?

    剑歌一人如燕,轻灵掠过那浪潮翻天的海面,穿越那细密如帘的劲雨,只觉心如死灰,一路往陆地奔去。

    陆地,是他一生的海洋,无垠东海,才是他能够落脚的陆地。终究,还是不能挣脱这流放的命运,终究,还是不能逗留片刻。

    澜霞船世代海葬,碧海王下葬那日,天气晴好,几日前的暴风骤雨,洗刷人间,方才有明媚阳光,湛蓝青空。船舷边,桅杆处,四面尽是雪白帷幔。碧海王面无血色,静静躺在花丛间,第一次放下重担睡了。

    那些花,来自他的花园,五彩斑斓,是苗疆特有的花,是他处难见的明艳多彩。那些颜色,将他失去生命的脸孔衬得更加青白。

    风眼远远凝视阿嗔,从未见她如此憔悴。她用最大的力气哭泣,恨不能心脏爆裂,头脑崩开。真的痛,不会随眼泪流失干涸,任你肝肠寸断,它只在你骨头里,一口口啃噬你的心血,让你痛不欲生。

    船上,是接天的雪白帷幔,船外,是无边的翻滚雪涛。那一日,船上格外热闹,连药王都从苗疆匆忙赶来,表一分哀思。

    昏天暗地之后,澜霞船恢复平静,迎来了那身佩靛蓝玉佩的新海王。阿嗔知道,终有一日,自己会坐在这个宝座上,将血液凝成冰霜,一生困顿。风眼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渺小。他的心,却掠过一丝莫名欣慰。他知道,眼前这强大的新任海王,再也不需要自己担心了。

    次日,白红霞沉睡着,亦被抛下了澜霞船。

    那是海葬,却也不是,几乎无人见证。阿嗔遥遥立在顶层,靠着栏杆,俯瞰那沉睡良久的女人,“咚”一声落入碧海雪涛之间,忽然眉头一颤。

    只瞬间,白红霞便消失在海面,无影无踪。

    孩提时代起,阿嗔便深信不疑,海下有另外一个世界。只因母亲沉入海面之时,父亲曾告诉她,母亲从此后会活在海下世界,若想念,可以对着海面与她交谈。

    如今,他三人沉入同一片海洋,一定会相遇。

    阿嗔瞪着那波澜海面,忽然很羡慕他们。

第314章 斗转星移() 
何姑娘下船之日,天气晴好,再看一眼寄托过希望,也经历了巨大失望,终于再也无望的澜霞船,她的脚步坚定不移。阿嗔站在船边,渐渐消失在她视线之中。

    世上再无一人能救玄阙

    无望,也是解脱。

    阿嗔立在海的中央,看那小舟越行越远,直到消失。澜霞船,是她不能逃脱的牢笼。

    “海王。”风眼站在她身后,告别声里有莫名忧伤:“属下今日返回苗疆。”

    “你也要走了啊”阿嗔缓缓转回身,惨淡一笑,望着他那张沉着的脸。

    “属下”风眼皱眉,深深拜别。

    这一别,千山万水,这一别,从东到西,这一别,是心的告别。

    从此后,她是碧海王,他是小药王。

    不觉间,时值初秋,不觉间,天凉了。

    数日来,禁城上空那层叠厚重,久未散去的阴云,正沉沉压在心头。隆帝兀自坐在空旷的盛瑞殿,只觉冷风凄凄,阵阵灌进胸口。

    段虎拜倒劝道:“陛下,余阳不可废”

    “你也怕天下人说朕这是戕害手足么?”隆帝瞥了眼他,冷哼道。

    “陛下”段虎觳觫。

    “朕若早动手,不至有今日情形。”隆帝叹气道:“余阳和平安山庄勾结已久,你不知道么?”

    “陛下三思,此”段虎欲言又止。

    “朕,要废余阳”隆帝嘶声打断他道,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段虎没有抬头,也没有继续反驳。

    初秋的禁城,总显额外凝重。段虎一脚踏出盛瑞殿,迎头洒满即将消散的落日余晖,整颗心陷入泥潭之中。这几十年,因恐惧“杀手足”之恶名,隆帝对余阳可谓一忍再忍,且不说那太叔虑行,曾是储君人选。

    然而,一再壮大,暗自结盟的余阳,终于激怒了那按捺良久的帝王。此刻,段虎最担心的,还是朱沅宝,在这场皇族争斗中,是否能全身而退。而七星,原本指望借余阳势力重上啸沙山的愿望,突然变得格外模糊。

    七星段虎回味这两个字,陷入一种莫名激荡和痛苦中。理想国他忽然笑了,简直是满心悲怆。

    然而,陷入危机重重的余阳城和平安山庄,还是赶在夏末初秋之时,为少庄主朱北径与余阳城大小姐太叔懿大婚。大婚那日,纵然不能与昔年里的风光相比,亦未辱没两族名望。所到之人,尽是江湖豪杰,朝中贵重。

    风光散去之后,大红烛火,融融动人,包围着沉默不语的新郎与新娘。朱北径坐在太叔懿对面,隔着大红盖头,看不见她的脸。他不起身,她亦不问,屋内静得只剩呼吸之声。

    两个人,仿佛在较量耐心。

    后半夜,冷风起,凛凛拍打轻薄窗纸,朱北径终于叹了口气,缓缓上前,深吸一口气,挑了那盖头。红光熠熠,映红太叔懿盛妆的面孔。她的脸略显疲倦,一双眼微微漾起涟漪,斜了眼那静默伫立的朱北径,微微一笑。

    他们是世上最近的关系,夫妻;却又是最远的关系,政治。

    消息传入高墙重重的禁城,龙椅上几宿未眠的隆帝,面孔铁青,难掩愤懑。余阳城和平安山庄之间那越来越根深蒂固的关系,令他感到惶恐和压抑。眼前桌案上,却正端摆着阿木德的折子,称仁清公主已有身孕。

    隆帝瞪着那折子,不觉间已经皱紧眉头。几位近臣在侧,各个低头,无人率先发声,私下里却正在交换眼神,希望别人先开口。

    杀鸡儆猴!

    隆帝愤怒想,在心里问自己,到底该先宰了谁!

    余阳,还是阿木德然而,小外孙的到来,终究令他冰封的心打开一个小小裂口。纵然是惯谋政治,交易所有的皇族,也流淌着平凡人的血。纵然是舍弃血亲的皇族,也有不能长好的伤口。

    血亲,是注定牵扯不清的血泪关系,注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担痛楚。正因为此,才会有结亲这样的政治关系,被认为是最牢固的保证。

    于是他皱眉,扫视那大气不敢喘一声的众臣,冷笑道:“给八部王送黄金。”

    他虽不屑言之,却难掩即得外孙之悦,被称为“真龙”的皇族,说到底是凡人。众臣勉强微笑,各个点头称是,均是神色复杂。

    “盛平公”末了,那向来不喜形于色的帝王,单独留了段虎。

    段虎只好留下,恭敬不敢抬眼。

    “盛平公,阿木德在探底。”隆帝沉沉道,神色复杂。

    阿木德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外孙,这没错。可阿木德,依然是那不可一世,再挑衅的草原之王,未改变分毫。那凶悍骄傲的草原之狼,显然并不满足拿点中原的金银珠宝,丝绸茶叶。他显然,还有更大野心,于是他咄咄逼人,想试一试这位中原皇帝的底线在哪。

    “陛下之意?”段虎难掩忧虑。

    “现在出关,余阳必反!朕总有感觉,余阳和啸沙山脱不了干系。”隆帝沉吟片刻道,斜了眼那面沉如水的肱骨之臣。

    一丝极难发现的波澜,短暂掠过段虎宛若静水的眼睛,因听到“啸沙山”三字,镇静如他,亦是暗自心里一沉。他知道,隆帝开始怀疑啸沙山之时,便是啸沙山重入江湖之刻,蛰伏刹那终结。愿与不愿,腥风血雨漫卷中原。

    “陛下所言极是。”于是他沉定道:“此时不宜动,还不是时机!”

    “什么时候,是时机?”隆帝忽然龙颜大怒,拍案道:“你说!”

    段虎双目微澜,立刻拜倒,嘶声道:“臣该死。”

    “你是该死。”隆帝缓缓抬起拍得生疼的手,送到自己眼前。盯着那微微泛红,纹路清晰的手掌,他的心仿佛拥塞在纷扰之中,比那掌纹还要盘根错节。

    他自然知道,段虎所言不错,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捉襟见肘的“姬”姓王朝,如今正腹背受敌,进退维谷,随意一动,粉身碎骨。他心知肚明,却再也不能按捺气愤。

    为什么,帝王如此怯懦软弱?

    于是他大喝道:“朕这个皇帝,实在做得窝囊。”

    “臣该死!”段虎再拜,惊恐道:“陛下是千秋明君!陛下实非窝囊,只因守着整个天下,身不由己。”

    隆帝闻此,无言可对,瞪着那一脸诚恳的心腹之臣,脸色稍稍缓和。段虎此言,实在暖透他整个心窝。没错,正因为要守护的是偌大个天下,他才如此懦弱,身怀珍宝之人,方才小心翼翼行路。

    他怀中揣着的,便是这至真至贵的天下。因此,他注定畏手畏脚,小心行路。

    “依你看,如何?”于是他问段虎。

    段虎惶然,拧眉沉吟片刻,沉声道:“静观其变。”

    “哈哈!”隆帝大笑,如释重负似的,又显得很沉重。

    “陛下!”段虎沉声接道:“养精蓄锐,励精图治,是您一贯主张。”

    “励精图治”隆帝幽幽叹出一口气来,喃喃着,垂头凝思。

    段虎不语,不是无言以对,是关于自身的为难。他突然不能判断,自己到底是谁。他,是焚海宗的段虎,是啸沙山的七星,还是这大殿之内的盛平公。

    连日来,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经历斗转星移的变化。小药王接药王之位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江湖,纵然是关内中原,也被消息震动了。

    此时,那象征苗疆最高权威的银椅子上,端正坐着的,是那面沉如水、秀眉星目的小药王风眼,踌躇满志,意气奋发。空旷殿内,眼前有九十九级台阶,依然延伸向无尽冰冷。

    不同的是,从前他在台阶下,如今他在台阶上。

    曲海曾道,九十九级台阶之下,才有真正臣服之人,因为对方不能用最快速度杀你,却无法不仰视你。

    耗尽整个青春,风眼到底参透了这句话。

    因此,他找到最近距离,找到最适角度,将一根银针钉入了曲海。针上之毒,无色无味,常人不能辨,因为那是曲海自己才认得的毒。那根针,细如牛毛,无人能见,因为那是曲海自己才用的针。

    以人之刀杀人,上策。

    风眼从未忘记碧海王的教诲。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幸过的人生,终究是幸运的,因为他的楷模,是碧海王和药王。此二人,得一足矣。所以,他既是反复无常、心口不一的小药王,也是毫不手软、心思缜密的东海秘使。

    他的时代,终究来了

    他忽然笑了。

    离开东海时,那新任的碧海王,周身夜黑,眸子清冷,任海风撩动长发,只在大风中眯眼凝视他,嘶哑道:“你的选择,此生只一次。”

    风很大,她依然是那清秀的阿嗔,却又是冷血的碧海王。他望着她,纵然时过境迁,依然不能自已。

    “属下,永远是碧海王的特使。”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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