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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白传-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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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却没变,那便是她依然固执,他也依然固执。
两个固执的人,都不曾放弃自己的目标。
对朱北旭来说,这是最艰难的任务,将她从充满复仇烈焰的深渊里拖拽出来,是他倾尽一切也要完成的目标。
朱北旭当然不会知道,此刻的尔绚,有着比所谓“复仇”更加沉重的担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肩上,无法放弃,更不能推卸。
“活着活着最重要。”朱北旭一字一顿道,毫不犹豫迎向她寒凄凄的目光,毫无退意。
“你让我觉得很疲倦”她幽幽道,转回身去。
“哧”一声,白烟荡漾在冷水上,通红的剑刃瞬间化作铁灰颜色。尔绚怔怔瞪着那丝丝漾开的乳白轻烟,忽然眼睛一酸。
“这次,是唯一的机会”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凄凉,坚定,不甘,疲惫
太多情绪交织在一起,那是世上最心酸的声音,任谁听了,都会为之动容。血肉之躯的尔绚,亦微微一怔,心口开始颤抖。只是她,终究没有回头,没有回头,便能好生隐藏决心的崩裂。
她知道,若转身面对朱北旭,她所有的坚强沉着,都会在一瞬间化作热泪。此时,她唯有满眶热泪,几乎喷薄而出,却瞬间在冰冷的眼眶中,凝结成霜。
啊原来热泪可以化作冰霜
她心中叹息一声,仔细端详手中剑刃形状,又轻又利,似乎一剑便能洞穿人心。
“我们走罢,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继续劝道。
她再次扭过头来,眼中掠过一丝轻蔑气愤,嘶声道:“走?你心里只有自己么?”
他怔住了。
紧绷的神经终究断裂,她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叫道:“平安山庄呢?你父亲呢!朱氏一族呢!为什么,你心里只有自己!”
他苦笑,叹气道:“你以为,平安山庄的兴衰,在你我能掌控?”
她瞪着他,胸口起伏,无言以对。
“尔绚,这些日子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可以有不同的选择,为什么我生在平安山庄,就一定要继续活在平安山庄?”他的眼神真挚诚恳,他的话似乎颇有道理,却又与“大义”全然相悖,一时间,尔绚陷入了沉默。
“古往今来,有帝王不愿坐在那龙椅上,摈弃一切归隐山林,逍遥自得;有农夫不甘平庸,在乱世中揭竿而起,成就一番霸业;这说明,人生可以选择。你要非说,那帝王弃之不顾的是天下,农夫搅乱祸害的是天下,不免危言耸听。需知,这天下,从不会因为少了一个避世的帝王,或者多了个铤而走险的农夫,就乱了世上还有很多人”
他的解释,没能消去尔绚眼中的疑惑。她怔怔望着他,似乎懂,似乎不懂。
是啊,不会因为少了她尔绚,就毁了七星霸业。然而,这依然是不能逃避的责任。于是她转过身去,冷冷道:“我只道,义不容辞”
朱北旭忽然感到筋疲力尽,这是他和尔绚永远不能沟通的关键。
义不容辞和心之所望。
在尔绚眼中,心之所望是逃避责任,是懦夫之举。在朱北旭眼中,义不容辞是作茧自缚,人世不会因为少了谁便九州轰塌。
成大任者,何止万千?
“好一番妙论。”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尔绚一惊,不用回头也能听出,那声音的主人正是密棋。朱北旭亦是一惊,转身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个清拔修长的男子,通身华服,在通明灯火中,显出无比雍容华丽。
“你什么时候来的?”尔绚双目微澜,问密棋。
“这位公子一番激昂之辞,恰好被在下听了去。”密棋微微一笑,对朱北旭一揖,接道:“抱歉了,实非故意。”
“哈哈。”朱北旭爽朗一笑,摇头道:“不碍事。”
“在下密棋”密棋淡淡一笑。
朱北旭一惊,眼中荡起层层涟漪。原来眼前这风华绝代的人物,便是仁清公主不惜自毁清誉带进禁城的伶人。他瞪着对方那张比女子更加精致的面孔,不由心中赞叹,果真是风姿绰约,冠绝当世。
“在下朱北旭。”朱北旭微微一笑,沉声道。
“哦?”密棋那明朗如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妙光,不觉间翘起嘴角。他笑着,心道:原来眼前之人,便是平安山庄里的二公子,仁清公主未来的夫君,当真是面如冠玉,翩翩君子。
二人彼此对望,不约而同微笑。
“看来二位有事要说,在下先走一步。”密棋微笑,转眼间已消失在长廊尽头。
朱北旭怔怔望向那空旷长廊,忽然陷入了沉默。
“朱北旭。”尔绚缓步来到他的身边。
夜色那么浓,将她深爱的男子映得如此俊朗。月光那么白,将他惆怅的面容映得那么绝望。
“朱北旭”她忽然哽咽,伸出双手,轻轻掩住了脸。
朱北旭望着她,终于伸手抓住她温热的双手,轻轻向两侧扳开。手掌下,露出一双盈满清泪的眼睛。她的眼睛,那么忧伤,那么无助,却又落满清霜。
“平安山庄之事,公主自会从中斡旋,平安山庄不是那么容易垮的”他望着她,认真道:“少了你我,这世上好端端的,不信你就跟我走,咱们拭目以待,看水落石出那日,到底谁说得对,只要只要你能放下恨。”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恨”她绝望喃喃,很想告诉他这些日子来发生的变化,却终究没能开口。
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这是她永远的,毫不动摇的观点。
永远永远不要朱北旭置身纷争之中。
“你说得都对。”她忽然抬起头,凝视他,沉声道:“所以,你快点走罢,离开中原,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回来”
她的语气那么焦急,她的眼睛,闪着奇怪神采,他怔怔瞪着她,片刻后忽然颓然一笑,涩声道:“没有你这世上,走到哪都一样。”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仿佛行走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风暴中,耳畔唯有沉沉滚雷,咆哮风雨,脚下唯有翻卷袭人的奔浪。世上一片混沌,没有一丝光,尔绚只觉自己左右摇晃,枯叶般飘零在无边无垠的波涛之上,随波逐流,束手无策。
没有你,这世上,走到哪都一样。
风景原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谁走在一起。
第288章 禁城夜如水()
此刻的隆盛殿内,正是烛火通明,段虎伏在冰冷地面,惊愕间抬头望向龙榻上手持书卷的隆帝。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仔细观察过这位日日勤政的帝王了,发现他竟然老得那样快,只十年光景,便脱去昔年里的意气奋发,染了满身的龙钟老态。
“朕要开启地宫。”隆帝轻轻咳了一声,重复道。
段虎惊愕地瞪着他,片刻后方觉失态,慌忙伏地拜道:“陛下,地宫坚若磐石,便是整座流云阁塌了,也未必打得开”
“总有办法总有办法”隆帝别过脸,瞪着案上的金红烛火,兀自喃喃。
“没有办法”段虎肯定道:“地宫四壁是金刚石”
“朕听说”隆帝斜了他一眼,拧眉道:“东海有破金刚石之法”
“陛下!”段虎伏地再拜,惊恐道:“万万使不得东海破墙之术,乃是邪术!暂且不论邪术,且说碧海关外的局势,也不该去问昔日匪徒的后人”
“朕知道”隆帝沉沉叹息道:“朕只是不明白”
他凝视那跳跃烛火,一张布满风霜的脸,沉浸在温暖烛光中,显得很忧伤。
“朕不明白,十年来,四海太平,天下富庶,还不够么。”他的眼神很疲倦。
“陛下是一代明君,自会名垂青史。”段虎沉声道。
隆帝冷哼一声,笑道:“名垂青史?如今,不是正有人想找出白书,将朕从龙椅上推下去么!朕倒想知道,若他们坐在这龙椅上,能有多大作为?”
“陛下”段虎伏地再拜,眼中充满惶恐和隆帝看不清的神色。
隆帝所言不错,这十几年来,中原富庶,百姓安定,足见这位兢兢业业的帝王,充满了建功立业的决心。
“陛下乃一代明君,天地可鉴”段虎伏在地上,动也不动,脑中却刮过阵阵风,那风声,是啸沙山的风声,长久以来存在于他的记忆中,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
昨天,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几代帝王在任,无一人能有隆帝的心胸手段,将四海控在四关之内,将纷争隔阻四关之外。这关内安居乐业,关外不敢妄动的时代,已经过去十年,以至于所有人都被平静麻痹,忘记了,为守护这平静,那龙椅上的帝王是何等的战战兢兢。
“朕该如何,才算作明君?”隆帝转过脸来,诚恳问道。
段虎惶然,一脸惊慌。今日觐见,进门至今,他一直伏在地上。与平素不同,今日隆帝似乎连“平身”都忘记说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不断摇曳的烛火上,似乎想透过那烛火瞧见什么,神色专注。
“陛下旷世明君,百年内无人能出其右。”段虎稳了稳心绪,沉着道。
隆帝放声大笑,笑得苦涩而怪异,嘶声道:“那就开启地宫,朕要亲眼瞧瞧那白书,有何等威力,能将朕从那金龙椅上推翻在地。”
段虎不言,不觉间冷汗已经沁满脊背。
白书里到底藏着什么,无一人能够说清。或许只有洪帝自己才知道,到底在那深深地宫中藏了什么秘密,能够钳制和毁灭自己最聪明也最桀骜的一个皇子,以防万一。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当年心存私念,换来的是今日一场随时可能颠覆整个“姬”姓王朝的惊天风暴。
这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朕要进入地宫!”隆帝神色沉重,不容置疑道:“忘原关外安定不了太久!内忧外患,不能有后顾之忧。”
“陛下,地宫之事,不可着急,阿木德狼子野心,也总有办法缓和。”段虎伏地磕头,郑重道。
隆帝眉头深皱,忧心忡忡凝视他,想开口,却终究没有开口。
段虎说得没错,地宫之事,欲速则不达。眼下情形,亦不是与阿木德速战速决之时。
他的心,忽然陷入纷乱之中。
铸剑坊内,灯色渐浓,窗外夜色深沉,朱北旭依然倔强地立在尔绚身后,毫无去意。
“朱北旭,你我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你走罢。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尔绚最终道。
这是最后的回答。
朱北旭却岿然不动,立在那融融灯色中,眼中没有一丝畏缩。他仿佛一个慷慨赴死的壮士,明知那万劫不复的结局,却在所不惜,非要放手一搏。
他要博的,是自己的人生,那值得一搏的人生,不能没有眼前之人。
“我不走。”他的声音昂扬沉着,丝毫没有动摇。
“我不会跟你走,你自己走罢”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隐藏的颤音。
昔日里,平安山庄铸剑斋内,有红裙尔绚,铸天下无双好剑,会舞剑,骄傲地只从眼底瞧人。那少年公子第一次出现时,她的剑锋,比冰还冷,抵着他的喉咙,比她那踌躇满志的冷笑还要慑人。
那时的朱北旭,不过七八岁,却天生定力,岿然不动,以脖颈倚着她那冰冷刀锋,从容笑道:“在下不过求宝剑一观,姑娘何必生气?”
倔强眼神,毫无退意,勇敢,执着,与今日毫无二致。
朱北旭的倔强,绵延在骨头里。表面上看起来,他既没有父亲朱沅宝处事圆滑,也没有哥哥朱北径那堪当大任的稳重。他看起来,只像个普通书生,眉清目秀,温润谦和。唯一特别的是,生在富可敌国的平安山庄里,他终究比一般书生多了几分贵气。
然而,如果你靠近朱北旭,与他相处,便会发现,如此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下,却藏着很多猛士尚且不如的勇敢倔强。他的倔强执着,与他那天生的勇气,相辅相成,成就了他说一不二的性格。
朱北旭相信的事,朱北旭决定要做的事,便是断头也要继续,便是到了黄河也不死心。
尔绚瞪着他那惯有的,自己非常熟悉的神情,皱起了眉头。
她知道,没有人能说服朱北旭
一瞬间,脱缰的心智控制了她。她顺手抄起那段还浸在水槽中的剑。那把剑,尚不成型,却已露出慑人的冷锋。只瞬间,尔绚用那尚不明锐的刀锋,抵住了自己纤瘦的脖颈。
朱北旭大惊,瞳孔霎时放大,眼中热情熄灭的同时,惊恐锋锐穿过他的身体。
“你!”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却终究在尔绚决绝的目光中无力顿在远处,他的手伸在半空,却无法触碰她。
“你走不走!”她嘶吼道,声音比冰更冷,她的眼中,翻滚午夜风暴,令人望而生畏。
朱北旭终于被那目光震慑,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向后退一步,涩声道:“别这样!”
“你走不走!”她紧皱双眉,眼中风暴早已化作阵阵急雨,搅动一片斑斓水光。
他的心,重重落回心口里,深深跌入绝望中。吞没他的,不止有绝望痛苦,还有怀疑。
第一次,他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错了,为什么不能带心爱之人,逃离这世界?还是他太自私,如尔绚所言,只顾自己,便背弃了道义?
他的心,缓缓沉入一片漫无边际的混沌迷茫。
“我真的错了么?”他瞪着她,绝望道。
“你没错。”她的声音又冷又脆,依然含着颤音。
她在颤抖,他随着她颤抖。
“选择没有对错,那是你的选择,没有错。”她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水色。
“难道我们真的不该离开这一切纷争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为什么,永远都不明白?”尔绚终于失去理智,手一颤,刀锋几乎没入血肉。
“我走!”朱北旭见状,大声疾呼,一面挥手,一面往屋外退去。他已经瞧见那剑痕,淡淡青色,眼看就要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还不走!”她的声音里充满绝望,凝霜的绝望,冻僵了别人,也封冻了自己。
朱北旭哽咽了一下,再看一眼不能失去的人,颓然向门外退去,那是最后一瞬间,他那清朗的眼睛,闪着星色,充满不舍地落在她脸上,瞬间消失殆尽。
同一瞬间,尔绚轰然倒地,手中剑飞脱滑落,“当啷”一声坠在地上。她颓然伏地,饮泣不止。
这一夜,死寂的禁城,似乎并不平静。
睦云宫内,密棋坐在重重轻纱之中,斜睨身畔那方才服下安神药,沉沉睡去的仁清公主。四下里静寂无声,沉沉压迫正自四面八方潮涌般,迎面而来,似乎就要将他们吞没,将他们一起吞没。
呼吸均匀的仁清公主,沉沉酣睡,紧皱着眉头。密棋亦皱起眉头,心里一酸。
不知何时起,仁清公主沉睡时候,便会皱起眉头,从前,她只会微笑酣睡,似是沉浸美梦里。
是我给你带来了梦魇罢?
密棋斜睨她,心中叹息一声。
她的眉头依然紧皱,她的呼吸依然均匀透彻。他不由伸出手去,轻轻落在她的眉间,想要舒展那苦皱的眉头,却停下手来,只轻轻摊开温暖手掌,挡在她的眉睫之前,想要为她遮挡一面安宁静谧。
第289章 内忧外患()
段虎离开隆盛殿之时,隆帝依旧凝视着那跳跃的金红色烛火,若有所思。
隆盛殿外,正是曙色微曦,淡青东方轻纱般飘渺。
此时的段虎,正带着沉甸甸的思绪,稀里糊涂上轿,迷迷糊糊往府邸去了。
隆帝要不惜一切代价打开流云阁地宫,对他来说,是个坏消息,对还处在准备阶段的啸沙山来说,是个坏消息。
段虎刚迈进府内,便听下人来报,有远客从西面来,正候在花厅内。
西面来的客人
段虎双目一闪,遂遣走下人,急匆匆往花厅赶去。
他猜得没错,花厅内背对自己伫立的,正是个无比熟悉的背影,纵然多年未见,也认得出的背影。
他前脚迈进花厅,后脚便跟进亲自送来茶水的管家。
来客安静站在窗口,正望向逐渐明亮的东方,并未回身。管家放下茶水,瞧了眼段虎的眼色,立刻恭敬退出门,并遣走了四周下人。偌大个宅子里,没人比他更懂段虎的每一个眼神。
“剑”段虎率先开口。
那人霍然转身,笑着向他摆了摆手,狡黠示意道:“卢”
“哈哈!”段虎仰面大笑,一面请他在桌边坐了,一面端起茶盅先饮了一口。
那人眨了眨双眼,微笑不语。
眼前人,正是玉门关小酒肆的卢老板,从东海到玉门关,远避中原的漫长岁月,孤寂而警醒,他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静,是以再见昔年里啸沙山上的老友,也不过泰然一笑。
这一幕,若给平常人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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